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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舟在墓园旁守到第五年时，皇帝重新召见了他。
北境战乱，朝中无人可用。
曾经的镇北侯即便没了爵位，也仍是百战不败的将军。
宣旨太监问他：
“陛下愿意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可愿回边关？”
裴砚舟跪在雨里，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接下圣旨。
出征前一日，他照例来到我的墓前。
他带了一坛酒，还有一碗长寿面。
“知意，明日是你的生辰。”
“我得提前替你过了。”
“从前每年这个时候，如烟不是生病，就是闹脾气。”
“我总想着，来年再陪你。”
“可我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有来年。”
山风吹凉了长寿面。
他垂着眼，像是在等谁坐到对面，笑着说一句没关系。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替他找借口。
离开前，青黛将一个木匣交给他。
“这是整理沈家旧宅时找到的。”
“里面的东西都与侯爷有关，舅老爷本想烧掉。”
“可奴婢觉得，该让您看看。”
木匣里装着七个平安结。
每一个，都是我亲手编的。
从他第一次出征，到最后一次假死归京，一年一个，从未落下。
最下面还压着一本医书。
裴砚舟翻开后，发现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
哪里能止血，哪里能续骨，箭伤该如何处理，风寒时该用什么药。
我不懂医术，却因他常年征战，硬生生学会了辨认几十种药材。
其中一页夹着张药方。
正是我小产那年，大夫为我开的养身方。
背面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大夫说，若调养得当，或许还能再有孩子。】
下面是另一行。
【等砚舟回来，我再告诉他。】
裴砚舟盯着那句话，久久没有翻页。
青黛站在一旁，冷声道：
“夫人喝药养了两年。”
“她一直盼着，能再为侯爷生个孩子。”
“可每次到该诊脉的日子，柳如烟都会把您叫走。”
“后来夫人不喝了。”
“她说，生孩子太苦，一个人撑不过去。”
裴砚舟的手抖得厉害。
“她为什么从未同我说？”
“说了有用吗？”
青黛红着眼看他。
“夫人小产时，您知道。”
“夫人父亲病危时，您也知道。”
“您不是不知道她需要您。”
“您只是每一次，都觉得柳如烟更要紧。”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合上医书，将那七个平安结一一系在铠甲内侧。
出征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送。
有人喊他裴将军。
有人盼他得胜归来。
只有裴砚舟知道，这一战，他没想过活着回京。
北境厮杀了整整半年。
最后一场守城战中，敌军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裴砚舟站在城墙上，没有躲。
利箭破空的那一刻，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
可副将猛地将他扑倒。
“将军！”
“您答应过夫人，要护一城百姓平安！”
裴砚舟僵住。
怀中的平安结被箭尖划断。
红绳散落在染血的城墙上。
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年，我替他整理铠甲，踮着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求你平安，不是想让你只为我活。”
“你是大将军，要护住许多人的家。”
那时他笑我想得太远。
如今他终于明白。
我从未希望他用死来偿还。
死太容易了。
真正的报应，是让他活着。
让他带着愧疚，清清楚楚地活完没有我的每一年。
裴砚舟重新握紧长枪，守住了那座城。
班师回朝时，皇帝恢复了他的爵位。
他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辞去官职。
“臣这一生，有负陛下信任，有负结发之妻。”
“侯爵之位，臣受之有愧。”
他交出兵符，回到墓园。
那座小屋还在。
我的墓碑也依旧安静。
他将断掉的七个平安结放在碑前，轻声道：
“知意。”
“我活着回来了。”
“这一回，我没有让你白求。”
可墓前芳草摇曳。
再没有人等他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