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父兄和顾砚辞的死讯传回京城时,北境大胜的捷报也一并送进了宫门。
那一日,京中下了整夜的雨。
朱雀街上车马不绝,茶楼酒肆里挤满了人,都在等宫中传出的旨意。
有人低声议论,
“杨家此番又立了大功,想必该封无可封了吧?”
也有人叹息,
“杨家父子全死在北境,顾将军也自刎在雁门,这一门忠烈,实在惨烈。”
我飘在人群上方,听得只想笑。
忠烈?
若祖母她们听见,只怕会觉得脏了耳朵。
很快,宫门大开。
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
“雁门一役,赫连月截杀信使、伪造败报、私调精锐攻城之罪,证据确凿。”
“杨氏亲兵周衡,携**与军报入京。雁门幸存守军亦已上奏,将杨氏男丁诈死设赌、欺君误军之事,一一禀明。”
人群中瞬间静了下来。
有人不敢置信地问,
“诈死设赌?拿雁门做赌局?”
内侍没有停。
“杨氏父子与顾砚辞后来虽戴罪杀敌,战死报国,然其先前轻慢军国大事,诈死欺君,致雁门陷入绝境,罪不可恕。”
“削去杨氏父子与顾砚辞原有军功,除忠烈册名,不得再以其名彰杨氏门楣。”
雨声落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方才还替他们惋惜的人,此刻全都白了脸。
我站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宫墙流下,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寒气,终于散开了一点。
圣旨继续念下去。
“杨氏老夫人白发披甲,率杨氏女眷死守雁门十日。杨夫人战死城头,三位少夫人以身殉城,杨氏女知宁斩断敌军帅旗,护满城百姓不退一步。”
“六人皆以妇孺之身,行将帅之义,忠勇昭烈,准入功册,追封褒奖。”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很快,街边百姓纷纷跪下。
“杨门女将忠烈!”
“杨门女将忠烈!”
声音一层叠过一层,越过宫墙,越过长街,也越过雁门漫天的风雪。
我怔怔站着,许久都没有动。
死后这些日子,我看过父兄悔恨,看过顾砚辞痛哭,也看过赫连月伏诛。
可都没有这一刻让我震撼。
原来我们的死,不是赌局里轻飘飘落下的一枚筹码。
我们流尽的血,没有只渗进雁门冰冷的砖缝里。
它也落进了这条长街,落进了万家炊烟,落进了每一个被我们护在身后的活人心里。
几日后,皇帝又下了一道旨。
杨家女眷可自立门户,女子亦可承杨氏家名与香火。
大哥留在京中的小女儿,被接进宫中受封。
她才五岁,穿着一身素白小裙,怯生生跪在殿前,眼睛红得像兔子。
皇帝亲自扶她起来,温声道,
“往后,你便是杨家家主。”
小姑娘懵懂抬头,
“可我是女子。”
皇帝看着她,许久才道,
“女子也可撑起门楣。”
杨家祠堂重新修好那日,我也去了。
这一次,供在最前面的不再是父亲和哥哥们。
而是祖母、母亲、三位嫂嫂,还有我。
小侄女捧着香,认真跪在蒲团上,奶声奶气地念,
“祖母、曾祖母,娘亲,婶婶,小姑姑,我会好好守着杨家。”
我站在她身后,轻轻弯了弯唇。
再后来,我飘过京城街头。
酒楼里的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茶客便静了下来。
“诸位可知,雁门将破,杨家男丁皆亡,满门女眷却披甲登城,硬生生守了十日。”
有人问,
“那杨家男人呢?”
说书人摇头。
“罪有应得,不提也罢。”
茶客们便都跟着点头。
他们渐渐不再记得父亲叫什么,不再记得三个哥哥叫什么,也不再记得那场荒唐赌局里。
可人人都知道,雁门关前有六个杨家女子。
她们白发披甲,血染城头,死守十日不退一步。
百姓再提起杨家,只剩下四个字
——杨门女将。
黄泉路尽头,雾气散开。
祖母仍穿着那身旧甲,母亲站在她身侧,三位嫂嫂也都回头望着我。
大嫂怀里抱着那只终于缝好的虎头鞋,二嫂小腹平坦,脸上再没有痛色,三嫂朝我招手,笑得还像初入杨家时那样明亮。
“阿宁。”
她们唤我。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人间。
雁门关上,新的杨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次,那面旗上承着的,不再是那些薄情寡义的男人。
而是我们用血守下来的名字。
我弯了弯唇,转身朝她们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