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晚上十点，周鹤轩又来了。
他打不开门，只能站在外面敲。
“为什么换锁？”
我隔着门回答。
“防贼。”
门外安静了几秒。
“沈意，开门。”
“然然睡了，有事就在外面说。”
“我是她爸爸。”
“你昨天才把她的书桌搬给别人。”
这次，他半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拿了十万过来。”
我打开门，没有让他进来。
他递来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然然生日。”
“后天把房子转给我，这十万给你。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五千。”
“这是补偿，还是买我签字？”
他停顿片刻。
“都有。”
我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录音。
“周鹤轩，你再说清楚一点。”
“为什么要补偿我？”
他靠在楼道墙边。
“四十二万的事，确实是我骗了你。”
“但钱没乱花。
晓梅生孩子、坐月子、租房，全都要钱。
后来买东平码头那套房，首付缺三十万，我只能从你这里筹。”
“你有房子，也能挣钱。”
“我本来打算工程款到了就慢慢补，可这几年一直没赚到钱。”
“何静兰清楚这赔偿款是假的吗？”
“她只负责收钱、签收据。”
“和解书呢？”
“我找人照着以前的事故材料改的。”
他说完，又催了一遍：
“银行卡拿着。”
我没有伸手。
“女儿发烧那天，你清楚吗？”
“妈没提。”
“可你清楚我们缺钱。”
“你清楚我凌晨出摊，清楚然然趴在早点车里写作业，也清楚每一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需要记住她哪天发烧。”
“你只算准了，我们还能撑。”
他低头看着银行卡。
过了一阵，他把卡收回钱包。
“后天签完，我带然然买新书包。”
“她以前不是喜欢粉色吗？”
“那是三年前。”
“她现在不喜欢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孩子的喜好会变。”
“人也会。”
我关上门。
录音保存后，陈律师很快回复：
“保留原文件，不要裁剪。明早我陪你去见何静兰。”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收到派出所短信。
报案材料已经登记。
第二天需要携带原始收据和录音，补充情况说明。
我把二十八张收据重新装进蓝色文件夹。
第一张是五年前七月。
最后一张是今年除夕。
5
第二天九点，何静兰坐在东平码头路十七号楼下的咖啡店。
她面前放着一张“赔偿结清证明”。
伤者姓名写着赵建国。
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
陈律师坐在隔壁桌，没有过来。
我把蓝色收据夹放到桌上。
“钱呢？”
何静兰伸出手。
“先让伤者过来。”
“人在外地。”
“哪家医院治的？”
“市二院。”
“哪个科室？”
她端起杯子。
“过去这么久，谁还记得？”
我抽出最早那张收据。
“这张上面写着，赵建国接受第二次骨科手术。”
“字是你签的。”
“那就是骨科。”
“市二院四年前才开骨科住院部。”
“这张收据却是五年前开的。”
何静兰把杯子放回桌上，咖啡洒了一圈。
“你想干什么？”
“确认赵建国到底存不存在。”
“材料都是周鹤轩给我的。”
“我只是帮忙。”
“为什么帮？”
她不再遮掩。
“晓梅是我亲妹妹。”
“她一个人养孩子，我不帮谁帮？”
“所以你清楚这些钱不是事故赔偿。”
她没有出声。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我昨晚录下的内容。
周鹤轩亲口承认，和解书是找人照旧材料改的。
何静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把责任全推给我？”
“钱又没留在我手里！”
“每次我拿到钱，当天就存进晓梅的账户。首付三十万，也是她刷的卡！”
她的声音引得旁边几桌客人转过头。
“我一分钱都没拿！”
我关闭录音。
“刚才的话也录下来了。”
何静兰伸手来抢手机。
陈律师起身挡在中间。
“何女士，沈女士已经报案。”
