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胡说什么，偏殿才多大，火烧起来她不会砸窗户喊人？”
“窗户钉死了半扇，门锁到救火时才砸开的......王妃怕是烟熏晕了没来得及......”
萧景珩站起来，腿把椅子带翻了也没管，大步往楼下走。
柳茵茵追了两步喊“靖王哥哥”，他像没听见。
骑马回府的路上他抽了马两鞭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他亲手锁的门。出门前他亲手上的锁，沈知微在里头拍门喊了声“萧景珩你放我出去”，他头都没回。
当时觉得关一宿杀杀威风，之后再哄哄就是了，却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火已经灭了。
偏殿烧得只剩四面焦墙，梁塌了半边。
萧景珩扔了马鞭往废墟里冲，管事拦腰抱住他：“王爷不能进！里头还烫......”
他一脚踹开管事，弯腰钻进去。焦木头烫得他手心滋滋冒烟，他一根一根往外扒，嘴里喊“知微，知微你应一声”。
抬出来的人蒙着白布，他一把掀开。
尸身缩成一团，脸烧没了，露出骨头，但手腕上那对绞丝银镯牢牢套着。
他认得那镯子，成亲那天沈知微自己戴上的，内造，刻着靖王府的记，她戴了三年从没摘过。萧景珩盯着那镯子看了很久，伸手去够焦尸的手，被仵作拦住了：“王爷，尸身得验过才能动......”
“滚。”他嗓子哑得不成调，“本王的人，本王不能碰？”
仵作硬着头皮把银镯褪下来递给他。
萧景珩攥着那对镯子蹲在焦尸旁边，忽然想起上个月沈知微跟他要银子添件冬衣，他说府里开销大让她省着点，转头给柳茵茵打了一套赤金头面。
这对银镯她戴了三年，镯身都磨亮了，他什么时候给她添过新首饰？
“沈知微。”他对着焦尸喊了一声，没人应。
仵作验尸时萧景珩杵在旁边，谁劝都不走。
仵作翻来覆去查了半天，站起来回话：“王爷，确实是王妃。”
萧景珩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涌上来一口腥甜。
他偏头吐在地上，盯着那摊血愣了一瞬，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伸手把焦尸往怀里搂。尸身缩了水，他搂着轻飘飘的，像搂一把柴火。
管事来拉他，他嗓子眼里挤出句话：“是我锁的门，我亲手锁的。”
那天夜里他坐在偏殿废墟上不走，下雨也不躲。
管事听见王爷又咳了两声，回头一看，萧景珩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红来。
6
柳茵茵第二天就来了。
穿了一身素白，鬓边簪着小白花，端着一盅亲自炖的燕窝，轻手轻脚进了书房。
“靖王哥哥，你多少吃一点，这样熬下去身子要垮的。”她把燕窝搁在案上，伸手去碰萧景珩搁在膝上的手背。
萧景珩低头看着那只手。
柳茵茵的手细白柔嫩，指甲染着淡粉的蔻丹。从前他最喜欢看她这双手，觉得连指尖都透着精巧。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全是另一双手......沈知微的手，指节粗些，虎口有薄茧，冬天给他缝护膝时针脚扎得歪七扭八，指尖上全是针眼。
他把手抽回来：“放那儿吧。”
柳茵茵愣了一下。
以往她端东西来，他再忙也要接过去吃两口，还要夸一句“茵茵手艺好”。
她咬咬唇，又凑近些：“靖王哥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王妃姐姐已经走了，你总得顾着自己......”
“本王说了，放那儿。”萧景珩语气没变，但眼皮都没抬一下。
柳茵茵站在那儿进退不得，眼圈慢慢红了。
搁从前，她一红眼圈萧景珩准慌，可这天他像没看见似的，起身走到书架前头，把沈知微留下的那半坛脆萝卜抱出来，揭开盖子闻了闻，拿了双筷子，就着凉粥一口一口吃。
柳茵茵脸都僵了：“靖王哥哥，那坛子东西放好几天了，怕是要坏......”
