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那杯酒，你替大家敬一下王经理。”部门总监赵雅莉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示意那瓶开封的红酒。酒液暗红，在包间顶灯下晃着幽光。她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让整个饭桌的喧闹都停了。柳絮握着果汁杯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她抬起头，望向斜对面的赵雅莉。赵雅莉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可那双眼睛，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直直地射过来。“王经理可是咱们部门的大功臣。
”赵雅莉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作为新人，主动点，这是最基本的职场礼仪。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柳絮坐在这里，天生就该为这种应酬冲锋陷阵。柳絮的手指，
在桌布下悄悄攥紧了。这身职业套装是她特意为这次团建准备的。这是她入职星耀科技后，
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的部门活动。周凯就坐在她旁边。他正低着头，
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茶水。勺子碰着瓷碗，发出细微的声响。好像完全没听见总监的话。
赵雅莉的亲信李薇坐在她另一侧。她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浮在表面，
没到眼底。她今天妆容精致。身上那件小香风外套，柳絮知道，价格够她半个月工资。
手腕上那条闪亮的铂金手链，随着她端杯的动作，晃得人眼花。“柳絮。”李薇开口了，
声音甜得发腻。“快去呀，这可是赵总给你在王经理面前表现的机会。”她的视线，
不经意地扫过柳絮略显朴素的衬衫领口。那上面没有任何logo。柳絮轻轻吸了口气。
她放下了自己的果汁杯。玻璃杯底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站起身，
从桌上拿起那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杯里的液体还带着点冰镇的凉意。
指尖能感受到那股寒气。她小心地端着酒杯。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公筷，
夹了一块点心放进自己盘里。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饭桌上忽然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头顶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持续不断地输送着冷气。还有柳絮倒酒时，
酒液冲击杯壁的、细微的咕嘟声。部门经理——王经理，坐在主位。他始终没怎么说话。
只是专注地、一口地，吃着面前的菜。筷子偶尔在转盘上停一下，夹走一筷子离他最近的菜。
好像桌上这微妙的气氛，跟他毫无关系。后勤的孙姐端着一盘水果拼盘进来时，
脚步都放轻了。她把果盘放在转盘中央，眼神一抬，在柳絮端着酒杯的手上停了半秒。
嘴角立刻不着痕迹地撇了撇。“王经理，赵总。”柳絮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有些紧张的脸。她端着酒杯，准备走向王经理。
只想快点说完场面话，把这杯酒喝下去。“等等——”赵雅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响，
但足够打断她。柳絮的脚步停在原地。“你就这么敬酒？”赵雅莉的眉头皱了起来，
用审视的目光把柳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有瑕疵的产品。“祝酒词呢？
一点准备都没有？”她用筷子头点了点桌面。“重来。”柳絮的手指蜷了蜷。
酒杯的杯脚有些滑腻。她慢慢退回原位，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酒杯里的液体轻轻一晃——“啪嗒。”几滴红酒洒了出来，
在浅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块刺眼的暗红。油渍立刻渗透开来。“哎呀！
”李薇立刻夸张地叫了一声，身体往后缩了缩。“洒了呀！”赵雅莉重重放下筷子。
筷子砸在筷枕上，发出一声脆响。“你看你。”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好几度，
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毛手毛脚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顿了顿，
眼睛死死地盯着柳絮。“你之前的公司，没教过你这些基本的职场礼仪？
”柳絮觉得脸颊开始发烫。不是没学过。只是没想到，所谓的礼仪，是这样用的。“赵总。
”周凯终于抬起头，手里的茶杯还端着。“柳絮她……”“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赵雅莉看都没看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柳絮脸上。“我问她话呢。”她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得更低。“在公司快四个月了——你家里人就没教过你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立足”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刻意提醒柳絮的身份。柳絮抬起眼睛。
她看着赵雅莉，看了足足三秒。“赵总。”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父母确实教过我，在职场要尊重领导，努力工作。”她停顿了一下。
“但他们没教过我——要把‘陪酒’当成工作的一部分，
更没教过我要接受这种借着敬酒名义的人格侮辱。”包间里忽然就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旁边人紧张的呼吸声。王经理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皮，
