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又过了一年,又是一年寿辰。
圣上没忘当年的话,照旧许爹讨一个赏。
满朝的人都在猜,这回沈将军会讨什么。
爹交了兵符,脱了官服,穿着一身旧布衣跪在殿上:
“臣只求一件事,求圣上准臣去雁门关守城。”
“这辈子,臣不回京了。”
圣上看了他很久:“想好了?雁门关风大。”
爹说:“她在北边吹了七年,臣不怕。”
圣上叹了口气:“准了。”
“沈卿,你这第八个赏,总算是给她讨的了。”
爹磕了个头,什么都没说。
他和娘在雁门关的城楼边上,搭了一间小屋。
开春的时候,爹又去了一回王庭,想去坟前坐坐。
新可汗没让他进,只叫人传了句话:
“王妃说了,脸朝北,就是不想看南边来的人。”
爹在一里地外跪了一整天,远远望着那个土包。
土包朝北,他只看得见背面。
他把那块金狼令解下来,托大巫放进我的土包里。
新可汗收了:“东西可以进,人不行。”
爹在王庭外头站到天黑,最后自己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往北走过一步。
穗儿嫁给了王庭一个放羊的,就住在我那土包边上。
她每天早上给我扫一遍雪,扫完了,冲南边啐一口。
每年寿辰那天,爹都会在城楼上铺开一张纸,
写一行字,今年的赏,留给你。
写完了,对着北边点着,看它烧成灰,被风卷走。
娘就坐在他身边,膝上放着一盒刚出锅的枣泥酥。
她一块都不吃,凉了,就再做一盒。
有一年,商队的人捎回来一句话。
说王妃坟前的枣泥酥,堆得都快比土包高了。
草原上的狼闻了闻,扭头就走,也不吃。
娘听完,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几年,岭南那边偶尔也有信来。
说二夫人生了,是个闺女,不是什么小公子。
顾家老太太看了一眼,就抱给了奶娘。
说那个唱曲儿的倒是争气,第二年就生了个儿子。
说二夫人瘸了一只脚,整天坐在廊下,谁也不理。
娘听完,只问了一句:“那边,湿热吗?”
穗儿也托人捎过一回信,信上就一句话:
**坟上长草了,绿的,可好看了。
第五年冬天,娘走了。
走之前,她拉着爹的手说,把我埋在关外,脸朝北。
“我去那边,跟她赔个不是。”
“她要是不理我,我就在边上等着。”
爹照做了,从此城楼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每天给娘的坟扫一遍雪,扫完了,陪她一起往北看。
有人劝他回京养老,他摆摆手:
“行吧,等她回头看我一眼,我就回去。”
后来爹的头发全白了,眼睛也看不清了。
他还是每天爬上城楼,往北边望。
有人问他:“沈老将军,您看什么呢?”
他眯着眼说:“看我闺女。”
可他不知道,我脸朝北躺着。
他望见的,从来只是我的后脑勺。
七道恩旨,没一道接我回家。
第八道,他把自己送到了雁门关。
他在城楼上站了一辈子。
我在草原上,一次都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