“坏不了。”萧景珩嚼着萝卜，含含糊糊地说，“她腌的时候搁了足量的盐，能吃到入秋。”说完顿了一下，自己怔了怔。
她腌萝卜那天他路过厨房，沈知微追出来问他咸淡合不合适，他摆了摆手说随便。
那是她嫁进王府头一年的事，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柳茵茵站了半天，萧景珩没再搭理她，连句“你先回去”都没说。
她攥着帕子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珩正把那半坛萝卜往怀里搂，下巴抵着坛口，眼睛直愣愣盯着窗外海棠树。
当天夜里，萧景珩把偏殿废墟清了出来，让人在原地搭了个简易灵堂。
他把那具焦尸擦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裳，搁在灵床上，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守着。
管事劝他：“王爷，您回去歇歇，这儿有下人看着。”
“本王自己守。”他摆摆手，“她活着的时候本王没陪过她几天，死了总得补上。”
那天夜里他就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具焦尸说话，说一句喝一口酒。
第二天一早，管事端着铜盆进去伺候他洗漱，推开门一看，铜盆咣当砸在地上。
萧景珩坐在椅子上，还是昨晚那个姿势，手边酒壶空了，人睡着了。
可他那一头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白得透透的，从发根到发梢，一根杂色都没有。
管事扑通跪下来：“王爷！您的头发......”
萧景珩睁开眼，抬手摸了摸鬓角，抓下来一把白丝。
消息传出去，满京城都知道了，靖王妃殡天那夜，靖王一夜白头。
茶馆里说书的都编了新段子，说靖王对王妃情深义重，王妃一走，王爷把魂都带走了。
来府上吊唁的官员瞧见萧景珩那满头白发，个个唏嘘不已，劝他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
7
萧景珩办完丧仪，头一件事就是审府里的下人。
偏殿窗户是钉死的，门是他亲手锁的，火从西厢房烧起来，那儿堆着旧桌椅和几箱子废弃的账册，平时没人去，怎么偏偏那天夜里着了？
管事的说西厢房门锁被撬了，锁眼有新鲜刮痕。
萧景珩让人把火场翻了个底朝天，在灰堆里扒出个摔碎了的青瓷小瓶，瓶底还残留一点油渍，凑近一闻，是灯油。可偏殿上个月刚换过蜡烛，灯油早就撤了，这瓶子从哪儿来的？
他把那几天在府里当值的人一个个叫来问。
问到看后门的刘婆子，刘婆子想了半天：“那晚天刚黑，柳姑娘身边的丫鬟翠屏来过一趟，说替柳姑娘给王妃送点安神香。我说王妃关在偏殿呢，她就把香搁门房了，转了一圈往后头走了。后来火起来我光顾着救火，那香也不见了。”
萧景珩眼皮一跳：“往后头走？后头是哪儿？”
“后罩房那边，挨着地道口。”
他让人把翠屏叫来。翠屏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反复念叨“姑娘让我送香我就送了”。
萧景珩没动刑，让人把她押下去，转头叫来暗卫，给了柳茵茵近半年的行踪单子，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暗卫报上来一条，王妃遇刺前五天，柳茵茵身边的翠屏去了城西一间车马行，租了辆青篷马车，车主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车行里人喊他“疤刘”。
王妃遇刺那天，劫匪里领头的正好脸上有疤。
萧景珩捏着那张纸，指节咯咯响。他又让人去查那窝劫匪的底细。
三天后暗卫来回话。
那伙人不是流寇，是有人花银子雇的。
雇人的是个婆子，婆子往上头递银子的，是柳茵茵身边的大丫鬟翠屏。
劫匪原话是“只要那辆马车里女人的命，男的别动”。
萧景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劫匪的供词、车马行的租契、翠屏送灯油的证词。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遇刺那天他冲向柳茵茵时，她哭得梨花带雨，攥着他袖子说“靖王哥哥我怕”。
他当时心疼得不行，回头看见沈知微的马车翻下悬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茵茵没事就好。
他那时候但凡分出一分心神回头看一眼，就该发现沈知微那辆马车的车辕是被人锯过的。
锯口藏在车轮底下，跑起来不显，一遇颠簸必断。
萧景珩把供词合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那点残存的热乎气儿彻底没了。
他让人给柳茵茵递了帖子，说府里新得了一匣子南海珍珠，请她来挑几颗做耳坠。
柳茵茵欢欢喜喜来了，进了书房还娇滴滴喊“靖王哥哥”，一抬头看见萧景珩坐在案后，满头白发，面前摊着一堆纸，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柳茵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撑着笑：“靖王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吓人......”
