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刚擦黑,槐树底下那口新棺还在往下滴水。陈守义踩着坟边的碎土,把棺盖翘开一道缝,
先闻到一股河腥,再看见里头没有尸身,只有一捆湿透的纸鞋。鞋尖绣着一朵红梅,
针脚歪歪扭扭,分明是他妹陈晚秋十二岁那年穿过的样式。人群站在三步外,没人出声。
风从河那边吹来,吹得白幡贴着木杆打转。打更的铜锣挂在灵棚边,敲一下,
震得人胸口发空。“守义,别翻了。”赵铁算盘站在孝棚门口,手里捏着账本,
嗓音干巴巴的,“这是老礼,棺里放替身,压煞。”陈守义没看他。他两指夹起一只纸鞋,
鞋底沾着黑泥,泥里夹着半截头发。那头发他认得。晚秋六岁那年出麻子,
头发被他娘剪坏过一回,发梢总有一截翘着,死活顺不下去。“我妹的鞋,
怎么进了你三叔的棺?”陈守义问。赵铁算盘把账本往怀里一收,露出门牙,“人死债清,
鞋是谁的,得问河神。你要真想问,就去井边问,别在坟头闹。”话音还没落,
村尾那口老井里传出一声咳。不是大人咳,嗓子粗,带着痰。是小孩嗓子,短,干,
咳完还拖着气。灵棚里几个女人手里的纸钱掉了一地。有人往后退,踩翻了供盘。
陈守义把纸鞋塞进怀里,转身就走。坟前的土松,鞋底一滑,他没站稳,膝盖砸在石头上,
骨头疼得发麻。他没顾上,直奔井边。井口盖着三块青石,石缝里塞满黄纸。陈守义蹲下,
把手伸进石缝,摸到一截湿木头,木头上绑着红线。红线打了个结,结法他见过,
是晚秋小时候系在手腕上的活扣,解不开,得从尾头慢慢拽。“谁在里头?
”他趴在井沿上喊。井下没有回声,只有一阵拖泥带水的响动,像有人在井壁上蹭手。接着,
红线从石缝里往外顶,顶出一只小铜铃。铃身刻着两个字:守义。陈守义的喉结动了动。
这铃是他爹陈德山留下的。十年前,爹进河口那晚,就系着这只铃。村里人都说他淹死了,
尸首没捞上来。陈守义一直信,直到今天,这铃从井底顶出来,铃舌还在颤。
井里又传来一声咳。这回,陈守义听清了。那咳声后头,跟着一声低低的喊:“哥。
”陈守义手一松,铜铃滚进井口,敲在石沿上,发出短促的脆响。有人从背后拽了他一把,
力道不大,却把他拽得后退半步。赵铁算盘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脸上没了方才那点干笑。
“回去。”赵铁算盘说,“今晚别靠井。再往下问,命都得搭进去。”陈守义盯着他,
“我妹在里头?”赵铁算盘抬手,把井盖推回去一块,“你想听真话,
先把你怀里那双鞋放下。那不是给活人穿的。”2陈守义没回家。他把纸鞋卷进褡裢,
趁天黑前绕到老祠堂后墙。祠堂废了七年,门板早被人拆去烧柴,
里头只剩一尊没了头的土地像。墙角有块砖松,陈守义抠开砖,摸出一个铁皮盒,
盒里藏着半页烧黄的纸。纸上是账。不是粮账,也不是工分账。每一笔都写着人名,
后头跟着一个“欠”字。
陈德山、陈晚秋、刘寡妇家的二丫、前街卖豆腐的秋生……名字排得密,最后一行被水浸坏,
只剩半个字:“守”。陈守义把纸摊平,借着月光看。纸边有一行小字,笔画细,
写得急:要找晚秋,先去老渡口。别信铁算盘。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许久没挪开。
老渡口早废了。两年前县里修公路,木桥撤了,渡船也拆了,留下几根木桩泡在水里,
黑得发亮。村里老辈子提起那地方都压低嗓门,说夜里有灯火在水面来回走。
陈守义小时候不信,后来看见过一回:大雾天,河心飘着三盏白灯,灯芯却不亮,
灯底拖着长长的黑影,往对岸去。那晚,他爹也在。陈守义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起身往老渡口走。路过晒场时,碰上哑嫂在晒稻草。哑嫂不会说话,手里总带着一串木珠,
