第9章
宋黎说话很慢，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三年前公演前两周，有人写了一封检举信。”
“信上说我私收赞助，拿社团经费买衣服。”
“信是陈叙递上去的，可那封信不是他写的。”
陈叙站在台边，没有躲，冲台下点了一下头。
“是我递的，我当时信了，这件事我欠她。”
宋黎没接他的话，接着往下讲。
“我准备了四个月角色，人物小传写了两万字。”
“退社那天，笔记本落在排练厅，再也没找到。”
“后来新版剧本出来，版权页写着苏软软整理。”
她顿了一下，把花换到另一只手上。
“里面一半的台词，是我笔记本上的原句。”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最先站起来的是大四的郑凯，当年演男二。
“我作证，那段独白宋黎排练时念过，我记得。”
接着是管服装的学姐，说当年那笔经费的发票一直在她手里。
“账是清的，可当年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
后面陆陆续续，又站起来好几个老社员。
压了三年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有人说当年就觉得那封信不对劲。
还有人说，亲眼看见苏软软开过宋黎的储物柜。
那时候没人开口，谁都怕自己是下一个。
苏软软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好几下。
“都是误会，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看向第二排，小雨坐在那里。
小雨跟了她三年，帮她占座，帮她传话，替她背过锅。
苏软软看她的眼神，是在等一句“我信你”。
小雨站起来了。
她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一个字都没吞回去。
“软软姐，宋黎学姐的笔记本，是你让我拿走的。”
“上个月，你还让我把林蔓的体检单改一份。”
“心电图那栏改成异常，你说今晚可能用得上。”
我站在台上，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张没问题的体检单，原来是留着给我判“不能上台”的。
举报不成，就说我病了，女主角照样换人。
框里的弹幕停了很久，才冒出一条。
读者：头一个反水的是跟班？她可是被踩得最狠的那个啊。
苏软软没再说话。
她弯腰把散在台上的复印件一张张捡起来，叠好抱在怀里。
走到台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骂，也没有哭。
“你赢了。可是你抢走的东西，你拿得住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得用以后每一场戏来答。
她推开侧门出去，门轻轻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说句公道话，她退场这一下，比她三年里哪场戏都演得好。
主持人看向陈叙，陈叙看向我。
全场都在等，这戏还演不演。
我走到宋黎面前，说了一句我想了好几天的话。
“学姐，第二幕的女主角，你来演吧。”
宋黎愣住了。
“我三年没排过戏，台词早忘了。”
“剧本里一半是你的原句，你忘不了。”
“那你呢？”
“我演女配。这个角色我熟，我演过三个月。”
何佳在侧幕笑出了声，被孟姐拍了一下后脑勺。
第二幕晚开场二十分钟，没有一个观众离席。
宋黎开口念出第一句台词，第一排的孟姐就哭了。
对戏时她念错了一个字，我顺手把那句接了过去。
台下没人听出来。
谢幕时，掌声响了快五分钟。
我站在宋黎旁边，头顶的框最后一次亮了起来。
还是第58话那一格，画面全变了。
台中央站着宋黎，我在她左手边，正弯腰鞠躬。
页脚那行“恶有恶报”不见了，只剩一片空白。
弹幕刷得飞快，一条压着一条。
读者：这是哪本漫画？我追的不是这本吧？
读者：别管剧情了，求男主镜头！
读者：女配怎么成主角了？作者出来解释！
画面定格几秒，框的边缘开始裂开细纹。
裂纹越爬越多，最后整块碎掉，碎片散进灯光里就没了。
我抬头看了很久，头顶只剩舞台的灯架。
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提前三天告诉我会发生什么。
我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想笑。
散场后，礼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周锐来交了副社长辞职信，说明年社联不竞选了。
“先把自己的账理清楚，再说别的。”
小雨跟着宋黎走了，走前冲我鞠了一躬，鞠得很低。
我坐在台口晃腿，陈叙抱着一沓东西走过来。
他递给我一本册子，封面印着下一季剧目目录。
“下一部，你还抢不抢？”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笑了。
“不抢了。”
“那演什么？”
“编剧。反正，这故事现在是我的了。”
陈叙没接话，看着我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目录拿回去，在最后一页折了个角，又塞回我手里。
那一页印着一个空白的“原创剧本征集”报名栏。
报名人那一格还空着，留给我自己去填。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