“劫匪的事，本王查清楚了。”萧景珩把供词推过去，“你雇的人。车辕也是你让人锯的。偏殿那把火，你让翠屏送的灯油。”
柳茵茵脸上的笑僵住，低头扫了一眼供词，嘴角抽了抽，抬头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泪：“靖王哥哥你听我说，肯定是有人栽赃......翠屏！翠屏那个贱婢，她背着我......”
“翠屏招了。”萧景珩打断她，“一个字没动刑就全招了。”
柳茵茵张了张嘴，眼泪挂在睫毛上，半天没掉下来。
她盯了萧景珩一会儿，忽然把眼泪一收，换了副面孔，靠回椅背里，甚至笑了一声。
“行吧，是我做的。”她歪了歪头，“靖王哥哥，你至于这么兴师问罪？你本来就不喜欢她，我帮你料理了她，你难道不该谢我？”
萧景珩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8
柳茵茵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动摇了，往前探了探身子：“靖王哥哥，事情都到这份上了，我就说实话了。嫁给太子我后悔了，你现在也没了妻子，不如你娶我，我当靖王妃。”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柳茵茵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跟在太子身后跑，笑起来脸颊两个梨涡，他觉得这姑娘天真烂漫。
后来她跟他说沈知微抢了太子的青眼，他信了。
她哭诉沈知微在宫里给她使绊子，他也信了。
如今这张脸还是那张脸，梨涡还在，可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毒。
“行了。”他站起来，背过身去，“你走吧。从今往后，别让本王再看见你。你做的那些事，本王会上折子递到御前，该怎么办怎么办。”
柳茵茵脸色终于变了：“萧景珩你疯了？你要为了一个死人告我？人是你自己锁的，火是我放的没错，可你萧景珩就干干净净？”
“摘不出来。”萧景珩转过身，满头白发衬得他脸色格外青白，“本王没打算摘。该削爵削爵，该流放流放，本王认。但你，柳茵茵，你欠沈知微的，本王一条一条替你记着，咱们御前慢慢算。”
柳茵茵被拖出去时还在骂，一会儿骂翠屏叛主，一会儿骂沈知微死了都不安生，最后骂到萧景珩头上。
萧景珩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书房外头海棠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忽然特别想听沈知微说话，哪怕就一句。骂他也行。
9
柳茵茵的案子递上去，大理寺接了。
萧景珩自己也被叫去问了三回话，**都老实交代。
锁门是他锁的，药是他喂的。
大理寺卿都听傻了，没见过告别人把自己也告进去的。
案子查了半个月，萧景珩天天窝在书房里翻供词。
这天夜里他又把偏殿起火那天的卷宗翻出来看，打算最后过一遍就移交大理寺。
翻到仵作验尸单时，他盯着“口鼻内无烟灰”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坐直了。
偏殿窗户钉死，门锁着，火从西厢烧过来，沈知微在里头被熏死。
熏死的人口鼻里一定有烟灰，因为挣扎呼吸时会吸进去。
仵作验的是“无烟灰”，他当时只顾着伤心没细想，现在回头一琢磨，不对。
他连夜把仵作叫来。仵作跪在地上哆嗦：“王爷恕罪！那具尸身确实口鼻无烟灰，小的当时就觉着蹊跷，可您那会儿......那会儿抱着尸身不撒手，小的不敢多嘴......”
