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7
他伸手抓我的书,准考证滑到地上。他弯腰要捡,守在门边的公安先一步拾起,查看号码交还给我。
“同志,请离开考场入口。”
周建国扑上来扯证:“她是我媳妇,我能不能跟她说话,还得你们准?”
公安将他带到警戒线外。现场有人作证,记录了他抢扯准考证的经过。他还喊:“秀禾,你考上了也还是我妻子!”
铃响了。我坐进考场,第一道题写完,手才不抖。作文题落在纸上,我想起村小的孩子:有的把练习本用到两面都满,有的被叫回家喂猪。我写能让他们坐稳的课桌,也写自己要继续读的书。
考完两科,校长告诉我周建国因扰乱考场秩序被带去问话,公安会按情节处理。我把准考证晾在桌上,压平被扯皱的角。
最后一科前,周建国托人递话,求我到派出所说明我们是夫妻,撤回他打算毁证的指控。
我去了一趟,隔着栏杆看他:“我只说亲眼见的。你伸手抢,公安捡到了。夫妻两个字,改不了这个。”
“我认错。你叫他们放我出去,我回去照顾娘。”
“照顾她是你的事。你先回答:小苗那天被你勒住,谁替她求过情?”
他低头搓着袖口,许久没答。
“我以为你不会走。”
“所以你连问她疼不疼,都觉得多余。”
我回考场,写完最后一页时,窗外落雪。校门口,小苗举着烤红薯跑来:“娘,趁热吃!”
我掰开分她一半。有人从派出所带信给校长:周建国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考得如何,而是“她的准考证,还在她手里吗?”
出分那天,县一中门口围满人。我还在宿舍替小苗订书,校长敲门:“秀禾,榜贴了。文科全县第一。”
小苗把针线搁下:“第一有奖状吗?”
“有通知书。”校长笑,“报的是省重点师范大学,等录取名单。”
我带她走到红榜前。她踮脚找我的名字,找到了,又问:“娘,这回谁也拿不走吧?”
“这是我的考卷写出来的。没人能替我签字放弃。”
录取通知书到了,县里和教育局来校送喜报。有人敲锣,我嫌响,小苗却站在最前面,一遍遍向人念我的名字。
村里也听见了。老支书来信说:“当初在周家喝酒夸建国重情的人,现在见了他就绕路。有人问推荐名额还争不争,他没吭声。”
婆婆躺在床上,听村人念完喜报便要起身:“她读大学?那我家谁做饭?”
话没说完,她又中风,嘴里只吐出断音。周建国送她去看医,回来给她喂药,药从唇边流到枕上。他换完枕巾,院门响了。
李月娥抱着儿子回来:“我娘家没地方住。建国哥,你以前说过,孩子缺个爹,我缺个能说话的人。”
“你卷走的钱呢?”
“花了。你追到这里,就为问钱?”
“我追过你吗?”
月娥把孩子放到地上:“那你别装。你给我名额,是怕我走;你给秀禾大衣手表的空话,是怕她闹。你一个也舍不得放,谁也没留住。”
周建国拦在门口:“我娘还在屋里,别叫她听见。”
“她不是最疼我?让她说句话,我就信你们。”
婆婆只发出含混的响声。月娥去拉账匣,周建国按住,两人把桌子掀翻。孩子吓得哭,周建国松手去扶,月娥抱起孩子退到墙边。
他捡起地上的纸,是我当年签名那张放弃书的草稿。落款被酒浸透,名额那两个字还在。
月娥说:“她如今拿着大学通知书。你这纸,连糊窗都嫌薄。”
周建国坐到灶前,额头抵着墙。月娥没等他再说话,带孩子走了。
入夜,我把通知书放到小苗床头。她睡醒一次,摸摸封口,又放回去:“娘,去省城,我能跟你上学吗?”
“学校还得办手续。我会问,也会带你去。”
敲门声随后响起。邮递员递来一封信,信封写着县法院收。
周建国在上面写了五个字:我不同意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