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搬进养老院的头几天,我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半夜被锁在门外的厕所,没有逼仄得翻不过身的折叠床,
也没有人把一碗残羹冷炙推到我面前,说那是给我留的“体面”。
我把那四百二十万,分成了两份。
一份,留作我往后养老和看病的钱;
剩下的,我全签进了定向助学协议,一分不剩地捐给大山里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
办手续那天,工作人员多问了一句:
“沈先生,这笔钱,要不要给您的儿子留一份,作为遗产继承人?”
我摇了摇头。
“这笔钱,我已经决定给真正需要它的人。孩子们拿到的,是读书的机会,不是谁的补偿。”
院长帮我联系了几名受助学生。
第一个站到我面前的是个瘦高个儿的男孩,叫周野。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干瘦的胳膊。
他冲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发颤:“沈爷爷,谢谢您让我能接着念书。”
我摆摆手,纠正他:
“以后别叫爷爷,叫爸爸吧。你们愿意把我当亲人,我就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
周野愣了许久,眼圈慢慢红了,最后喊了一声:
“沈爸爸。”
这一声爸爸,很快传到了儿子的耳朵里。
他沉默了几天,终于还是来了养老院。站在我房门口,脸色难看,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宁愿把四百二十万给外人,也不肯留给自己的儿子?”
我抬头看他,平静得很:
“我给的不是外人。是那些没爹没妈、却还在咬着牙读书的孩子。”
“你有手有脚,有家有工作,日子再难,也不该把我这把老骨头的养老金,当成你的退路。”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争。
可争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哭腔:
“爸......我后悔了。”
“我后悔的不是那四百二十万。是直到您真的走了,我才明白,我弄丢了一个愿意替我付出一辈子的爹。”
他说着,眼泪砸在地上:“爸,我知道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成不成?”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已经没有半点波澜。
“你可以改。”
“但改不改,是你自己的事。
咱们之间还能不能重新处,得靠你往后一点点做出来,不是今天跪在这儿掉几滴眼泪就行的。”
他重重地点了头,抹着泪走了。
从那以后,他倒是真开始按时来看我。
每次来,先到护工那儿登记,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我点头,
再没有擅自闯进来过,也没再提过一个“钱”字。
可真正陪我过节、给我写信、记着我生日的人,是那些受助的孩子。
周野考上大学那年,特意带着几个同学回了养老院。
几个半大小子提着水果,拎着自己做的饭菜,一进门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爸爸,我们来看您了!”
我佯装生气地瞪他们一眼:“大老远跑来,耽误功课。”
周野嘿嘿笑着,把录取通知书往我手里一塞,蹲下身子替我整理起衣角,另一个孩子麻利地削起了苹果。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了一屋子。
儿子就站在门口。
他透过门框,看着那些孩子替我整理衣裳、给我削苹果、争着往我手里递热水,脸上的悔意,再也藏不住。
我没赶他走,只朝他招了招手,把他叫了进来。
“他们叫我爸爸,是因为我给过他们一条路。”
我看着他,缓缓说:
“你也是我儿子。可往后,你得靠自己的行动,一步一步,重新走回这间屋子。”
他红着眼,点了点头,在角落里坐下,没再说话。
我把那间老屋,交给了社区代管。
养老金也照协议,一笔一笔往助学里走,自己则安心住进了养老院。
每天有人照料,头疼脑热有人问;
逢年过节,屋门口挤满了来探看的孩子,桌上摊着他们寄来的成绩单和手写信。
有时我翻着那些信,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趴在我背上喊“爸爸”的小男孩。
我终究没等到他回来。
可我也没再盼着他回来。
这四百二十万,到底没留给儿子。
它换来的,是许多孩子能念下去的书,是一条条原本走不出去的路。
也让我这个糟老头子,在人生最后这一段,头一回尝到了被需要、被尊重、被真心惦记的滋味。
窗外的天,亮堂堂的。
我知道,这后半程,我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