“尸身现在在哪儿？”
“按规矩搁义庄停着呢，过了头七没人认领就埋了。王妃的尸身您发过话不让动，还在义庄存着。”
萧景珩骑马冲到义庄，揭开白布一看，焦尸还搁在那儿。他让人把尸身翻过来，又找来个老仵作重新验。
老仵作查了半晌，指着焦尸的骨盆说：“王爷，这具尸身生过孩子，但骨盆形态跟您说的王妃对不上。王妃两年前小产过一次，骨盆应该有旧伤痕迹，这具没有。还有这牙口......小的查了靖王妃的脉案底档，王妃右下第三颗臼齿补过，这具尸身的牙是齐的。”
萧景珩站在义庄阴冷的屋子里，后脊梁一阵发麻。
假的。
这具尸身是假的。
萧景珩站在那儿，胸口那股气堵了半个月，忽然间全散了。
太好了，沈知微还没死！
10
我在江南一个小镇上开了间茶食铺子，卖些桂花糕、藕粉圆子，顺带卖茶叶。
镇子小，铺面不大，胜在清静，后院种了两棵海棠，今年刚栽的，还没开花。
春杏上个月辞了靖王府的差事找来了，跟我说京城里翻了天。
柳茵茵下了大狱，大理寺判了流放，萧景珩自己上了请罪折子，皇帝把他叫进宫骂了三天，最后削了两年俸禄，没动爵位。
春杏还说，萧景珩把府里那些挪给柳茵茵的月例银子、太后赏赐，一样一样全追回来，堆在库房里落灰。
“那跟我没关系了。”我揉着面团，头都没抬。
这天午后下雨，铺子里没客人，**窗坐着嗑瓜子，春杏在灶上蒸糕。
门口进来个人，蓑衣斗笠，帽檐压得低。我头也没抬：“今天下雨，不营业，客官改天来。”
那人没走。
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头白发。
我手里瓜子壳掉了一地。
萧景珩站在铺子门口，头发被雨打湿了，乱糟糟贴在脸上，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他怀里还抱着个坛子，我一眼认出来，是我腌脆萝卜那个坛子。
“沈知微。”他嗓子发涩，喊完我名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儿像个二傻子。
春杏从灶间探出头，一看这架势，悄悄缩回去了。
我把瓜子壳拍了拍，抬眼看他：“王爷认错人了。小女子姓沈，叫沈知微，不过不是您认识的那个。您认识那个烧死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坛子搁在柜台上，“假死阁，地道，运泔水的车......你跑得倒是利索。”
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瘦得厉害，鬓角的白发衬得人老了好几岁，眼眶底下乌青一片，不知道多久没睡好觉了。
他声音闷闷的，“我对不起你！”
萧景珩看着我嗑瓜子的架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铺子小本买卖，够吃够喝，后院两棵海棠明年开花。没人喂我麝香，没人锁我门，也没人拿我月例银子养姘头。”我把瓜子壳拢了拢扔进灶膛，“王爷要是来喝茶，给您泡一壶，八文钱。要是来说别的，出门左转有客栈，住两天散散心就回京吧。”
萧景珩没走。
他搬了把椅子在角落坐着，也不说话，就看我揉面、包圆子、蒸糕。
客人来了他帮着收碗，不收钱，笑呵呵说“东家请的”。
我拿扫帚撵他，他躲到后院海棠树底下蹲着，跟个赖皮狗似的。
赖了三天，我烦了：“萧景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蹲在海棠树底下，仰头看我，白发被日头晒得发亮：“本王没想干什么。就想看着你。你在这儿笑，比在王府里笑得多。”
我愣了一下。
确实，我这几个月过得松快，想笑就笑，想骂就骂，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猜谁心思。
昨儿个隔壁卖馄饨的王婆子说我气色比刚来时好了十倍，脸都圆了一圈。
“看完了吧？看完回京去。”
“不回。”他低头拨拉树根底下的泥，“本王打算在这儿长住。你开茶食铺子，本王就在隔壁盘间铺面卖文房四宝。你不乐意看见本王，本王不上门，天天隔着墙听你骂伙计也行。”
我举着擀面杖想敲他脑壳。他缩了缩脖子，没躲。
后来他真在隔壁开了间笔墨铺子，生意冷清得要命，一天卖不出去两张纸。
他也不着急，天天坐店里喝茶，隔着墙听我跟春杏扯闲篇，偶尔有客人问靖王怎么跑这儿卖纸，他就笑笑说“陪媳妇”。
我没应过他这声“媳妇”。不过今年开春，后院那两棵海棠开花的时候，他搬了把梯子来，蹲在树底下埋花肥，一边埋一边念叨：“这树明年能开不少花，我们还有机会复合吗？”
我冷笑一声，没有理他。
趁着他外出采买，我收拾了东西偷偷溜走了。
这一次，我谁都没告诉，也不打算和他旧情复燃。
就算他知错了又怎么样？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我才不要。
（完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