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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魂魄飘在半空，低头看着拔步床前的一地狼藉。
咽气的那一刻，折磨了我三年的湿寒剧痛彻底消失了。
熬瞎的眼睛重新看清了这间关了我三年的屋子。
顾妄言僵在床边。
他先看了眼地上摔烂的酥山，又抬头看床上闭着眼的我，嘴角还勉强挂着笑。
“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炭盆灭了？”
他一边念叨一边弯腰去拉被角，指尖摸到了被子上干硬的暗红血块。
那不是朱砂，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没法再骗自己。
顾妄言的瞳孔猛地紧缩，手在剧烈发抖。
他慌乱地探向我的鼻息，那里早已没有半分热气。
他又去摸我的脖子，摸到的只有一片冰冷。
“不可能！”
顾妄言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
他怀里的木簪掉出来，滚进酥山碎渣里。
门外传来林怀瑾和林岁岁的说笑声，两人走进院子，林怀瑾在外间笑着催促：
“妄言，还没哄好呢？我就说她这次气性大，非得我们亲自过来给她赔个不是......”
话音未落，林怀瑾走了进来，看清屋内景象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顾妄言跪坐在踏步上，死死抓着满床剪碎的嫁衣破布，脸色惨白。
“妄言，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把嫁衣都剪了？”
林怀瑾皱眉。
等他走近闻到血腥味，看到床上我毫无生气的脸，瞬间没了声音。
林岁岁跟着走进来，被气味熏得捂住鼻子，看了一眼床内就尖叫出声：
“啊！姐姐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林怀瑾一把推开顾妄言，扑到床沿去抓我的肩膀。
“妹妹？你醒醒！别跟哥开这种玩笑！”
他用力摇晃着我的身体，可我的头只是无力地歪向一侧，嘴角残留的血迹刺得他双目赤红。
我飘在屋顶，冷眼看着这荒唐的一幕。
活着的时候，我一遍遍求他们放我出床透口气。
他们只当我是在撒娇争宠，连多看一眼都嫌烦，如今我真的一动不动了，他们反倒慌了神。
顾妄言突然抓住了林怀瑾的衣袖，声音沙哑：
“怀瑾，她定是魇着了，对，这三年她在床里不见天日，身子弱，定是痰迷心窍晕过去了！快，快去请大夫！去请城里最好的郎中！”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从床里抱出来，脱下狐裘裹住我，想给我暖身子。
就在他抱起我的时候，压在床沿的帕子和诊断书掉在了林怀瑾脚边。
林怀瑾怔怔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张纸和那块染血的帕子，借着昏暗的烛火先看清了诊断书。
“三年不见天日，湿寒入骨，心血耗尽，五脏油尽灯枯，大限不过三日......”
“三年牢满，恩断义绝，生不同衾，死不入林顾两家墓。”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顾妄言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
他死死盯着那块血帕，眼眶通红，大口喘着粗气。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拔步床的内壁上。
那里密密麻麻刻满了一千零九十五道正字刻痕，每一道都极深，记录着我画地为牢的日日夜夜。
而如今，那些刻痕全都被我用血糊住了。
顾妄言低头看怀里瘦成骨头的我，看我因为常年盘坐而萎缩变形的腿。
他的视线接着移向我布满老茧和关节扭曲的手。
这三年来，他每次来后院，都是隔着床帐温声细语地哄我几句。
他从不曾真正掀开被子看看我的腿，也不曾仔细看过我的手。
原来我前天哭着跟他说身子空了，熬不住第四年了，全都是真的。
“不是说只是稍微受了点寒吗？”
林怀瑾顺着床柱瘫坐在地，眼泪直往下掉：
“她怎么会油尽灯枯？我前天喂她喝安神药的时候，她明明还能跟我顶嘴护着娘的春山图。”
我听着他近乎崩溃的呢喃，垂下眼帘，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哥哥，你前天喂我喝药的时候，眼里只有林岁岁下个月去江南赏花宴的体面。
你又怎么会发现，我被你们抢走娘的遗物后，转身就吐空了腹中最后一口心头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