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代表仍然站在那里，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既然这样，我们按合同办，违约金的事，财务对接。」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得满屋子人都低着头。
人一走，会议室的门刚合上。
她转身就把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
砰的一声，碎瓷片溅开。
「韩青！你满意了？」
小张缩在旁边，手机还在震。
他手忙脚乱地按静音，屏幕上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小张一眼。
又看向我，语气忽然软下来。
「你先跟我进办公室。」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门一关，她背靠着办公桌，抬手揉了揉眉心。
再抬头时，脸上那点怒气收了，换成我以前熟悉的样子。
「韩青，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就真忍心？」
「我承认，刚才会上我话说重了，我跟你道歉。」
她走过来，伸手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半步。
她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开口。
「这样，你去跟代表说，你不走，继续把项目带着。」
「之前你不是一直想公开吗？」
」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就公开，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行不行？」
她说着，往前凑，抬手想揽我的脖子。
我伸手挡住，把她推开。
「晚了。」
她愣在原地，大概没料到我会推她。
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你走了，这公司就转不动了？」
她转身把桌上的资料翻开，手指点着屏幕。
「账号是团队的，稿子是公司的项目，你人走可以，这些一样都带不走。」
我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她。
「你确定？」
「你打开账号后台，自己看注册人。」
她皱了皱眉，点开软件。
屏幕上名字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也是我的。
「再看合同。」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平台当初签的是我个人，不是公司。」
「你再翻翻这几年的爆款，标题下面署名是谁，底稿在谁手里。」
她一页页翻，手指越翻越快，脸色越来越白。
办公室门没关严。
外面几个同事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她拉开门，叫住一个老同事。
「你说，这些账号、这些稿子，到底是谁的？」
那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
像是两边都不敢得罪。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主编......账号是韩哥一个人做起来的，稿子......」
「也都是韩哥写的，我们就是打打下手。」
她扶着门框，半天没说话。
回过身，她靠在桌边，像是站不稳。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还是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分手，辞职。」
「公司的东西，我一样不要，净身出户。」
「我这些年投进去的，就当一场空。」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早就签好的字据放在桌上。
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到工位，我把自己的东西往包里装。
几个同事站在远处看，没人过来。
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完了。
我把工位擦干净，椅子推回桌下。
三天后，我办完所有手续，背着包走出那栋楼。
6
门口停着一辆车，新东家的人亲自来接。
新地方不大，但是是做实事的.
第一天，我就坐进了自己的工位。
电脑是新的，桌上还放着一杯热茶。
负责人把我领进办公室，摊开接下来的安排。
没有一句空话，每一项都落到具体的日子。
「韩老师，您先安顿，别的不着急，我们等您的东西。」
他们果然没让我等太久。
第二个礼拜，我新写的东西就发了出去。
头两天数据平平，这是正常的，我也不急。
照旧每天写，按时交。
第三天早上，留言一下多了起来。
我的老读者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说找了我好久，终于又看见我的字。
数据一天比一天好。
转发顺着往外涨，后台的数字翻着倍往上走。
我盯着屏幕，看到后半夜。
然后把灯关了，睡了这几年踏实的一觉。
新东家看见势头，干脆把一整条线交给我.