见人就拨。她看见陈守义,停下手,把木珠一颗颗往下拨,拨到第七颗时,手指停住,
随后转身去拿柴刀,在地上划了三个字:别过去。陈守义认得那笔画,
是老一辈学堂里教的楷字。“为什么?”他问。哑嫂抬手指了指河,又指了指他怀里。
陈守义把褡裢拍了拍,“你见过我妹?”哑嫂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从柴堆底下摸出一截红布,布上缝着半朵梅花,和纸鞋上的花一模一样。她把红布递过来,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疤边发白,像被人拿细绳捆过。红布背面缝着一行小字:子时,别带灯。
陈守义心口发沉。他刚想问,晒场外头传来脚步声。赵铁算盘带着两个壮汉站在路口,
手里都拎着锄头。赵铁算盘没看哑嫂,先看陈守义怀里的褡裢。“你翻祠堂了。”他说。
陈守义把红布攥紧,“我翻的是我家的账。”赵铁算盘抬了抬下巴,“你家那点账,
早结完了。你爹那笔,是拿命抵的。”陈守义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到一颗石子,没发出声。
他问:“我爹在哪?”赵铁算盘把锄头柄往地上一顿,“你真想知道,今晚子时去老渡口。
一个人去。要是敢带人,别怪我不认旧情。”说完,他转身走了。两个壮汉跟在后头,
走到晒场边时,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哑嫂一眼,脸色发白,脚步跟着快了几分。
陈守义把红布塞进袖口,转向河岸。风更重了,河面起了一层白雾,雾里有灯火晃了一下,
随后没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3子时前半刻,老渡口没人。陈守义沿着泥坡下去,
脚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低伏。木桩歪在水里,绳子早烂了半截,水面却平得出奇,
连鱼泡都不冒。他站在旧船板的位置,先把红布系在手腕上,才往前走。渡口尽头有口荒井,
井沿塌了半边,井口上扣着一张铁网。陈守义低头看,铁网下面卡着一只铜盆,
盆里压着三张黄纸,纸上各写一个字:守、渡、回。“装神弄鬼。”他低声骂了一句,
伸手去掀网。铁网没掀动。另一只手从黑里伸出来,按住了网边。陈守义抬头,借着雾,
看清是个瘸腿老头。老头披着破羊皮袄,脸上褶子深,手里还拎着半截烟杆。
村里人都叫他七叔,早年在县里跑船,后来瘸了腿,守着渡口不挪窝。
七叔盯着他手腕上的红布,“谁给你的?”“哑嫂。”七叔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命硬,
嘴也硬。能把这玩意给你,说明你爹那张嘴也快闭不住了。”陈守义问:“我爹到底在哪?
”七叔抬起烟杆,往井里点了点,“你先问井,井再问人。”陈守义把铁网拉开一角,
井风立刻往上冲,带着潮湿的泥味。他往下照,底下不是井水,是一道斜斜的石阶,
石阶尽头有光,白得发虚。“这是地道?”他问。七叔把烟杆咬在嘴里,“老时候修防洪洞,
没填干净。你爹进去过,铁算盘也进去过。进去的人,能出来的没几个。”陈守义没接话。
他在盯那道石阶。石阶边缘有新刮痕,刮痕上挂着半截布料,布料是学生蓝,
布角绣着一朵红梅。晚秋常穿这种布衫。他一只脚刚踏上石阶,后头就有人喊:“守义,
别下去!”是哑嫂。她从黑里冲出来,跑得急,木珠散了一地。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被汗打湿,字却还清楚:井下有人,别认声。陈守义接过纸,指尖发紧。他问:“谁的声?
