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信用社的小周看见王满仓的照片,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他。”
“蓝棉袄,眉毛上有颗痣。”
“他拿李春杏的存折和手戳,取了五百。”
“他取钱的时候,手抖不抖?”
“不抖。他还跟我唠了两句。”
“唠啥?”
“他说他表姐病得重,急着用钱。”
“他当时说啥?”
“他说李春杏是他表姐,病了,让他来取钱。”
“你没怀疑?”
“他手戳、存折都有。我哪想到是偷的。”
小周低下头。
“李姐,对不起。”
“不怪你。”
小周的眼圈红了。
“李姐,我要是多问一句,你就不会丢钱。”
“他存心偷,防不住。”
“可你认出了他。这就够了。”
“你记住他长什么样,就是帮我了。”
她点点头。
老马把取款凭条、假借条、王满仓在收购单上的签字摆在一起。
三张纸上的“李春杏”,笔画一个样。
县公安局的技术员看了半天,下了结论。
“三处签名,都是王满仓写的。”
“同志,能确定吗?”
“能。你看这个‘春’字,第三横的收笔,三张纸都一样。”
“他写字,手是歪的。”
“不是歪,是习惯。”
我把自己的手戳拿出来。
凭条上的印,边角缺了一块。
我的手戳,缺的是另一个角。
“他私刻了一个。”
老马把印章翻过来看了看。
“刻得还挺像。不细看,真看不出来。”
“他为了五百块,连手戳都刻。”
“他图的不是五百。”
老马把东西收进证物袋。
“他图的是你这个人,你的兔场,你的家业。”
老马带着人去了王满仓家。
我也跟去了。
我想亲眼看着他被带走。
王老太堵在门口。
“你们干啥?我儿子不在家!”
老马没理她,径直走进后院。
王满仓正在屋里收拾包袱。
看见老马,他抓起包袱就往窗外跳。
老马一把抓住他的棉袄。
他挣开,跑了。
老马在后面追。
王满仓跑过井台,跑过晒谷场。
有人喊他,他不应。
王老太从家里追出来。
“满仓!你跑啥!”
他头也不回。
王满仓顺着巷子往村外跑,跑到村口,又折回来,往我家兔场的方向跑。
我正在兔场喂兔子。
妞妞蹲在笼边,看一只小兔吃草。
王满仓冲进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
“李春杏,你撤案!”
“你撤了,我赔你钱!”
他伸手来抢我手里的账本。
我往后一躲。
“你赔得起吗?”
“我把自行车卖了,把表卖了,够不够?”
“你卖的是我的钱。”
他眼睛红了。
“你非要逼死我?”
“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他扑上来,抓住账本的一角。
妞妞吓得哭起来。
“别碰我妈!”
王满仓一甩手,妞妞撞在兔笼上。
笼门开了,兔子往外跑。
妞妞的额头磕在木棱上,血一下涌出来。
那只小兔从笼里跳出来,蹦到墙角。
妞妞躺在地上,哭得接不上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妞妞!”
我扑过去抱住她。
王满仓还想抢账本。
张婶听见动静,带着几个社员跑过来。
有人去叫赤脚医生。
有人去追跑出去的兔子。
院子里乱成一团。
“王满仓,你干啥!”
王满仓想跑,被一个汉子伸腿绊倒。
几个人把他按住。
老马赶到的时候,王满仓还在挣扎。
“我只是想吓唬她!”
“你吓唬她,拿孩子撒气?”
“我不是故意的。”
“你抢账本的时候,是故意的。”
老马给他戴上手铐。
“你吓唬人的地方,是公安局。”
王老太扑过来,抱住老马的腿。
“同志,你放了他吧!他还年轻!”
“婶子,你让开。”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推我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住手?”
王老太愣住了。
我抱着妞妞,用袖子按住她的额头。
血从我的指缝里渗出来。
我看着王满仓。
“我不调解。”
“我要他坐牢。”
围观的社员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鼓了两下掌。
接着,掌声多起来。
王满仓被押上公社的吉普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还在喊。
“李春杏,你把我害惨了!”
“我最后悔的,是那天让你帮我跑收购。”
我没回头。
老马站在我旁边。
“这回,他跑不了了。”
我低头看了看妞妞。
她额头上包着纱布,眼睛红红的。
“妈,他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
赤脚医生给妞妞包扎好,说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
我抱着她,坐在兔场门口。
夕阳照在兔笼上,兔子一只一只探出头。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但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