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子蛊开始回巢。
它在谢淮川的血肉中游走，每动一下，他身上便多出一道黑线。
十九年前的瘴毒、这些年的病气，还有三个月前本该要了他命的衰败，一起涌了回来。
谢淮川跪在我脚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阿窈......”
“我错了......”
“救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当年他求我时，也是这副模样。
可那时的我不知道，有些人求来的命，不会拿来珍惜。
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本就该活着。
“田庄......”
“药铺......”
“都给你......”
他哆嗦着把契书推到我面前。
“谢家也给你......”
“我什么都不要......”
我俯身捡起契书。
“谢家我不要。”
“田庄和药铺，本来就是我的。”
谢淮川眼里刚亮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把欠我的还清。”
“我怎么还？”
“用你自己的命。”
子蛊已经爬到他的心口。
谢淮川突然抓住我的脚踝。
“二十年夫妻，你对我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
“有过。”
我低头看着他。
“所以你才能多活十九年。”
“现在，情分用完了。”
我抬起手，腕间黑纹彻底收紧。
谢淮川胸前传出一声尖锐的虫鸣。
下一刻，他全身猛地绷直。
被子蛊压住的瘴毒彻底爆发。
他的皮肤迅速灰败，五脏像在体内腐烂，黑血一口接一口涌出。
他伸手想抓住我，却再也没有力气。
“阿窈......”
“如果能重来......”
“没有如果。”
我打断他。
“十九年前，你已经重来过一次。”
“是你自己把命活成了这样。”
谢淮川的手重重落下。
他睁着眼睛，再也没有了气息。
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色蛊虫从他心口钻出，沿着我的手腕，重新没入青纹。
母蛊归体的瞬间，我胸口一阵剧痛。
紧接着，压在身上十九年的虚弱开始慢慢退去。
青黛扶住我。
“夫人，结束了吗？”
“结束了。”
谢淮川死后，老夫人哭着让我留下。
她说谢家不能没有主母。
还说姜柔母子不是好人，只有我才是真心对待谢家。
我让人将田庄和药铺的契书收好。
其他东西一样没拿。
“我不是谢家的主母。”
“从他请家法打我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老夫人瘫坐在门口。
“那我怎么办？”
“去找你心心念念的孙子。”
可谢承安早已带着姜柔离开了城中。
没有谢家的供养，他们母子带走的银子撑不了多久。
至于他们以后如何，已经与我无关。
我遣散了陪嫁带来的旧人，又给愿意跟我离开的下人补了银钱。
离府那日，青黛问我：
“夫人，我们以后去哪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谢家的大门。
十九年前，我带着满车嫁妆走进这里。
为了救一个男人，赔上身体、孩子和半条命。
如今出去时，马车里只有几只箱子。
可我第一次觉得轻松。
“先回田庄。”
赤心草已经被烧光了。
土地却还在。
旧的东西没了，就重新种。
青黛扶我上车。
身后，谢家的大门慢慢合拢。
我腕间的青纹已经消失，只剩下一道很浅的疤。
那道疤提醒我。
命这种东西，可以给人一次。
不能给第二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