”哑嫂抬手指了指自己喉咙,随后摇头。她用力拽住陈守义袖子,另一只手去指七叔。
七叔脸色沉了。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你看**啥?我欠的账,我认。可今天这口井,
轮不到你们翻。”陈守义盯住他,“我爹是不是在下面?”七叔没答,
转身往渡口另一头走了两步,停住,丢下一句:“你爹要真在下面,先救的也不是他。
”这话说完,石阶下头传来拖动木桶的声响,咚,咚,咚,一下一下,顺着井壁往上爬。
陈守义眼皮一跳,往下看时,白光里多了一道人影。人影很瘦,背弯着,头上盖着湿布,
慢慢抬起脸。那张脸黑得看不清,可嘴唇动了动。“哥。
”陈守义手里的铁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管七叔,也没管哑嫂,抬脚就往下冲。
石阶潮滑,鞋底一打滑,他整个人撞在墙上,肩胛骨疼得发麻。可他没停,
顺着白光一路下去。地道尽头是一间石屋。石屋里摆着两口小棺,一口打开着,
里头放着一只童鞋,另一口封得严,棺盖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陈晚秋三个字。
陈守义刚伸手,身后传来铁链响。4铁链缠上来时,陈守义先听见的是赵铁算盘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赵铁算盘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拎着一盏油灯。灯火不大,
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层一层。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手里都拿着短棍。陈守义没回头,
眼睛盯着那口写着晚秋名字的小棺,“你把我妹关这儿?”赵铁算盘把油灯放到棺前,“关?
说得难听。她命轻,先借这地儿养着。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来的。”陈守义听见“借”字,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笑。他把纸鞋从褡裢里掏出来,拍在棺盖上,“这也叫养?
”赵铁算盘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鞋是引子。人要想回来,得顺着鞋找路。
**要是真活着,今晚也该回了。”“她在哪儿?”“你先答我一个数。
”赵铁算盘伸出两根手指,“十年前,河口发洪,你爹带着**往外跑。你跟在后头,
抱着粮袋,先去的谁家?”陈守义抬眼。那年夜里,他记得清楚。
爹让他扛着口袋去村西的磨房找人,晚秋喊着怕黑,要跟他走。他嫌她脚慢,把她留在半坡,
说等安顿好就回头接。等他再回去,河埂塌了,晚秋没了,爹也没了。这事,
陈守义从没跟谁说过。村里人只知道晚秋丢了,没人知道他当晚没回头。
赵铁算盘把这沉默看在眼里,“你看,账得慢慢翻。你先欠了她一回,后头才轮到我。
”陈守义一拳砸在棺盖上,木屑飞起,“少跟我绕。你只要说她在哪儿。”赵铁算盘抬手,
示意汉子退开。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往前一送。
账册上写着一行字:陈晚秋,留口,待换。后头还有一行小字:陈守义,过门不入。
陈守义看见“留口”两个字,脑子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留口,是村里老规矩,
给活人留气的门。只有送进“河神洞”的人才会这么写。十年前,他爹也被写过一回。
“你拿我妹换什么?”他问。赵铁算盘没答,灯火往棺里一照,棺底那层薄薄的湿布底下,
露出半截手指。手指瘦小,指甲盖上还有淡淡的粉。陈守义喉头发紧,伸手去掀红纸。
赵铁算盘却抬脚踩住棺沿,鞋底压得木头吱响。“别急。”赵铁算盘说,“要看人,
得先过这一关。你若真想把她带走,先去找铁算盘欠下的那笔债。找到了,门开。找不到,
你就替她留在这儿。”陈守义抬眼,“债在哪儿?”赵铁算盘把账册合上,
冲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汉子往旁边一挪,露出石屋另一侧的墙。墙上钉着一排木牌,
木牌上都挂着红绳。最左边那块木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陈守义走过去,
手指刚碰到木牌,木牌背面突然弹出一张折纸。纸上只有两句话:你爹没死,人在河底。
想见他,先把**带出来。石屋外头,风灌进来,油灯火苗缩了一下。陈守义把纸捏得发皱,
正要转身,棺里传出一声闷响。“咚。”那不是手敲棺木的声,是头撞在木板上的声。
5陈守义一把掀开棺盖。里头空了一半,原本盖在手指上的湿布下面,躺着的不是人,
是一只扎满针眼的草偶。草偶胸口缝着黑线,黑线上别着一枚铜扣,
铜扣背面刻着“晚秋”两个字。陈守义把草偶抓出来,胸口那股火一下顶到喉头。
他转头看赵铁算盘,赵铁算盘却退了一步,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人呢?”陈守义问。
赵铁算盘看着空棺,嗓音发干,“刚才还在。”陈守义把草偶撕开,里头掉出一截小手指骨。
骨头很小,断口新。哑嫂在门外看见,脸色一下就变了,转身扶墙,几乎站不稳。
七叔从后头进来,一眼扫见那截骨头,骂了一句:“这帮龟孙子,真把手段做绝了。
”陈守义慢慢抬起头,“你知道多少?”七叔没躲他的目光,反倒把烟杆往肩上一扛,
“知道的,没你想得多。只知道这村里每隔几年就要出一个‘留口’。谁家摊上,
谁家认倒霉。你爹那年跑了,铁算盘没堵住,后头就拿**补上。”“补上?