飞快地扫了柳絮一眼，又迅速把头低了下去。孙姐攥着托盘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她站在包间门口，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李薇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赵雅莉的脸，从额头开始，
一点点涨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震得旁边的汤碗都晃了晃。“柳絮！”“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
“我作为你的总监，说你两句是为了你好，你还敢顶嘴？”“你以为你是谁？
”李薇把腿翘了起来，脚尖一下地点着地。“就是啊柳絮，你这就不对了。
”“赵总让你敬杯酒，是给你面子，你怎么能这么不识抬举？”“进了星耀科技，
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柳絮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赵雅莉那张涨红的脸上。
“我是今天下午三点办的入职。”“按劳动合同，我的工作职责是设计师。”“合同里没写，
我的工作内容包括在团建上替领导挡酒。”“规矩？”赵雅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跟我谈合同？”“怎么，没转正，你就不是星耀科技的员工了？”“这杯酒，
你就敬不得了？”她上下打量着柳絮。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不听话的工具。
“我看你不是不懂规愈。”“你是压根就没把我们这些前辈放在眼里！
”赵雅莉越说声音越大。整个包间里只剩下她拔高的嗓门在回荡。“开会不知道给领导倒水。
”“下班不知道等领导一起走。”“现在让你敬杯酒，推三阻四，还敢拿合同说事！
”“我手底下带出来那么多人。”“就没见过你这么刺儿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你以为你设计图画得好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柳絮。”“在职场，
会做人比会做事重要得多！”周凯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伸手，在桌下轻轻拉了拉柳絮的衣角。
“柳絮……”“赵总她今天喝得有点多，你……”“你拉她干什么？”赵雅莉眼睛一瞪，
转向周凯。“我说错了？”“你让她自己说！”“从坐下到现在，
她主动跟我汇报过一句工作吗？”“跟我请教过一个问题吗？”她重重地喘了口气，
胸口起伏着。“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以为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拿过几个奖，就了不起了？女孩子家家的，
连这点酒场应酬都搞不定，以后能有什么出息！你爸妈到底怎么教你的！最后那句话砸过来，
柳絮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她想起昨天视频时，妈妈还在叮嘱她。
“絮絮，第一次跟同事们吃饭……妈教你怎么说话好不好？”她还笑着说不用，
同事们都挺好的。好得很。柳絮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餐巾。餐巾落在桌上，悄无声息。
她抬起眼。赵雅莉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李薇歪着头，嘴角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周凯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手指把杯子转来转去。王经理的脖子快要缩进衣领里。
她的目光落回自己面前那杯酒。暗红的，满的，在灯光下像一汪血。“赵总。”柳絮开口，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您刚才说，我爸妈没教好我？”赵雅莉被她问得一愣。
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我说错了？领导批评你两句，你还敢当众顶撞！
”“连杯酒都端不稳，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是没家教是什么？”柳絮点了点头。她伸手，
端起了那杯红酒。高脚杯的杯壁冰凉，沉甸甸的。里面的酒液晃了晃，几乎要溢出来。
“柳絮！”周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想拦。晚了。柳絮手腕一翻。
整杯红酒带着冰冷的酒液，尽数泼在了赵雅莉的脸上。红色的酒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几滴溅到了她那件昂贵的白色真丝衬衫上，迅速洇开。姜黄色的粉底液被冲开一道道沟壑，
和红酒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赵雅莉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眼睛瞪得滚圆，张着嘴，
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酒液滴落的声音，嗒，嗒，
在光洁的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全场死寂。红酒顺着赵雅莉精心打理的卷发往下淌，
一滴滴落在她昂贵的白色真丝衬衫上。姜黄色的粉底液被冲开，和酒液混在一起，
在她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沟壑。李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啊！
柳絮你疯了！”王经理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凯也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赵雅莉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
嘴唇哆嗦着。几秒后，她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你敢泼我？”她猛地站起来，