人手、资源，让我自己挑。
我没多要，不能拿人手短。
只挑了两个肯干活的，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
另一边，小张的日子开始不好过。
他那篇东西越传越广，骂声也越来越多。
终于，被一个专门抠字眼的考据博主盯上了。
博主没急着骂人，先把他文章里的词一个个摘出来。
放大，标上号。
然后翻出外网的出处，一条条比对。
哪个词在那边是什么意思，背后连着什么事。
碰了哪条线，讲得明明白白。
怕人看不懂，他还举了例子。
拿以前被处理的号做对照，一个字一个字掰开了讲。
视频一发，转发过万，评论区全是惊了的。
「我当时只觉得别扭，原来问题在这。」
「这哪是写字，这是往枪口上撞。」
读者顺着摸过去，再看他那篇文章。
越看越心惊，骂声铺天盖地。
「拿这种东西博眼球，号没了活该。」
「这种人也配当写手？」
还有人把他以前发的内容也翻出来。
一条一条挑，毛病越挑越多。
小张彻底慌了，抱着手机去找梁眠。
他站在办公室里，再也没了嘚瑟劲儿。
声音都在抖。
「主编，你救救我，现在外面都在骂我，号要是封了，我就完了......」
梁眠看着屏幕上那些责骂，脸色发白，第一次没了主意。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最终咽了回去，只是翻出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电话找人。
电话打了一圈。
要么没人接，要么说这事沾了线，帮不上。
小张站在旁边，腿一软。
他坐到了沙发上，嘴里反复念叨：
「怎么会这样，发之前不是都说好吗......」
又过了半个小时。
梁眠掏出手机，终于决定给我打电话。
一个，两个，三个。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搭理。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又改发消息，字打了一长串。
我根本没有点开，等屏幕自己暗下去。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问我要不要紧。
我摇摇头，把稿子翻到下一页，接着写。
那天下班，我走出大楼。
风一吹，人很清醒。
感觉活得通透多了。
不过，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7
几天后，小张见求她没用，开始自己想退路。
他连夜发了一条长文，说自己被人坑了。
「那个选题不是我的，是韩青给我的，他说能写，我才写的。」
「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是他一步步让我往里跳。」
他还截了几张聊天记录，断章取义，只挑对自己有用的往外放。
时间掐头去尾，看着像那么回事。
新东家把东西转给我看，问我要不要回应。
我没说话，只是把完整的记录调出来，按时间排好：
他第一次找我要本子的时间。
他抄稿子的时间。
他主动来问我这个词怎么用的时间。
还有他自己发的朋友圈，白纸黑字，全在。
我让人原样发了出去，一个字没多写。
毕竟我可不是他。
读者看完，只是骂得更凶。
「人家给你本子，你自己偷着抄，现在赖人家？」
「时间线都对不上，撒谎也不打草稿。」
「前面还一口一个韩哥，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小张还不死心，又说记录可以伪造，截图可以改。
这回，不用我开口。
平台直接把后台的原始数据调了出来。
发表时间、登录设备、修改记录，一项项盖着章，钉得死死的。
他不吭声了。
平台的处罚很快下来。
账号封禁，内容下架，合作全部终止。
赔偿单一张接一张送进公司。
本来这家子公司就靠着几个项目撑着，这下约没了，人也走了。
账上的钱流水一样往外赔。
同事们看出势头不对，开始找下家，一个接一个递辞呈。
办公室里的工位空了大半。
梁眠把自己的积蓄填进去，又卖了车。
可还是堵不上窟窿，最后背上一身债。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我的。
那天我下班，刚出大楼，她站在台阶下面。
穿着一身旧外套，人瘦了一圈，眼睛发红。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声音都是哑的。
「韩青，我错了。」
「我当初瞎了眼，不该信小张，不该那么对你。」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她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当初跟小张，也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这张嘴，到底哪一句能信？」
她脸色一白，手僵在半空。
「我不回去。」
说完，我绕过她往前走。
她在身后站了很久，没追上来。
过了几天，她大概是缓过那口气。
又托人带话，话里带着硬。
说她在这行这么多年，人脉还在。
要是我不肯回头，她就找人封杀我，让我在这行待不下去。
我听完，着实没什么反应。
她有些羞辱，真的去找了一圈。
可没想到，以前那些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人，这会儿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打着哈哈，说做不了主。
我新东家的合作方则是一个接一个。
找上门的平台排着队，她放出去的话，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她自己反倒成了圈里的笑话。
有知情人把话传回来，我才想起一件事。
其实早在小张动笔之前，我就提醒过她。
那天，我路过她办公室，故意说了一句：
「这种选题最好不要碰，容易出事。」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她到底为了这个小白脸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当时正低头给小张回消息，头都没抬，只挥了挥手，让我别管。
后来，为了哄小张，她处处陪着小心，要什么给什么。
这句话，早被她忘到九霄云外。
现在雷炸了，她大概才想起来。
8
小张那边，见公司要倒，立刻把自己摘干净.