“是否构成犯罪、资金流向哪里，警方会查。抢手机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何静兰站在桌边，手臂一直发抖。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
周鹤轩冲了进来。
“沈意！”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算计我？”
我甩开他的手。
“我只是不再配合你。”
他的手机响了。
派出所通知他下午到场说明情况。
他挂断电话，压低声音：
“你真报案了？”
“是。”
“我是然然的父亲！”
“你骗走她医药费时，没记得自己是父亲。”
“你搬她书桌时，也没记得。”
“你替她办转学时，还是没记得。”
他挡住我的路。
“去派出所改口。”
“就说这是家里的借款。”
“柳树巷的房子我不要了，我也跟晓梅分开。四十二万写欠条，三年还清。”
“你现在肯退，是因为警方找上门了。”
“不是因为你在乎我和然然受过什么。”
我拿起文件夹。
“十点了。”
“服务中心还等着我们。”
房产服务中心里，白晓梅领着小宇等在窗口。
她看见我，拿着协议迎过来。
“姐姐，材料重新打印好了。”
“房子先转给轩哥，等小宇入学，我们再——”
我将离婚起诉材料放到桌上。
“我今天不办过户。”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然然不转学。”
“你们答应小宇的事，自己负责。”
白晓梅的手垂了下去。
小宇拽了拽她的衣服。
“妈妈，我还能上那所学校吗？”
她没出声。
周鹤轩拿起那份材料。
“非要闹到离婚？”
“不是我把事情闹到这里。”
我翻开最后一页。
“签收吧。”
6
当天晚上，然然的班主任给我打来电话。
“沈女士，周先生上午又来过学校。”
“他想替孩子办理转学，但监护人意见不一致，孩子本人也明确拒绝，学校没有受理。”
我赶到学校时，然然正坐在办公室里。
她抱着书包，鼻子哭得通红。
看见我进门，她马上跑过来。
“妈妈，我不转学。”
“好，不转。”
她抱住我的腰。
“爸爸说，新学校有宿舍，我不用每天回家。”
“他还说，我走了，弟弟就有地方住。”
班主任皱起眉。
“周先生没有在我面前提后一句，但孩子今天一直哭。”
办公室门被推开。
周鹤轩走了进来。
他衣服没换，袖口皱成一团。
“我只是替她考虑。”
“你每天凌晨出摊，她休息不好。寄宿学校条件也不错。”
然然躲到我身后。
我看着他。
“你知道她哪一科最好吗？”
他一怔。
“语文。”
“她对什么食物过敏？”
他答不上来。
“她半夜做噩梦会喊谁，你知道吗？”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然然小声说：
“我喊妈妈。”
周鹤轩蹲下来。
“然然，爸爸这些年有难处。”
“不是不想回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陪弟弟？”
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爸爸以后会补偿你。”
然然后退一步。
“弟弟有妈妈，还有你。”
“我只有妈妈。”
“你不要再拿妈妈的东西给他了。”
周鹤轩慢慢站起来。
离开学校后，他追到门口。
“沈意，我们谈谈。”
“去派出所谈。”
“我下午已经去过了。”
“他们调了何静兰的账户。钱确实转给了晓梅，可房子写的是晓梅名字。”
“只要你改口说是家庭借款，事情还有余地。”
“不可能。”
“我可以跟她分开。”
“那是你的事。”
“我们重新过。”
他拦在台阶下。
“房子不动，然然不转学，钱我还。我妈以后也不插手。”
“你想开店，我出钱。”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然然不转学，是她自己的选择。”
“四十二万要退，是因为钱是你骗走的。”
“这些不是你用来换婚姻的条件。”
他张了张口。
“那我还能做什么？”
“把该承担的都承担了。”
“别再让别人替你扛。”
7
刘桂芬第一次来早点摊找我时，仍然不肯作证。
她坐在塑料凳上，双手捧着热水。
“沈意，事故赔偿是假的，这事我确实不清楚。”
“可鹤轩是我儿子。”
“你让我亲口指证他，我做不到。”
我把二十八张收据摊开。
“第一张，三万。”
“是我和周鹤轩婚后攒下的钱。”
“第十七张，八千。”
“那天然然高烧。”