浑身都在发抖，指着柳絮的鼻子。“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柳絮，你被开除了！
你现在就给我滚！”面对赵雅莉的咆哮，柳絮却异常冷静。她从包里抽出纸巾，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几滴酒渍。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赵雅莉。
“赵总，您不用开除我。”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这份工作，我不干了。”说完，
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就向包厢门口走去。“柳絮！”周凯在身后急切地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身后传来赵雅莉气急败坏的吼声：“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我保证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柳絮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随即，
她决然地拉开门，走了出去。电话自动挂断了。柳絮把手机塞回帆布包。电梯抵达一楼。
门滑开，晚风裹着凉意灌了进来。她走了出去。小区的路灯已经亮起，
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歪歪扭扭地铺在石板路上。走到路边，她抬手准备拦车。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凯发来的微信通知。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柳絮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按灭手机，塞回包里。一辆空车减速靠了过来。车窗摇下，司机探出头：“姑娘，去哪儿？
”柳絮报了自己租住的公寓地址。“好嘞。”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向后流淌，
霓虹灯的光斑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包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
“周凯”两个字跳动着。柳絮看着。没接。**固执地响了一会儿，停了。过了几秒，
电话又响了。她再次挂断。第三次**响起时，柳絮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里周凯的声音很急，
气息不稳，还伴着风声。他追问她的地址，说要过来找她。“不用了。”柳絮说，声音很平。
“絮絮，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周凯的声音有点哽住，“赵总她……她就是那种脾气，
你别往心里去……”“周凯。”柳絮打断他，语速慢了下来，“你觉得，那叫脾气直？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没教养’，这叫脾气直？
”“逼我给客户挡酒，一杯接一杯，这叫脾气直？”“攻击我的家人，说我爸妈没教好我，
这也叫脾气直？”柳絮听着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絮絮，
你别这样说话……”周凯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在哀求，“我知道是赵总不对，
我替她跟你道歉，行不行？”“你替她道歉？”柳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没什么温度，“周凯，你是她吗？”“我……”“她指着鼻子骂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李薇在旁边煽风点火，逼我喝酒的时候，你在哪儿？”“她们羞辱我家人的时候，
你又在哪儿？”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电话那头只剩下周凯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周凯，
我们是同事，是朋友。”柳絮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我以为我们是盟友，对不对？
”“可今天坐在那儿，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不对。”“连小丑都不如。
”“小丑至少能博人一笑。”“我呢？”周凯的呼吸声猛地一滞。“絮絮，对不起，
我……我当时真的懵了，我没反应过来……”“是没反应过来，”柳絮顿了顿，声音很轻，
“还是你根本就没想反应？”周凯没有说话。听筒里只剩下漫长的沉默。“周凯，
我需要时间想想。”柳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决，“想想这份工作，
到底值不值得。”“不！絮絮，你别这样！”周凯的语速立刻快了起来，透着慌乱，
“我们是好同事啊，你才刚来公司……”“你也知道我刚来公司。”柳絮打断他，
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你的总监，已经等不及要给我下马威了。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今天团建逼我挡酒，明天是不是就该让我替她背锅？后天呢？
是不是就要我无偿加班，把所有杂活都揽下来？”“不是的，絮絮，你误会了。
”周凯急着辩解，语气却有些发虚，“赵总她……她就是资历老，习惯了，她没有恶意的，
不会那样的……”柳絮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随即闭上双眼。她抬手按住胀痛的太阳穴，
表示今天太累，不想再谈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你让我静一静，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周凯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只好妥协，让她先休息。
他的声音沉闷下去，说第二天再来找她，他们必须好好谈一次。“别来。”柳絮立刻说，
语气斩钉截铁，“明天我要去办离职，还得收拾东西，没空。”“那后天呢？后天总行吧？
”周凯不肯放弃。“后天再说吧。”柳絮没等他再开口，直接按断了通话。
