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消息传回国内,只用了不到半天。
我的手机躺在基地医院的遗物袋里,屏幕还亮着。
那是暴风雪前我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出发去看冰川了。”配图是一张营地远处的雪山,干净得像一面白墙。
底下的评论已经有二十多条了。
最新的一条来自我妈。
“儿子,穿暖和点,你从小就不禁冻。”
从小就不禁冻。
连我妈都知道。
我这个人,不禁冻。
消息是萧若华打回去的。
她拨通了我妈的电话,说了两分钟就挂了。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她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用手捂着听筒。
只听见最后一句:“阿姨,我对不起您。”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被她按断了。
许嘉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他已经换上了救援队提供的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看上去得体而脆弱。
一个年轻的救援队员路过,他叫住了人家。
“请问,有没有多的热水袋?我朋友在里面一直没出来,我怕她扛不住。”
队员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拿了一个。
“谢谢你。”
许嘉树接过热水袋,抱在怀里,没有送进去。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热水袋发呆。
过了几分钟,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和一个备注叫“哥哥”的人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哥,若华的老公没了。”
对方秒回:“你说真的?”
“真的,冻死在帐篷里。”
“那若华呢?”
“在太平间不出来。”
对方发来一长串语音,许嘉树凑近了听。
我也凑过去了。
“嘉树,你听我说,这个时候你千万别凑上去。你就安安静静地当你的好朋友,什么都不用做。她越痛苦,越需要人陪。等她缓过来了,自然会想到你。”
“我知道。”
许嘉树把语音听完,又打了一行字。
“可是她好像很自责,一直在说如果当时把睡袋给他就好了。”
“她现在说什么都是应激,过一阵就好了。你只要做到一件事,别提他,也别让她觉得你在取代他。让她自己消化。”
“嗯,我听哥哥的。”
许嘉树收起手机,把热水袋抱在怀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很浅,一闪而过。
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因为困倦。
但我看见了。
我死了。
他很难过。
但更深处还有一层东西,是一种漫长等待即将兑现的安定感。
像一个排了很久队的人,终于等到了叫号。
萧若华从那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的嘴唇干裂,眼下有两团明显的青黑。
许嘉树立刻站起来。
“若华,你喝口水。”
他递过去一杯温水,动作不急不慢,恰到好处。
萧若华接过杯子,没喝。
她的目光越过许嘉树,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两个人。
我的父母。
我妈被我爸搀着,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
她看见萧若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的儿子呢?你把我儿子还给我!”
萧若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任何话。
我爸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萧若华,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话。
“是不是你,让他把保命的东西让出去的。”
不是问句。
是确认。
萧若华的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对不起。”
我爸松开了搀着我妈的手。
他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右手。
一巴掌,扇在萧若华脸上。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萧若华的头偏到一边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她没躲。
也没有把头转回来。
就那么偏着,像是觉得自己受得起。
许嘉树往后退了两步,抱着热水袋,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