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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抚着手上玉扳指，沉思不语。
半晌，他点头：「朕也想你大概不记得了。不过记不记得都无妨。再过十日，便是封妃大典，正巧离婉儿的生辰也近。朕打算办得隆重些。」
「婉儿孝顺，思念生母，想将宴席办在梅园。嫔妃里没有比你更了解梅园的人了。贤妃，此事便由你全权操办吧。」
皇后崩逝不久，大操大办，太过不妥。
可皇帝提起江婉，神色何等柔情。
我只得将劝阻的话，尽数咽了下去。
回宫时，璟儿已睡熟了。寸心端来药汤，红了眼圈。
「从前竟不知皇上如此薄情。小皇子病着，他却不闻不问，还让娘娘去为江氏封妃的事情操心。」
我将璟儿抱在怀里，一点点喂药。从御书房一路回来，鬓边沾了霜雪，手心一片冰凉。
此时我才能略略明白，皇后当年是何种心情。
皇帝是怎么对待皇后的，便会怎么对待我。
是怎么对待已死的大皇子，将来或许也可能这样对待璟儿。
我居然会因为璟儿被召去御书房，得到皇帝一时的疼爱，而沾沾自喜。
真是太傻了。
我只得一边照料璟儿，一边匆匆筹备起了封妃典礼。
梅园是先帝赐给皇上的园林，冬日里雪覆红梅，景色极美。
自从做了后妃，我再未踏足这里。
岁月过得真快。弹指一挥间。
我十岁就进了梅园做事。阿箬比我晚几年进来。
她来时，我已是掌管令牌的大宫女。
她唤我静春姐姐，事事虚心请教我，笑起来眼睛很清澈，像含了一汪湖水。
我们很投缘，我处处护着她。
有一回夜里，宫舍走水。大家拼命逃窜。偏偏阿箬前一天浇坏了金丝梅，被掌事姑姑打了十板子，走路都走不利索。
火苗窜得很高。她摔倒在地，嚎啕大哭，眼看再也爬不起来。
我拼命地背起她往外跑，哪怕被火燎伤了手，也不怕疼。
曾经的爱护是真的。
可是后来的算计，也是真的。
夜深了，我站在宫舍旁的回廊上，许是被风吹得太久，只觉眼尾一阵濡湿。
「贤妃娘娘？」忽然有人唤我。
回身，只见江婉悄无声息站在身后，素衣翩跹，如同鬼魅。
我慌乱地低头拭泪。
江婉却如没有看见一般，仍旧笑着走来请安。
「嫔妾第一次来梅园，不想这般清幽。娘娘今夜独身来此，想来也十分怀念当年所见美景吧。」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真是如诗如画。」
刹那间，我如堕冰窟。
十七年前，正是因这句诗，我一夕得宠。
除了皇帝、我和阿箬，世上再无旁人知晓。
阿箬去世时，江婉不过四五岁。这些时日她在我面前那样温柔怯弱，我一直以为，她不知道，她不可能知道的......
「你从何听说这句话的！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只觉天旋地转，心如刀绞。
江婉被吓了一跳。
她哭道：「是嫔妾说错话了吗？只不过随口吟了一句诗，许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嫔妾也记不清了。」
她跪下去，泪落如雨。
「嫔妾知道，自从上次害娘娘与皇上生了嫌隙后，娘娘便对嫔妾心怀憎恶。如今四皇子病着，娘娘还要为嫔妾操持封妃典礼，实在是嫔妾僭越。」
她说罢，竟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脸颊登时高高肿起。
「是嫔妾错了，是嫔妾不该得皇上宠爱。嫔妾对不住娘娘，嫔妾该死！」
「你疯了！」我连忙去按她的手。
不想她突然向后一仰，竟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我明明没有推她。
可她躺在地上，裙裾渐渐漫出一片红色。
宫人们闻声而来，个个吓得匍匐在地。很快，太医和皇上也赶来了。火把越来越多，几乎合宫嫔妃齐聚梅园。
皇帝紧紧抱住江婉。
帝王落泪，痛楚至极。
我跪在众人之中，发冠被宫女尽数脱去，面如死灰，长发披地。
雪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似把宫墙里所有哭声喊声都盖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