”陈守义嗓音压低。赵铁算盘立刻接话:“晚秋没死。人是借到县里去了,过了手,先稳着。
你若真要人,就别在这儿闹。村里这口洞,不止你一家盯着。外头还有人等收账。
”陈守义把草偶扔在地上,“收谁的账?”赵铁算盘闭上嘴,不说了。石屋外头,
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串,踩得土面发闷。紧接着,
有人用硬邦邦的腔调喊:“开门。公社查仓。”赵铁算盘脸色变了。他抬头看七叔,
七叔也愣了一下,烟杆从嘴里掉到地上。“这时候来查仓?”七叔骂,“谁走了漏风口?
”外头声音又起:“开门,听见没有!”陈守义没动。他盯着门缝,看见外头站着三个人,
最前头那个穿灰布中山装,手里夹着文件夹,领口扣得严。那人站姿很直,说话也硬,
像是城里来的干部。赵铁算盘低声说:“县里来的,别招惹。”陈守义却把手伸进褡裢,
摸到那半页账纸。他忽然明白,晚秋那一页账不是为了骗他,是有人故意塞给他,
让他顺着这条线往下走。门外的人还在催。陈守义盯着赵铁算盘,“你说我妹在县里。
谁接的手?”赵铁算盘咬住后槽牙,半晌,挤出一句:“你真要知道,就跟他们走一趟。
”外头门板被人踹了一脚,木屑落了一地。那穿中山装的人抬高嗓门:“里头的人,
再不开门,按私藏公物处理!”陈守义的手按在棺沿上,指尖发白。他没去看门,
也没看赵铁算盘,只把那截小指骨重新塞回棺里,合上棺盖。然后他转身,
对七叔说:“带我去县里。”七叔一愣,“你疯了?”陈守义看着门缝外那张陌生的脸,
嗓音很稳,“我妹的账没结。谁接的手,我就找谁。”门板再挨一脚时,
石屋后墙忽然传来一阵拖拽声。像有人在墙外拉一口沉箱,木板摩擦着石缝,
咯得人牙根发紧。哑嫂冲到墙边,用手一摸,脸色变得发白,抬手在地上写下两个字:人来。
6天还没亮,陈守义就跟着七叔出了村。七叔套着一辆破驴车,车后头盖着草席,
草席下藏着一捆旧渔网。哑嫂没来送,只塞给他一只布包,
包里是半块炊饼和一张折得发硬的纸。纸上写着县城粮站后门,晚八点,找穿灰褂子的女人。
“谁?”陈守义问。哑嫂抬手比了个“门”的动作,又在胸口画了一圈,最后指向河边。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嘴型却很清楚:你爹的账,在她手里。七叔赶着车,
头也不回地说:“别信县里那些人。嘴上说查仓,手里拿人。铁算盘跟他们搭着线,
早不是一天两天。”“那你呢?”陈守义问。七叔抽了口冷气,“我?我就是个看水的。
谁掉下去,我捞谁。谁欠我命,我记着。可我这双腿,跑不赢你们这些年轻人。
”驴车出了村口,路过老槐坡,陈守义看见坡下立着一座小坟。坟前插着半截树枝,
枝头挂着红布条。红布条被风吹得直响,和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样。“谁的坟?”他问。
七叔看了一眼,没说话。倒是车后头的草席轻轻动了动,底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敲击。
陈守义把草席掀开,露出一只木箱。木箱上锁,锁扣已经锈死。敲击声又来了一下,很轻。
“箱里有东西?”他问。七叔把驴鞭往地上一抽,“别打开。打开了,你就得替它走到底。
”陈守义不听,抬手去拧锁。七叔伸手拦,手还没碰到他,陈守义已经把木箱掀开一道缝。
里头不是东西,是一叠发黄的戏票,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爹陈德山站在最右边,
穿着白衬衫,袖口挽起,神色里没有半点笑。中间是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女人,
怀里抱着一个小孩。最左边站着个孩子,十四五岁,脸瘦,眼神直,手里攥着一根红绳。
那孩子,是陈守义自己。他手指停在照片边,脑子里一下空了。他不记得拍过这张照。
那年他不过七岁,照理说也不该有这样的神情。可照片上的脸确实是他,
连左眼角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七叔盯着照片,嗓子发紧,“这张你爹藏了十年。
你娘死前说,等你想起这人,就该去县里了。”“我娘知道什么?”七叔把驴车赶上坡,