手机被她丢在座位上。她仰身靠着出租车冰凉的椅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流失殆尽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姑娘，跟朋友闹别扭了？”柳絮没应声，只是偏头看向窗外。
司机大哥也是个话不多的人，见她不想说，便没再开口。
柳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连成一片模糊光带的街灯。生活。别人嘴里轻飘飘的两个字。
可她的职场生活，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车子缓缓停在了她租住的公寓楼下。柳絮扫码付了钱，推门下车。夜风带着凉意，
吹得她**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有些惨白。
她摸出钥匙，**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她打开房门，室内没有一丝光亮。
周围一片死寂，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显得有些仓促。这套两室一厅是她和周凯合租的，
面积不大，当初两人一起找房，都觉得这里地段和格局不错。上个月搬进来，
他们还兴致勃勃地一起贴了浅灰色的几何墙纸，又跑了好几家家具城，
才选中现在这张深蓝色的布艺沙发。周凯当时搂着她的肩膀，指着空荡荡的客厅说，
等项目奖金发下来，就去付个首付，买一套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窝。不用太大，他说，
够住就行，阳台要朝南。柳絮伸手，“啪”地按亮了客厅顶灯的开关。
暖黄的灯光瞬间倾泻下来，照着新贴的墙纸和新买的沙发。这个空旷的“家”里，
此刻只剩下她独自一人。鞋子甩在玄关，发出沉闷的响声。她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
把自己摔进沙发深处。软垫陷下去，包裹住身体，像要一点点吞没她。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模糊。她盯着看，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手机在茶几上又震起来，
嗡嗡的，持续不断。是微信。一连串的提示音，叮叮咚咚。她伸手捞过来，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发消息的人是周凯。“絮絮，你到家了没？”“我刚跟赵总谈完，
她知道错了，真的。”“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就是脾气急，其实人不错的。
”“李薇也说她不对，不该跟着起哄。”“你别往心里去，行吗？”“我们还是好同事啊，
别为这个闹掰了。”“明天我订位子，就你最爱吃的那家日料，我请你，好不好？
”柳絮的手指慢慢划着屏幕。一条。又一条。她没回。指尖上滑，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公司内部的匿名论坛。一个热帖飘在最顶上，
标题是：“扒一扒设计部新来的那个‘泼妇’”。照片是餐厅的狼藉场面，桌上杯盘凌乱。
发帖人是李薇。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无辜。
配的文字是：“有些人真当自己是公主了？呵呵，给脸不要脸。”底下有同事的评论。
“薇薇怎么啦？谁惹你啦？”李薇回得很快：“还能有谁，新来的那个呗，
一场团建把我们部门搅得天翻地覆。”“啊？不会吧？看着挺文静一姑娘呀。
”李薇：“知人知面不知心哦，赵总让她给客户敬杯酒，好家伙，
直接把一整杯红酒泼赵总脸上了，跟疯了似的。”“天哪！这也太离谱了！
”李薇：“可不是嘛，赵总气得当场就让她滚了，周凯……哎，算了，部门丑事不外扬。
”柳絮看着屏幕。手指悬在李薇头像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点进去，找到拉黑选项，
按了下去。屏幕暗下去。她又点开通讯录，找到赵雅莉的名字。犹豫了几秒，
她也把赵雅莉拉黑了。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发颤。最后，她点开周凯的对话框。
打字的时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凯。”“告诉你老板和她的跟屁虫。
”“论坛的帖子我看见了。”删掉，重新打。
“在她们为自己的言行向我正式、公开道歉之前。”“我不会再见你们部门任何人。”停顿。
她补上最后三个字。“包括你。”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
扣在沙发靠垫上。起身。浴室的灯很亮，刺得眼睛发酸。热水冲下来，烫得皮肤发红。
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流进嘴角。咸的。她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起皱了。
关掉水龙头，浴室里只剩下滴答的水声。裹着浴巾走到镜子前。镜面上蒙着厚厚的水汽，
什么也看不清。她抬起手，用掌心擦掉一块。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眼底有红血丝。
但眼神很清亮，清亮得有点吓人。柳絮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扯了扯嘴角。
肌肉僵硬，笑比哭难看。“柳絮。”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真行。
”“入职第一个月。”“就把顶头上司给泼了。”她笑出声，肩膀跟着抖。“这战绩。
”“够你吹一辈子了。”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赶紧抬手抹掉，动作粗鲁，
把眼角搓得更红。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浴室门。客厅没开灯。手机在沙发上震动，
嗡嗡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屏幕的光从靠垫边缘透出来，一闪。周凯的名字在上面跳动。
柳絮没停步，径直走进卧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
被子裹得很紧，几乎透不过气。被子里有周凯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混着一点薄荷须后水的凉。以前她总埋在里面深呼吸。现在只觉得那股味道往鼻子里钻，
