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只准备举手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毕业晚会的游戏环节，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点失真，听不清楚。“八百！这位同学出价八百！
还有没有更高的？”我的视线却穿过人群，牢牢锁在角落里打电话的那个男人身上。萧逸。
我跟了五年的校霸。他背对着热闹，身影隐在暗处，声音压得极低，可我还是听到了。
“五年，快到了。”“嗯，按说好的办。”“等毕业就出国，这边我会处理干净，
不用节外生枝。”每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心脏猛地一抽，
疼得我指尖都开始发麻。原来，他一直都算着时间。原来，这场我投入了全部真心的追逐，
在他那里，早就有了一个截止日期。“许静同学？
八百一次……”主持人的喊声将我从冰窖里拽了出来。我慢慢放下手，在周围人，
尤其是我旁边顾清雅错愕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顾清雅惊讶地捂住嘴：“许静，
你不是说这条手链能带来好运，今天一定要拿下的吗？怎么……”我没理她，只是转过头，
看向那个刚打完电话朝我走来的萧逸。他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不拍了？”他问我，语气平淡，像在问一道无关紧要的数学题。要是换做以前，
我早就炸了。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他是不是嫌贵，是不是觉得顾清雅比这条破手链重要，
是不是觉得我给他丢人了。我会把场子闹得天翻地覆，让他下不来台，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许静不好惹。可今天，我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
挤出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温顺的笑容。“嗯，不想要了。”我说。“突然觉得它不值。
”萧逸的眉头，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还有一丝……困惑？我没让他继续看下去，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轻柔，
姿态温顺得不像话。“我们回去吧，我有点累了。”他没出声，
任由我挽着他离开了喧闹的晚会现场。顾清雅踩着高跟鞋跟在后面，
声音甜得发腻：“萧逸哥，许静，我送送你们吧。”我连头都懒得回。我清楚，
她现在肯定正用一种胜利者的目光看着我的背影。这五年来，
她一直以萧逸“灵魂知己”的身份自居，陪他参加各种活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所有人都觉得，她才是和萧逸最般配的那一个。而我，不过是个靠着死缠烂打，
才勉强跟在他身边的跳梁小丑。一个只会撒泼、惹事、胡搅蛮缠的疯子。我演得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当了真。好到……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直到刚才那通电话，像一盆冰水，
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原来一切都有期限。五年。我跟了他五年。还有三个月，
就该散场了。车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开车的顾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好几眼，
大概也觉得奇怪，今天我怎么这么安分。以往从这种场合出来，
我不在车里跟萧逸吵个天翻地覆是绝不会罢休的。不是嫌他跟顾清雅眉来眼去，
就是嫌他对我态度不够好。总之，不把他气到脸色发青，我就不算完。可今天，
我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霓虹灯光怪陆离，
像一场持续了五年的幻梦。我累了。既然只是一场有期限的游戏，那总该有个像样的结尾。
我不想在最后这三个月里，还闹得那么难看，给我这可笑的五年，再添上一个笑话。
体面退场，是我能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尊严。“怎么不说话？
”萧逸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我回过神，转头看向他。车里光线很暗，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塑。“说什么？”我轻声问。他好像被我噎了一下。
大概是完全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过了几秒，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有点僵硬：“那条手链，
你要是还想要，我明天……”“不要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一个不值钱的小东西而已。”萧逸彻底不说话了。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下颌线绷得死紧。
我知道，他肯定觉得我今天不对劲。一个为了让他陪自己看电影，能把他反锁在教室里的人。
一个因为他没回信息，能把他新买的**版游戏机砸了的人。现在，
居然说一条八百块的手链是不值钱的小东西？太反常了。到了宿舍楼下，
我一言不发地准备下车。萧逸叫住了我。“许静。”我停下动作，手还搭在车门上，
没有回头。“今天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谁惹你了？
”我心里一阵发酸。谁惹我了？是你啊，萧逸。是你用一句“该结束了”，
把我这五年的执着和追随，变成了一个笑话。我才是那个，最该觉得解脱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客气的微笑。
“没人惹我，就是累了。”“我回宿舍了，”我指了指女生宿舍楼的方向，“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不等他反应，我直接推门下车，走向自己的宿舍楼。身后，一片死寂。
**在冰冷的宿舍门上，身体慢慢滑落。五年来，我每天晚上都会跟着他回他的单身公寓，
给他收拾屋子，给他准备第二天的早饭，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
这是我当初为了彰显自己在他生活里的“不可或缺”，定下的规矩。他从未反对过。今天，
我第一次主动拒绝进入他的空间。也算是……为三个月后的彻底离开，做个预演吧。
第二天我醒得特别早。我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名牌衣服和包包，
第一次觉得无比刺眼。这些都是我这五年来的“战利品”。
是我扮演那个“嚣张跋扈的小跟班”时，用各种胡闹的方式，一件件从萧逸那里换来的。
每一件，都标记着我的荒唐和可笑。我从衣柜最深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积了灰的旧行李箱。
然后，开始沉默地收拾东西。我只挑了几件自己刚入学时带来的旧衣服，其他的，
一件都没碰。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游戏结束的时候，它们自然要物归原主。
收拾完东西，我把行李箱塞进了床底下。做完这一切，才早上七点。
我换了身最朴素的衣服下楼，宿管阿姨正在打扫卫生。看到我，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许静？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是啊，我以前都是睡到中午，
等萧逸打完球来电话催了才慢悠悠地起床。“睡不着，就起来了。”我走到食堂门口，
看着窗口热气腾腾的包子，对打饭阿姨说：“阿姨，以后我的早餐不用特意留了，
我跟着大家吃点白粥咸菜就行。”阿姨手一抖，差点把勺子掉锅里。她看着我，
像在看什么外星生物：“同学，你……你没事吧？”我笑了笑：“没事，就是最近肠胃不好，
想吃点清淡的。”就在这时，萧逸从外面走进来。他已经换好了打球的运动服，
头发上还带着湿气，整个人清爽又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是我身后不远处。等等，