风大了,吹得前头树影乱晃,“她知道的,怕比你多。她没说,是怕你这脾气把命送早了。
”陈守义把照片翻到背面,背后写着一行字:陈晚秋不是最后一个,守义也不是。
他呼吸停了半拍。七叔没让他多看,伸手把照片抽走,“先收着。到了县城,别露这张。
认得它的人,不止一个。”陈守义抬头,“谁认得?”七叔把驴鞭一挥,“粮站后门那女人,
就认得。还有铁算盘的上头,也认得。”“上头是谁?”七叔没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前面。
县城的烟囱立在远处,灰白的烟缠着天。路边有一排土屋,屋顶都压着石块,省得起风掀瓦。
土路尽头,一辆黑色吉普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车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那人手里翻着文件,车窗外别着一支短短的旗。陈守义看见那支旗,心口一紧。那旗上没字,
只有一枚红梅。7粮站后门藏在两排麻袋后头,门口挂着一盏旧灯泡,灯泡发黄,
照得墙面斑驳。陈守义按纸条上的时间等到天黑,穿灰褂子的女人才出来。她个子高,
头发扎得紧,脸上没脂粉,嗓音却利落。“你是陈守义?”她问。陈守义点头,“你认识我?
”女人抬手把门一掩,“进来再说。”粮站后头是一间小库房,堆着成箱的布袋。
女人取下围裙,露出里面的干部褂子。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名单,
名单第一页就有陈晚秋三个字。陈守义把名单按住,“她在哪儿?”女人没接话,
只问:“你爹陈德山,临走前给过你什么?”陈守义盯着她,“你到底是谁?”“秦月。
”女人说,“县里粮站管调拨。十年前,你爹在河口替公社押过一批粮,名单从我手里过。
那批粮没到仓,少了三袋。少的那三袋,后来在你们村的地窖里找到了。
”陈守义的目光落在名单上,“你拿晚秋的名字做什么?”秦月把名单抽回来,翻到后页,
“不是我写的。你自己看。”后页上有一串小字,写着:陈晚秋,送往西沟卫生院,
途中改道。改道人:赵金斗。赵金斗,赵铁算盘的大名。
陈守义手指在名单边缘压出一道折痕,“西沟卫生院在哪?”秦月抬眼看他,“早拆了。
那里以前收过几批娃,后来闹过事。再后头,所有记录都没了。你爹当年去找过,没回来。
”“我爹去找过?”“找**,也找那三袋粮。”秦月把抽屉关上,“有人借粮做幌子,
借人过手。你村里那点事,早不是单一户的账。”陈守义听得清楚。
县里、村里、粮、娃、洞,几条线缠在一起,表面看去杂,实际上都绕着一个人走。
“赵铁算盘现在在哪儿?”他问。秦月看了看门外,“他不叫铁算盘。村里喊顺嘴了。
他原来在县供销社跑腿,后来跟你村接上,专管落手。”“谁让他专管?”秦月沉默了一下,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红纸上印着喜字,喜字下头写着两个人名:陈晚秋,赵国栋。
陈守义眼神停住。“阴婚?”他问。秦月没答,只把红纸往他手里一塞,“**不是失踪,
是被定了。定她的人,不止一个。”陈守义攥住红纸,纸边在掌心压出一道硬印。
赵国栋是县里副食品站站长的独子,前年死在河边,尸体捞上来时,手里还抓着半截红线。
村里人都说他落水碰上了河煞,秦月却把这张喜纸拿出来。“谁给你这张?”陈守义问。
秦月看向库房外头,“有人让我交给能认账的人。你要是接了,就得把整本账翻出来。
翻到最后,你未必愿意看。”陈守义把喜纸折起,“我来就是看。”秦月盯着他,过了片刻,
伸手敲了敲桌面,“今夜子时,东桥底下见一个人。他知道你爹去过哪儿,
也知道**最后一次被送进哪辆车。你带着这张纸,别让铁算盘知道。”“谁?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姓吴。村里人叫她吴婆子。”陈守义刚要问,
库房外头传来脚步声。秦月脸色一沉,立刻把账本塞回抽屉。门口有人敲门。“秦干事,
粮站点数,开门。”那嗓音低,拖得慢,陈守义却一下听出来了。是赵铁算盘。
8秦月把陈守义往布袋后头一推,抬手去拉门闩。“别出声。”她低声说。
赵铁算盘没立刻进来,站在门外笑了一声,“秦干事,县里派你管账,你倒管到村里去了?
