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的出境记录并不难查。
目的地,伦敦。
傅望淮盯着那两个字,想起我曾搂着他的胳膊说,小姨在英国,以后有空一起去看她。
他那时候怎么回的?
他说,忙完这阵再说。
衣柜最底层,压着安安的一双小袜子,红白条纹的。
他蹲在地上,攥着那双袜子,半天没站起来。
他订了最快的一班机票。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他一分钟都没合眼。
他在飞机上反复演练,见到我该说什么。
可千言万语,到了伦敦,全都乱了。
他只知道小姨公司的名字,连具体地址都不全。
他语言不通,在机场买了一张地图,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在唐人街一家一家问。
有人摇头,有人给他指错路。
他住的小旅馆没有电梯,房间窄得转不开身。
他照着工商注册的地址找过去,那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
前台查了半天,说这家公司半年前就搬走了,新地址没登记。
他在地铁里坐反了方向,出了站又遇上下雨。
他在冷风里走了整整一天,鞋里全是水。
第二天,他终于在一栋写字楼楼下,等到了我。
我下班出来。
头发剪短了,穿一件驼色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
我比走的时候瘦,下颌线很清晰。
“宁宁。”
他喊我。
我回过头,看见他。
“你怎么来了。”
傅望淮冲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几天没刮的胡子乱糟糟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都知道了。”
“宁宁,是我瞎了眼,是我浑蛋。”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你别不要我。”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
“傅望淮,”
“那天陈萤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你举着她的孩子,笑得像个真正的爸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你会笑,会抱孩子,会成为一个人的靠山。”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傅望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伸手想碰我,我后退了一步。
“宁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在异国的街头,缓缓跪了下去。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我看着他,没有扶。
“安安走的那一刻,我也想过不活了。”
“可是我得活着。”
“我要是也走了,谁还记得她来过这个世界?”
“傅望淮,你回去吧。”
“我不会回去了。”
“那个家,安安不在了,我也回不去了。”
他跪着抓住我的手,我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
“我可以留下来!”
他哽咽着,“我什么都不要了,公司、房子,我都不要了。”
“我留在伦敦陪你,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遥远。
“傅望淮,安安没有办法重新开始。”
“她只有六个月。”
就在这时,小姨从楼里快步出来,挡在我身前。
“傅先生。”
小姨的声音很冷。
“宁宁是我接来的,这里是她的家。”
“你再纠缠,我现在就报警。”
傅望淮看着我,还想说什么。
我转过身,跟着小姨进了楼。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在楼下站了一整夜。
那夜伦敦下了雨,冷得刺骨。
离开伦敦那天,他在机场的玻璃幕墙前站了很久。
飞机起飞,整座城缩成一片灰色的海。
他把脸埋进手心,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