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谢铮走后，我陪父亲用了午饭。
世子替我挑去鱼刺，父亲看着，脸上渐渐有了笑。
从前谢铮来，他总怕招待不周。
如今却敢留世子在饭后陪他下棋，输了还要再来一局。
我在旁边看得困了，伏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肩上多了一件披风。
父亲的棋已经下完，正同世子说我小时候的事。
“她这孩子，喜欢谁便一心一意。旁人说一句，她能记好多年。”
我抬起头。
父亲看见我醒了，便没再说下去。
世子倒笑着问：“那你记不记得，前些年花灯会上，有个人替你捡过一只鞋？”
我怔了一下。
那回人太多，我被挤掉了鞋，站在石阶上不敢动。
有人将鞋送来，隔着人群递给佩佩，便走了。
我一直以为是谢铮让人找回来的。
“是你？”
“那时没能同你说上话。”
他笑得很温和。
“如今倒也不迟。”
傍晚，我们从父亲家出来。
佩佩还没走。
她站在侧门外，抱着一只包袱，身旁停着谢家的马车。
谢铮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
“我给你另置一处宅子，再留够银钱。往后不必看我母亲的脸色。”
佩佩抬头看他。
“那婚事呢？”
他没有答。
她将包袱放到车上，解开一角。
里面是绣庄送来的嫁衣。
软缎做了领口，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你说过，这件嫁衣我一定穿得上。”
“你还说，只要**进了门，我就不必再受委屈。”
谢铮看着那抹红，眼里却没了当日在绣庄时的笑。
佩佩忽然明白过来。
“你不想娶我了？”
他沉默片刻。
“我会安顿好你。”
佩佩伸手抓住他。
“我不要宅子，也不要银子。”
“她都已经嫁人了，你还想着她做什么？她若真惦记你，今日就不会当着旁人的面，让你这样难堪。”
谢铮打断她。
“她没有让人难堪。”
佩佩愣了。
她望着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站在门内，正想等他们说完再走，谢铮却忽然回头。
看见我，他几步走过来。
“我有句话同你说。”
世子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谢铮看了一眼，又移回目光。
“我不娶她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前世盼了七年，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我连他们之间有这回事都不知道。
如今他肯说了，身旁的佩佩却仍在哭。
而我只是想，天已经凉了，世子的母亲还在等我们回去用饭。
“谢将军，我已经成亲了。”
他心声乱得厉害。
“她从前说，只要我在，住哪里都好。”
“她最怕生，嫁过去才几日，哪能真同他亲近成这样。”
“只要她肯回来，别的总有法子。”
我将手从世子掌心里挪出来。
谢铮眼底忽然有了光。
可我只是替世子掸去肩上落的一小片枯叶，又将被风吹开的披风系好。
谢铮僵在原地。
从前他出门，我也是这样。
替他拢衣领，理腰带，总要再问一遍何时回来。
如今世子低头由我整理，还将手里的暖炉递给我。
佩佩忽然哽咽着叫了一声谢郎。
谢铮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我的手。
“你连一句都不愿再问我？”
我知道他要我问什么。
问他还喜欢佩佩么，问他是不是当真只要我，问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若是从前，我一定要问许多遍。
还会为他的回答，整夜睡不着。
我抬眼看他。
“你娶不娶她，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他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散了。
我扶住世子的手，上了马车。
行过一条街，我主动同他说：“我从前确实很喜欢他。”
这句话说完，我终于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没有生气。
只将我凉着的手拢在掌心里。
“我知道。”
我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将暖炉放稳，声音很轻。
“我等你慢慢喜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