发声明说自己早被蒙蔽，跟公司划清界限，转头就去别家面试。
可他那点事早就传遍了。
面试的公司一查名字，客客气气把人送走，没有一家敢要。
行业联手拉黑了他，他在这行，彻底没了路。
梁眠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大概过了一周，新东家的前台给我打电话。
说楼下有人找，站了一下午，问我见不见。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
她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旁，没打伞。
像是故意为之的苦肉计。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也不管，就盯着进出的人。
我看了一会儿，还是转身下楼。
不为了听她说什么。
就是想正面看看她的惨状。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快步迎上来，把袋子递到我面前。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都是你以前爱吃的，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
我没接。
她没想到我连这个都会拒绝，手僵在那里。
慢慢把袋子放低，声音也跟着软下来。
「韩青，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是我糊涂。」
「你跟我回去，公司我不要了。」
「小张我也早就不联系了，我们找个小地方，重新过日子，行不行？」
「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改什么，我就改什么。」
我看着她，等她说完，才开口：
「我问你几件事。」
「工位上他说我摆脸色的时候，你信过我一句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我蹲在角落手写的时候，你问过我一句难不难没有？」
「我生日那天，你连一句正经话都懒得讲，这些你还记得吗？」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里的袋子垂到腿边。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觉得我离不开你。」
我把话接过来，毫无保留。
「觉得我再委屈，也会自己咽下去，回头还得求你。」
「我现在告诉你，不会了。」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又一次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就一次，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
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碰到。
「机会我给过。」
「是你自己一次都没要。」
我转头叫了门口的保安，让他送她出去。
保安走过来，客气地请她让一让.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几秒，最后把袋子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我把那个袋子交给保安，转身上楼。
电梯门合上，把楼下的一切隔在外面。
回到工位，我把稿子翻开，接着写。
小张最后还是被母公司追责。
封禁、赔偿、开除。
一纸文书下来，他背着一身债，灰溜溜离开了这座城市，再没露过面。
听说他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干不长。
只要有人认出他，他就待不下去。
有人在外地见过他，在一家小店里打杂。
人瘦得脱了形，低着头，不敢认人。
活该。
梁眠的公司也就撑了不到两个月，关门了。
办公地点退租，设备变卖，员工散尽。
她名下的债务一笔压着一笔。
最后一天，她一个人在空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灯都没开。
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自己的报应？谁知道呢。
她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一个雨天。
9
她把我约到以前常去的那家小店。
坐在对面，眼睛红肿，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头发随意挽着，完全不像是以前的她。
「韩青，我知道你恨我。」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想最后问你一句，我们真的不可能了？」
我没急着答。
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
我把封口解开，当着他的面，一样一样往外取。
先是她这些年送我的东西。
那本旧笔记本，我一直留着。
再是一支笔，我第一次拿奖那天她递过来的。
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旧书签。
这些东西，我都没舍得扔，就是为了今天。
我把这些在桌上排开，又从最底下取出我们的合影。
一张一张，都在。
有刚在一起时拍的，有搬办公室那天拍的。
最底下，压着我们一起写的手稿。
那时她还会凑过来，跟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现在？真是讽刺啊。
她看着这些东西，眼泪先掉下来。
可能是觉得还有转圜余地，伸手想碰。
「你都留着......」
「留着。」
我把东西一件件取到面前，说道：「但是是为了今天做个了断。」
下一秒，我划燃火柴。
火苗跳起来，映在她脸上。
我把第一张纸凑上去，火舌舔上纸角。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她扑过来想拦，却又因为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敢往前。
「韩青！那是我们的东西！」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火苗一卷，合影上两个人的脸缩成一团。
化成灰。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往下掉，再没说一句话。
只是看着火，肩膀一抖一抖。
最后，我把那块旧笔记本丢进去。
火光晃了一下，暗下去。
一盆纸灰，安安静静。
情分尽了。
我站起身，和老板说了句「添麻烦了」，推门出去。
雨停了，风里带着点凉意。
我把外套拉链拉上，顺着街道往前走。
身后的门，我没再回头看。
她终究没有追出来。
后来的日子，我就专心写自己的东西，经营自己的人生。
前世，胃是饿坏的，我现在就得按时吃饭。
包里总揣着零食，到了点，能吃就吃，不能吃就垫一口。
再没让自己空着肚子受罪。
后来成立了新东家的分公司，就两个同事。
我们还是关起门来，不掺和外面的热闹。
写东西呢，还是**惯。
一个字一个字磨，磨到顺了才松手。
新东家人也好，不催不逼，给足空间。
只在每个月碰头时问一句进度，别的都放手。
我交出去的东西，数据稳得不行。
年底盘账，整条线是公司里最省心的。
冬天过去，开春的时候，我新写的长篇收尾，最后一个字落定。
我把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这部稿子，从开头到结尾，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没有一个字是替别人写的，也没有一个字是为了讨好谁。
交稿那天，编辑看完，当天就说安排重点推荐，让我准备后续。
第二天，编辑推门进来，放下一摞新合同。
他拉过椅子坐下，笑着问我：
「韩老师，老的刚收尾，新的也排上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翻开新的一页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
「写下去。」
「往后的每一个字，都写给我自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