行李箱？我一回头，才惊觉自己下楼时竟顺手把那个小箱子也带了出来，
此刻正安静地立在楼梯口。萧逸的眼神沉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那是做什么？”他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总不能说，我是在提前打包，准备走人吧？脑子飞速运转，
我立刻想到了一个借口。“哦，里面是我一些**的旧衣服，准备拿去捐了。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萧逸一言不发地盯着我，那目光带着一种穿透力，
看得我脊背发凉。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弯下腰，
伸手就要去拉行李箱的拉链。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别动！
”我几乎是尖叫着按住了他的手。在食堂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手，
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萧老大真会开玩笑，”我用最疏离的称呼说，“我为什么要转学？
”我绕过他，去窗口打了一碗白粥。萧逸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来人往，
我们这一桌却安静得像在真空里。以前我最讨厌和他一起吃饭时这么安静，
会故意把勺子弄出很大的声音来吸引他注意。今天，我却只想当个隐形人。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萧逸终于忍不住，冷声问。我抬起头，说：“我没有玩把戏，
我只是想通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五年了，也该长大了。”萧逸闻言冷笑出声，
开始翻旧账：“长大？你砸我那台**版游戏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长大？
”“你把顾清雅给你写的匿名情书贴满公告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长大？
”“你当着全校篮球队的面，说我吻技不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长大？”他每说一件，
我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我为了证明他对我的“特殊”，为了宣示**而做出的荒唐事。
他的纵容曾经是我最得意的资本，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把刀，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握着勺子的手开始发抖，最终，我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萧逸彻底愣住了。他看着低头认错的我，看了很久，最后站起身，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吃完饭，跟我去个地方。
”车子最后停在了一家装修文艺的奶茶店门口。我看着那块写着“解忧奶茶铺”的招牌，
心一点点沉下去。萧逸带我来这种地方。他觉得我不正常了。也对，
一个跟前跟后闹了五年的小跟班，突然有一天不闹了，不是疯得更厉害，就是脑子出了问题。
我跟着他下了车。一个穿着围裙，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笑着迎了上来，气质很温和。“萧逸，
今天又带你家小跟班来喝奶茶？”“陈哥。”萧逸点了下头，指了指我，“你帮我看看她，
她不对劲。”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我身上，温和地笑了笑。“小静，你好，
请跟我来。”我站着没动，只是看着萧逸。“我没不对劲。”我说。
萧逸的脸色沉了下去：“你正不正常，让陈哥跟你聊聊再说。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知道我反抗不了。在萧逸面前，
我从来都没有说“不”的资格。我跟着陈医生走进一个安静的卡座。
里面有淡淡的柠檬草香气，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小静，请坐。”陈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萧逸说，
你最近……情绪有些变化？”陈医生直接问道。“我没有。”我立刻否认，“我很正常。
”陈医生笑了笑，没有和我争辩。他只是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温和地问：“能跟我聊聊吗？聊聊你和萧逸的关系。”“没什么好聊的。
”“那……聊聊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安静？”我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能说什么？
我总不能对他说，这场持续五年的表演该结束了。毕竟，唯一看我表演的人都快走了。
这听起来，更像个笑话。见我不说话，陈医生换了个话题。“小静，你……喜欢萧逸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里面的情绪，汹涌而出，
几乎要将我淹没。我喜欢他吗？如果五年前，在开学典礼上，
他没有对我说那句“以后你就跟着我，我罩着你，
但别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这五年里，
他对我哪怕有过一丝一毫的温柔……如果……没有如果。眼眶里一阵酸涩，我用力咬着嘴唇，
把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不喜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个陌生人。
“我就是他的小跟班，他给我钱花，我帮他做事，仅此而已。”陈医生似乎并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那么，你恨他吗？”我愣住了。恨他吗？我好像，
也从没有恨过他。他虽然冷漠，却也给了我物质上的满足，
给了我“萧逸的人”这个身份所能带来的一切庇护。他在这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游戏里，
尽到了他的义务。是我自己，贪心了。是我自己，入戏太深，奢求了不该奢求的东西。
“不恨。”我摇了摇头。陈医生停下笔，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不爱，也不恨。
”他轻声说，“小静，你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既然不爱也不恨，
你又是靠着什么，才坚持了整整五年？”是什么？是那一点点不甘心。是那一点点妄想。
是幻想着有一天，他能透过我嚣张跋扈的外表，看到我那颗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真心。
现在我知道了，都是徒劳。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陈哥，我很好，真的。
”“我不需要开导。”“我只是……想换一种活法了。”我拉开卡座的隔断门，
萧逸就站在外面。他没有走。他一直在等。我一出门，他的视线就钉在了我脸上，
似乎在探究着什么。我避开他的视线，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我们回学校吧。
”回去的路上，车里依旧沉默。快到宿舍楼下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顾清雅打来的。
我下意识地就要挂断。可手指划过屏幕时，却顿住了。我为什么要怕她？
我才是名义上萧逸的女朋友。哪怕只剩三个月，我也是。我接起电话，开了免提。“喂？
”“静静姐，是我，清雅。”顾清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美，“你和逸哥在一起吗？
陆阿姨让我们晚上回陆家吃饭呢，你可别忘了。”她刻意在“陆阿姨”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萧逸的母亲陆雅婷，一直都很喜欢她。这是她在我们面前，最大的资本。“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