”秦月站在门后,“赵金斗,你来晚了。”“晚不晚,得看你手里那本名册还在不在。
”赵铁算盘说,“人我已经送到了,账也该结了。你一个外姓人,少掺和。
”陈守义隔着布袋缝,盯着门板。他听见秦月的呼吸变浅,像在压火。“你说送到哪儿了?
”秦月问。赵铁算盘的嗓音压得更低,“桥下。吴婆子会接。”秦月手一紧,门闩没松开,
“你把人送给她做什么?”赵铁算盘笑了两声,那笑干得扎人,“做什么不归你管。
粮站这边少的三袋,得用人补。你要真想查,就去问陈德山。他比我清楚。
”陈守义的肩膀一下顶在布袋上,粮袋里的谷粒漏出细小的响。他没出声,
可赵铁算盘显然听见了,门外静了半拍。“里头还有人?”赵铁算盘问。秦月回得很快,
“粮站仓里,谁都能进,谁都能藏。你管得着吗?”赵铁算盘没再问,门外脚步退开两步,
又停住,“秦干事,别忘了,你手里拿的是公家的账。要真翻错了,先背锅的还是你。
”门外脚步远了些。秦月等了数息,才把门打开。她转头看见陈守义从布袋后出来,
脸色没怎么变,只把门又掩上。“你听见了?”她问。陈守义点头,“吴婆子是谁?
”“看阴婚的。”秦月把桌上的煤油灯调暗,“她年轻时给人接生,后来眼睛瞎了一个,
嘴也硬。村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差不多都从她手里过。**若真被送过桥,
她知道最后一段路。”“赵铁算盘说我爹知道。”秦月看着他,“你爹知道的,未必是全。
可他肯定见过吴婆子。”陈守义问:“你为什么帮我?”秦月停了片刻,
才说:“我欠你爹一条命。”这话说得平平,没有起伏。可她把手伸进抽屉时,
陈守义看见她掌心有一道旧伤,伤口横着,断在食指根。那样的伤,不是摔的,
也不是割麦子留下的。秦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车票,递给他,“东桥底下,子时前。
拿这个去问,吴婆子会认。”“你不去?”“我得留在这儿。”秦月看向门外,
灯火把她半张脸照亮,“赵铁算盘敢来找我,说明他不只想拿回账。
县里还有人盯着这本名册。今晚你去见吴婆子,若她让你跟人走,别回头。
”陈守义把车票塞进口袋,刚转身,库房外头又有人敲门。这回不是赵铁算盘,
敲门的人用的是指节,三下轻,两下重。秦月脸色一变,走到门边,把门栓压住。“谁?
”门外没人答,只有一把细细的女声隔着门缝传进来:“晚秋让我来还铃。
”陈守义整个人定住。那声音太熟了。9门外站着的人戴着一顶旧蓝布帽,帽檐压得低,
露出的半张脸瘦得发白。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布包,布包上系着红绳,
红绳末端吊着陈家的铜铃。陈守义看见那只铃,喉咙一下发紧。“你是谁?”他问。
女人没抬头,把布包往门缝里递,“**让我给你的。她说,你见了这铃,就会来。
”秦月没接,站在门边盯着那人,“你从哪儿来?”女人终于抬起脸。她右眼下有颗小痣,
和照片背面那个穿军绿色外套的女人一模一样。陈守义脑子里猛地一空,
随后想起照片上那个抱孩子的人,心口跟着一沉。“你是……”他话出口,又停住。
女人没等他说完,直接把布包塞进他手里,“别认错人。我叫吴青禾。你爹当年喊我嫂子,
后来又改了口,叫我吴婆子。”秦月皱眉,“你就是东桥底下那个?