“最后一张两万，是我准备换摊车的钱。”
“您每次来取钱，都说救人要紧。”
刘桂芬开始哭。
“我一直以为事故是真的。”
“可您清楚他活着，也能联系上他。”
“您帮他一起骗我，说他彻底失联了。”
她低着头。
“他讲得很严重。”
“说你要是去找，会连累所有人。我不敢告诉你。”
“现在您已经清楚真相，还是先护着他。”
“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把收据收回文件夹。
“我也只有一个女儿。”
“以后没人能再拿她的生活做人情。”
刘桂芬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两天后，她又来到店里。
这次，她拿着一部旧手机。
“鹤轩让我把责任都担下来。”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说钱是我去拿的，收据也不是他签的。”
“只要我承认是自作主张，他就能说自己不清楚。”
我没有意外。
从前，他把代价交给我。
现在，他选中了自己的母亲。
刘桂芬打开手机。
里面存着五年来周鹤轩发给她的语音。
“妈，这个月让沈意准备一万五，就说赵家又催了。”
“别让她问太细，问多了容易坏事。”
“最后两万拿到，就告诉她债清了。”
第四段语音响起：
“然然只是普通发烧，晚一晚没事。赔偿款先拿过来，晓梅这边等着交定金。”
刘桂芬按下暂停。
她捂住脸，肩膀一直抖。
“那天我跟他说了。”
“我说然然烧得厉害，得去医院。”
“他说普通发烧拖一晚不要紧。”
所以周鹤轩不是不清楚。
他只是认定然然的医药费，可以先给白晓梅交定金。
刘桂芬把手机推给我。
“我去派出所。”
“他让我做的事，我全部讲清楚。”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
“我不能再替他撒谎。”
警方随后查到了资金流向。
我交出的现金，大多在当天或第二天存入何静兰账户，再转给白晓梅。
其中三十万用于东平码头路房屋首付。
其余钱款用于装修、生育和日常支出。
所谓赵建国，是从旧事故材料中抄来的身份信息。
和解书上的印章也是伪造的。
白晓梅起初坚持自己不了解钱款来源。
可她和何静兰的聊天记录中，有一句话：
“原配那边再拿两次，首付就够了。”
东平码头路的房子被依法查封。
周鹤轩的车也被采取财产保全措施。
那天，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
最后一条语音里，他说：
“沈意，这几天我才清楚，你五年里承担了多少。”
我直接删除。
他说这句话时，房子刚被查封，车也保不住了。
8
三个月后，离婚案调解。
周鹤轩坐在我对面，瘦了很多。
白晓梅没有来。
听说房子被查封后，她带着小宇回了老家。
她临走前跟周鹤轩大吵一架，要求他想办法保住房子。
周鹤轩没有办法。
这次也没人替他想办法。
调解员逐项确认。
“柳树巷房屋属于沈意婚前个人财产，不作分割。”
“孩子由沈意直接抚养。”
“周鹤轩按月支付抚养费，欠款及退赔部分另行处理。”
“双方对离婚是否还有异议？”
“没有。”
我回答。
周鹤轩迟迟没出声。
调解员又问了一遍。
他才开口：
“没有。”
签字前，他看向我。
“沈意。”
“我们真的不能重新来过？”
我拿起笔。
“周鹤轩，我问过你很多次。”
“我问你四十二万去了哪里，你说钱已经花了。”
“我问你为什么五年不回家，你说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然然，你说别拿孩子逼你。”
“我问你为什么要我的房子，你说让我理解。”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是你每一次，都选择让我们承担。”
他擦了一下脸。
“我错了。”
“如果我把钱都还清呢？”
“还钱是你的义务。”
“如果我以后做一个好父亲呢？”
“那是你和然然之间的事。”
“如果我等你呢？”
我看着他。
“别等。”
“我不会回头。”
“修好你弄坏的东西，不代表东西还属于你。”
他低下头。
很久后，终于签下名字。
法院的离婚调解书生效那天，刘桂芬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塑料袋。
里面是周鹤轩失踪前留下的手表。
“这块表，我一直收着。”
“当初我怕你拿着它去南方找鹤轩，就骗你说丢了。”