钻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窗外城市的灯光漏进来，
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灯，缓慢地移动。她睁着眼，
看着。脑子里像过电影。赵雅莉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李薇倚在门框上，
嘴角那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周凯只是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地面，嘴唇动了动，
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还有那杯红酒。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被赵雅莉重重地顿在她面前。她记得，酒泼上去的时候，液体还是冰的。
酒渍溅在赵雅莉昂贵的衬衫上，迅速洇开一片污渍。赵雅莉的尖叫像碎玻璃，
刮得人耳膜生疼。柳絮闭上眼，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她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办离职。
下午三点约了人事，上午要把交接文档整理好，下午还有最后的交接会议。
生活不会因为谁泼了谁一杯酒就停摆。她得睡觉。现在，立刻，必须睡。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才终于模糊。半梦半醒间，枕头底下传来嗡嗡的震动。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固执地，不肯停。第二天早上，柳絮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双眼肿胀得难以睁开，
她只好用冷毛巾敷了好一阵子。冰得皮肤发紧，但肿胀总算消下去些。化妆时，
她往眼下多铺了两层遮瑕。青黑的痕迹淡了，可眼神里的倦意，怎么也盖不掉。
她挑了那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料子挺括。头发扎成马尾，皮筋勒紧头皮，
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镜子里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试着提了提嘴角。再提一点。好，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出门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四十五个未接来电，名字全是周凯。
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标着“120+”。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最终没点开。
直接关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包底。早高峰的地铁挤得透不过气。柳絮抓着冰凉的扶手，
被人潮推着摇晃。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一遍遍回放昨晚的画面。那杯红酒，
赵雅莉瞪圆的眼睛，周凯垂下的手。还有自己抬起的那只胳膊。后悔吗？她吸了口气，
地铁钻进隧道，窗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不后悔。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会抬手。
只是不会选在那个场合，不会用那杯酒。至少，不该是那种方式。但现在想这些，都晚了。
地铁门打开，人潮涌出。她跟着走出去，晨风扑面而来。
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有些刺眼。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面部表情，
让嘴角上扬。做完这些，她才推门走进公司大楼。电梯间里遇到隔壁部门的同事，
对方朝她挥了挥手。“柳絮，早啊。”“早。”她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常。
没人知道她昨天做了什么。更没人知道，她的离职申请已经写好，就存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上午的交接工作异常繁琐。柳絮坐在工位上，键盘敲得飞快。她捏着笔，
在交接清单上逐项打勾。周凯昨晚最后那条消息，又浮了出来。“絮絮，我知道错了。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没动。错？他哪一次不是这样说的。
第一次赵雅莉把咖啡洒在她文件上，他说总监不是故意的。李薇偷偷用她电脑时，
他说同事之间别计较。“柳絮？”王经理的声音突然**来。她抬起眼，
屏幕正停在一个项目文档上。“交接清单整理得怎么样了？”“基本完成了。”她顿了一下，
“还有几个细节需要和接手的人当面沟通。”几句话说完，王经理点了点头。
她重新坐直身体，掌心有点潮。中午的食堂太吵。她下楼走进街角的便利店，
拿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然后到窗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柳絮冲了个热水澡。
浴室里全是白茫茫的水汽，镜子被蒙上了一层雾。她伸手擦开一小块。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
一脸狼狈。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柳絮，你真行。”她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入职第一场团建，就把顶头上司给泼了。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回到卧室，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被子上还残留着周凯常用的薄荷味须后水气息。这熟悉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乱成一团。赵雅莉扭曲的脸。李薇幸灾乐祸的笑。