”吴青禾把帽檐往上一抬,“桥底下算什么。我守的是后头那口洞。你们都在找陈晚秋,
我却在等陈德山留下的那半句话。”“什么话?”吴青禾没答,先看陈守义,
“你手里那张喜纸,拿出来。”陈守义从口袋里掏出红纸。吴青禾扫了一眼,
脸色立刻沉下去。“晚了。”她说。“什么晚了?”陈守义问。
吴青禾把铃铛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铃舌敲了两下,“**原本还能拖。喜纸一落名,
过手的人就得换。今晚子时前,赵金斗要把她送进河洞,完了就没活路了。
”陈守义拽住她袖子,“她还活着?”吴青禾看他一眼,没说活,也没说死,
只把铃铛塞回布包,“你要是想见她,先去东桥。带上这张车票。到了那儿,
别听人叫你名字,别接陌生人的烟。”秦月问:“陈德山呢?”吴青禾的嘴角绷紧,
“他没跑。他是自己下去的。”“下哪儿?”陈守义追问。吴青禾把帽檐压下,“河洞。
”这两个字落地,陈守义耳边一下安静了。他不是没听过河洞。村里老人说,
那是老河改道前留下的暗腔,底下通着旧盐井,井里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历年失踪人的名。可谁也没真进去过。“我爹去河洞做什么?”他问。
吴青禾看着他,“去换你。”陈守义没明白。秦月先开口,“你别卖关子。
”吴青禾把铜铃攥在手里,掌心压得发白,“十年前,河口发洪,陈德山本该带**走。
可他半路折回,把你推进磨房,自己跟着晚秋去了河堤。后来村里人找到的,
只是他留下的一双鞋。那天以后,赵金斗就把晚秋的名字写进了阴婚册,
拿她去补赵家死掉的独苗。陈德山不肯,自己下了河洞。下去前,他交给我一张纸,
纸上写着:若守义回来,先别让他认爹。”陈守义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什么意思?
”吴青禾没回,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脚步落在泥地上,没有半点迟疑。秦月抬脚要追,
陈守义却先一步拦住她。“你早知道?”他问。秦月沉着脸,“我知道你爹没死。别的,
我不全清楚。”“那你还让我去东桥?”“因为你不去,晚秋就真没了。”陈守义盯着她,
半晌,把车票塞回口袋,“带路。”秦月没再多说,提灯往外走。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陈守义一眼,“见到你爹,别先认。先看他手上有没有红线。
”10东桥底下积着半尺黑泥,桥墩上爬满苔,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潮水拍木头的闷响。
陈守义赶到时,吴青禾已经站在桥洞里。她面前蹲着一个干瘦老太太,头发白得发灰,
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手里捏着一截柴棍。那就是吴婆子。吴婆子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只用柴棍在泥地上划了三道杠。“来晚了。”她说。陈守义问:“晚秋呢?”吴婆子抬起脸,
嗓音干哑,“你先答我,你信不信你爹。”陈守义没立刻说话。吴婆子又划了一道,“不信,
就别问后头的事。”秦月站在桥外,没靠近。她看着桥洞里那两人,手指按在提灯把上,
一言不发。陈守义盯住吴婆子那只蒙布的眼,“信,也得看他干了什么。”吴婆子笑了一声,
笑里没热气,“这话像你爹。十年前他也这么说。谁都不全信,只信自己眼前那点证据。
到头来,晚秋就被送进了河洞。”“人到底在哪儿?”吴婆子把柴棍一扔,
指了指桥后面那片芦苇,“**走的时候,手腕上系着这红绳。后来绳断了,铃还在。
铃到谁手里,谁就得下河洞。赵金斗拿铃钓你,你来了,他就能把你也塞进去。
”陈守义问:“我爹也被塞进去了?”吴婆子没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角发黑,边沿上有水纹。她把纸递给陈守义,“自己看。”纸上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