“沈意，对不起。”
我没有接。
“还给他。”
“这是他的东西。”
刘桂芬抹了把脸。
“以后，我还能见然然吗？”
然然站在我身后，没有马上回答。
“你自己决定。”
她想了一会儿。
“奶奶不能再说女孩子必须让着男孩子。”
刘桂芬用力点头。
“不能让我把房间给别人。”
“不会了。”
“也不能替爸爸骗我。”
刘桂芬连连点头。
然然这才说：
“那一个月可以见一次。”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替她决定。
9
半年后，刑事案件开庭。
何静兰承认自己明知债务虚假，仍冒充伤者亲属收钱。
白晓梅的聊天记录和资金流水，也证明她并非毫不知情。
周鹤轩在最后陈述时，没有再说自己是为了孩子。
“我一直觉得，沈意有房子、能挣钱、能吃苦，所以多承担一点没关系。”
“她信我，我就一次次从她手里拿钱。”
“她和女儿一直退让，我便认定她们不会离开。”
“我认罪。”
判决结果下来后，他被带走。
东平码头路的房产拍卖款和车辆处置款，陆续用于退赔。
四十二万并没有一次性全部追回。
但我不必再为虚构的债务凌晨两点起床。
陈律师帮我重新核算账目。
第一笔退赔到账后，我租下学校对面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小铺。
租金、装修、灶具、证照，每一样都要花钱。
开业前两个月，我每天忙到很晚。
但钱花到哪里，由我自己决定。
然然不用再趴在早点车里写作业。
我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新书桌。
她从旧桌上揭下那朵褪色的小太阳，又贴到新桌角。
“妈妈，这个还留吗？”
“你喜欢就留。”
“现在它归你。”
开业第一天，营业额只有两百多。
扣掉成本，剩不下多少。
然然却拿着账本算了三遍。
“妈妈，照这样下去，明年能换一台大冰柜。”
“刚开业就惦记换设备？”
“咱们得先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好。”
她把账本锁进抽屉，又跑去检查第二天要用的面粉。
10
四年后，然然拿到了市作文比赛一等奖。
奖金两千块。
她把获奖证书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奖金准备怎么花？”
“一半给你看手。”
“你的冻疮旧伤一到阴天就疼。”
“另一半换保温桶。现在那个太小，中午送餐装不下。”
“不给自己买点东西？”
“我有想要的，会自己攒。”
她低头整理围裙，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外面。
是周鹤轩。
他出狱两个月了。
刘桂芬提过，他现在做设备维护，工资不高，每个月会按时把抚养费打进然然账户，也在偿还剩余款项。
他没有托人求复合，也没再来店里纠缠。
“我送还款凭证。”
他把文件袋放到柜台上。
旁边还有两盒药膏。
“医生说，对冻疮旧伤有用。”
我收起文件袋。
“药膏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那从下个月的还款里扣。”
他停了一下。
“好。”
他抬头看见墙上的奖状。
“然然获奖了？”
“嗯。”
然然从后厨出来。
她见到他，脚步停了两秒。
周鹤轩站直身体。
“然然，恭喜。”
“谢谢。”
她没有叫爸爸，也没有躲开，只站到我身边。
周鹤轩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旧手表。
“表修好了。”
“当年离开时，我把它留下，总觉得只要东西还在，你就会一直等。”
“后来我才认清，是我把你们留在家里，还认定你们不会走。”
手表的秒针仍在走。
“修好了就自己戴。”
“它不替我记时间。”
他把表收回口袋。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
“沈意，我不是来求你回头。”
“剩下的钱，我会继续还。”
“然然以后愿不愿意认我，也由她决定。”
我没有接话。
然然走过去，摘下门上的休息牌。
“妈妈，开门吗？”
我掀开蒸笼，热气升上来。
“开。”
她推开店门，风铃响了两声。
第一位客人刚走到台阶前，然然已经拿起点单本。
“您好，包子刚出锅，要几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