还有周凯……他那闪躲的眼神。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循环播放。她强迫自己闭上眼。
明天还要去公司办离职。必须睡觉。第二天，柳絮被闹钟准时叫醒。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坐在梳妆台前，化了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浓的妆。用遮瑕膏仔细盖住眼下的青黑和疲惫。
她换上一套最干练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将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镜子里的人，
看起来冷静又强大，和平时判若两人。出门前，她瞥了一眼被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四十五个未接来电。还有一百二十多条微信新消息的提示。全都来自周凯。
她没有点开看，直接将手机调回静音模式。然后塞进了手提包最深的角落。
她不后悔昨晚的举动。只是觉得，处理方式或许可以更聪明一点。但一切都晚了。
现在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去公司，办完离职手续。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离开。
柳絮刚走到公司楼下，就看到了等在路边树荫下的人。是周凯。
他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满脸憔悴和焦急。
他一看到柳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想抓住她的手臂。“柳絮，你听我解释，
我……”柳絮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直接绕开他就要走进写字楼大门。
周凯不死心，又一次追上来拉住她。“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就几句。”柳絮停下脚步，
终于正眼看他。她的眼神疏离又冰冷。“我今天来是办离职的，很忙，没空。”说完，
她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写字楼的旋转门。周凯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肩膀颓然地垮了下去。柳絮先去了人事部，开始填那些繁琐的离职表格。
手提包里的手机一直在不停地嗡嗡震动。她全当没听见。直到午休时间，
她才终于点开了微信。周凯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他先是道歉，
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接着话锋一转，开始为赵雅莉辩解。
“赵总她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老派领导，说话直，其实没有恶意。
”“李薇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到这些“和稀泥”的话，
柳絮胸口一阵发闷。她回了一句：“二十六岁还小？”“赵总那种指着鼻子的人身攻击，
叫心不坏？”周凯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内容更让她火大。“那毕竟是总监，是我的老板，
你让我怎么办？”“难道要我为了你跟她翻脸，工作都不要了吗？”柳絮盯着最后那行字，
指尖在屏幕边缘按得发白。她放下手机，走到茶水间的窗边。窗外车水马龙，一片繁华。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她拿起手机，一个字地敲。“周凯，
我从来没要求你为了我丢掉工作。”“我只希望，在赵雅莉逼我喝酒、羞辱我的时候，
你能站出来说一句‘赵总，差不多行了’。”“在李薇阴阳怪气的时候，
你能说一句‘闭嘴’。”“而不是等我爆发了，你才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算了，
别闹了’。”夫妻是什么？是狂风暴雨里，能为你撑起一把伞的人。可昨天，
那杯酒泼过来的时候，你在哪？你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发完，她直接关了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午的交接流程很顺利。柳絮处理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时，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揉着发酸的后颈，关掉电脑，
拎起包和装私人物品的纸箱。电梯一路向下，镜面映出她眼底浓重的疲惫。走出大楼，
晚上的风卷着凉意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
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第三个路灯下，她的脚步顿住了。周凯就站在那圈昏黄的光晕里。
他手里拎着个印着店名的纸袋，是她常吃的那家。看见她，他快步迎上来，纸袋窸窣作响。
“柳絮。”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在这等了你五个小时。
”柳絮看着他，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纸袋轻轻晃了一下。
“这是你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还热着。”周凯把纸袋递过来，手指捏得有些发紧。
“你晚上肯定没好好吃饭，对不对？”柳絮没接。她的目光扫过那个纸袋，
又落回周凯的脸上。“周凯，你这样没意思。”她说。周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纸袋口飘出一点温热的食物香气。“我们谈谈，好不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哀求。
“就十分钟。”“不，五分钟也行。”柳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袋。
纸袋上印着熟悉的店名。是她常去的那家。以前加班晚了，周凯总会买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