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亚的风是咸的。
跟老家那种干冷的风完全不一样,糊在脸上,黏黏的,带着海腥味。
青旅在三亚湾路的巷子里,一晚五十八,六人间,我选了靠窗的上铺。
放下行李,躺了十分钟。
然后开机。
九十九条未接来电。
三舅打了十一个。
我爸打了三个,间隔很规律,像是被人催着打的。
剩下全是不认识的号码,估计是亲戚们轮番上阵。
置顶一条语音。
六十秒,满格。
发送人:妈。
我的手指放在上面,停了两秒。
没点开。
我划开通讯录,找到“妈”那个备注。
按住,编辑。
删掉“妈”,输入三个字。
嫌疑人一号。
保存。
关机。
青旅的枕头很薄,闻着有洗衣液的味道。
我睡了十四个小时。
这是除夕以来,第一次没做梦。
第二天下午,手机开机,一条新消息。
老周。
“便签字迹鉴定结果出了,与你母亲书写习惯高度吻合。
物证已固定,连同处方单购买记录、年夜饭残留物检测报告,一并移交。
涉嫌共同预谋危害他人身体健康,你母亲和你哥、你嫂子均在嫌疑人范围内,母子连保,跑不了。”
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你哥的债主那边也处理了,非法放贷加暴力催收,另案走。别担心找到你头上。”
我回了两个字:谢了。
老周发了个拍肩膀的表情包。
傍晚我沿着海边走了很远。
游客不多,沙滩上零星几个人在拍照。
走到一个拐角,看见一个馄饨摊。
摊子很小,三张折叠桌,塑料凳子,一个光头老板守着一口大锅,热气直往上冒。
我坐下来。
“老板,来碗小的,多加葱。”
“好嘞。”
他手脚很快,馄饨往锅里一丢,勺子搅两圈,盛出来,葱花撒得冒尖。
我吃了一口。
皮薄,馅儿紧,汤底放了虾皮。
咸的。
跟年夜饭那口汤不一样。
那口汤我没喝。
这碗馄饨我吃完了。
老板收碗的时候瞄了我一眼。
“一个人过年?”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掉,碗见了底。
“不,一家七口。”
我笑了一下。
“都‘过年’了。”
他没听懂,也没多问,拿抹布擦桌子去了。
我从钱包夹层里摸出一张照片。
去年中秋拍的。
全家福,七个人,在老家院子里。
我站在最边上,我妈站中间,手搭在我哥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三秒。
把照片折好,四折,压在空碗底下。
“老板,埋单。”
“十二,微信还是现金?”
“现金。”
我掏了张二十。
他找了八块零的,硬币居多,哗啦啦倒在我手心里。
“小伙子面善,肯定有人惦记。”
他随口说的。
我把硬币装进口袋,拎起背包,朝海边走。
风吹过来,带着盐粒,打在脸上有点疼。
身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下。
一声接一声,像极了年夜饭桌上那口砂锅。
咕嘟、咕嘟、咕嘟。
我没回头。
海浪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我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