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桂芬去医院复查的结果出来了。
病历本上清清楚楚写着:重度抑郁症转为轻度。
诊室里,医生看着单子笑了起来。
“周女士,你这二十年的沉疴旧疾,半年时间居然好了一大半。”
“药剂量我没给你变。”
“变的是你的心意。”
周桂芬攥着病历本,眼眶通红。
她走出医院,一路回到了老房子。
阳台上阳光正好。
陈默的母亲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温暖的光洒在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
周桂芬走过去,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
两个老太太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
陈默母亲突然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来。
“桂芬啊。”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微风。
“我可能要走了。”
周桂芬浑身一震。
手里的药袋子险些摔在地上。
“嫂子,你去哪?你别吓我!”
陈默母亲温和地笑了笑,眼神清澈无比。
“老陈等了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每天凌晨两点醒。”
“他都在阳台上对着我笑。”
“我看了他二十年。”
老太太顿了顿,抬眼看向湛蓝的天空。
“前几天,他没来。”
“他走了。”
“我也该走了。”
刚走到门口的陈默听到这句话。
心头猛地一紧。
他几步冲上阳台,一把抓住母亲枯瘦的手。
“妈!你胡说什么呢!”
陈默声音发颤,双眼通红。
“你别吓我!”
母亲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陈默的手背。
“默啊,妈不是要死。”
老太太眼角带着慈祥的笑意。
“我是说,我要搬回这老房子长住。”
“你爸在这儿。”
“我陪他。”
陈默想都不想,当即开口反对:
“不行!”
“老房子设施太破了,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跟我们住一起,我和薇薇照看你!”
母亲摇了摇头,眼神无比坚定。
“默啊,你爸三十五岁走的。”
“你今年三十五岁了。”
“你活过他了。”
老太太眼角滑下一滴眼泪,却笑得无比释然。
“我替你爸,看着你挺过来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我要去陪你爸了。”
陈默死死握着母亲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天下午,陈默帮着母亲收拾东西,搬回老房子。
陈默走上阳台,收拾着那个装满回忆的铁盒。
父亲留下的二十七份生日礼物。
最底层的那一份,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给三十五岁的念念。
陈默伸出抖得厉害的手,拆开了那最后一个盒。
里面没有玩具,也没有拨浪鼓。
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用襁褓裹着的八岁的陈默,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
父亲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
翻开照片背面。
上面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黑墨水字:
【念念,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你活过我了。】
【恭喜你。】
【爸输了。】
【你赢了。】
【好好活。】
陈默紧紧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
在温暖的阳光下,任由眼泪肆意横流。
从那天起,陈默把那张照片放在了自己床头。
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陈默彻底不再梦游了。
但他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深夜,凌晨两点。
陈默会自然醒来。
没有梦游的迷茫,没有狂躁的痛苦。
他只是平静地掀开被子,走到阳台上,静静地站上一会儿。
风吹过面颊,他就这么站着。
看一会儿夜空,然后再转身回屋睡觉。
林薇靠在床头,看着回屋的陈默。
“陈默,你为什么每天凌晨两点还要去阳台?”
陈默走过来,给林薇掖了掖被角。
“我妈看了二十年。”
“我替她看。”
陈默声音温柔。
“她看的是我爸。”
“我看的是她。”
林薇看着丈夫清澈的眼眸,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林薇每天晚上都会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
等陈默凌晨两点站完回屋,亲手递给他喝。
陈默从“被守护者”,变成了这个家的“守护者”。
而林薇,也从“被动等待”,变成了“主动陪伴”。
这天深夜。
凌晨两点。
陈默照例走到阳台上。
月光洒在地面上。
陈默无意中低头看向楼下。
老梧桐树下,黑漆漆的阴影里,居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陈默心头猛地一跳。
以为是父亲。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上楼梯,一口气冲下了楼!
深夜的风呼呼地吹着。
陈默一口气跑到梧桐树下。
气喘吁吁地定睛一看。
站在树下的人,不是父亲。
而是穿着厚外套的周桂芬。
周桂芬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正抬头看着楼上。
“周姨?”
陈默大口喘着气。
“这么晚了,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周桂芬看着陈默,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睡不着。”
“我来看看你妈。”
周桂芬转过身,抚摸着粗糙的梧桐树干。
“你妈今天下午告诉我......”
“你爸当年,就站在这棵树下。”
“往上喊了一声‘念念’。”
陈默愣住了。
夜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陈默紧紧盯着周桂芬,追问了一句:
“然后呢?”
周桂芬转过头,看着陈默。
眼里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沉痛。
“然后你爸就掉了下来。”
“但在掉下来之前,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念念’。”
周桂芬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不是喊你。”
“是喊你爷爷。”
“你爷爷的名字,叫陈念。”
“你女儿的名字,也叫陈念。”
“你爸给你女儿起名念念......”
“他这一辈子,都在喊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