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只剩我儿子一个人。五一假期第一天，我临时回学校给他送伞。推开三年二班的门，
四十五张桌子空空荡荡。只有最后一排角落里，我儿子弯着腰，在扫地。墙上贴着一条横幅。
“三年二班五一春游，快乐出发！”报名表钉在横幅下面。四十六个名字。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我儿子。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
你怎么来了？”他手里握着扫帚，指节发白。我看着他。他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妈，
没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我那一刻没说话。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1.我把伞放在讲台上。“全班都去春游了？”“嗯。”“你怎么没去？”周晨低着头，
继续扫地。“老师说要有人留下来打扫。”“四十六个人，就你一个留下来？”他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扫帚。“别扫了。”“妈——”“我说别扫了。”他站在那里，
手垂在身侧。我看着教室。四十五张桌子整整齐齐，椅子都翻上去了。
只有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面上刻着字。我走过去看。“傻子的座位。”四个字，
刻得很深。我转头看周晨。他没看我。“这是谁刻的？”“不知道。”“多久了？
”“不知道。”我蹲下来，看桌子腿。桌腿旁边放着一个垃圾桶。
“你的座位旁边为什么有垃圾桶？”“老师安排的。”“为什么？”周晨不说话。我站起来，
深吸一口气。“走，回家。”“妈，我还没扫完——”“我说回家。”路上我问他。
“学校好不好？”他说：“挺好的。”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我看着他的侧脸。
十岁的男孩，应该是最闹腾的年纪。可他安安静静的，像怕吵到谁。回到家，他说要写作业，
进了房间。我站在客厅，想了很久。然后走进他房间。“书包给我看看。”“妈，干嘛？
”“给我。”他犹豫了一下，把书包递过来。我翻开最外面的夹层。课本、练习册、铅笔盒。
没什么异常。我又翻内层。手指碰到一团揉皱的纸。我抽出来，展开。一张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上面写着：“你妈不送礼，你就别来了。”我看着这行字。
一个字一个字看。我的手开始发抖。“周晨。”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我。“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不记得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转过身。
眼眶红了，但没哭。“妈，没事的。”“我不想让你担心。”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全是汗。
我蹲下来，抱住他。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在发抖。十岁的孩子。
一个人扛了多久？我松开他，站起来。“你去写作业。”“妈妈处理。”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走出他的房间，关上门。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我搜索“三年二班”。搜出一个群。“三年二班家长群”，四十七人。
班主任、四十六个家长。我在里面。但我又搜了一下。搜到另一个群。“三年二班一家人”。
四十六人。班主任，加四十五个家长。唯独没有我。2.我点进“三年二班一家人”。
进不去。不是我退的。是我从来没被拉进去过。四十六个人的群。少的那一个，是我。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三年二班一家人。”一家人。我不是一家人。
我儿子也不是。我给班上另一个妈妈发消息。刘倩，住同一个小区，偶尔接孩子时碰过面。
“刘倩，方便吗？我想问个事。”她秒回。“怎么了？”“三年二班有个群，叫‘一家人’，
你在里面吗？”她半天没回。过了五分钟。“在的。”“我怎么没在？”又是五分钟。
“这个……我也不清楚。应该是家委会拉的。”“群里平时聊什么？
”“就……班级活动、春游报名什么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春游报名是在那个群里通知的？”“对。”“那我怎么没收到通知？”她没回。
我等了十分钟。她发来一句。“周晨妈妈，有些事……你最好别问了。”“为什么？
”“我不方便说。”“是不是跟赵老师有关？”她没再回复。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赵丽华。
三年二班班主任。教了二十三年书的“优秀教师”。我翻出和她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两个月前。我问她：“赵老师，周晨最近在学校怎么样？”她回：“挺好的，
继续努力。”挺好的。我儿子的座位在垃圾桶旁边。挺好的。
我儿子桌上刻着“傻子的座位”。挺好的。全班春游，我儿子一个人扫教室。我放下手机。
走进周晨的房间。他在写作业。“晨晨。”“嗯？”“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他停下笔，看着我。“你的座位，是什么时候被调到最后一排的？”他低下头。
“开学的时候。”“开学第一天？”“嗯。”“是赵老师安排的？”“嗯。
”“你旁边坐的是谁？”“没有人。”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个学期了，
你旁边都没有人？”他摇头。“同学们下课跟你玩吗？”他不说话。“周晨。”“不怎么玩。
”“为什么？”他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了一句。“赵老师说……不要跟我玩。”我愣住了。
“什么？”“她没当着我的面说。”他看着我。“但是李子轩告诉我的。
”“赵老师跟同学们说，不要跟我玩？”他点头。“她怎么说的？”“她说，
‘周晨家里情况特殊，你们少跟他来往’。”情况特殊。什么情况特殊？我是单亲妈妈。
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四千二。这就是“情况特殊”？我看着周晨。他又低下头，
继续写作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像他做了一年的事情一样。我退出他的房间。走到阳台上。
我没有哭。我站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我要把这件事搞清楚。一个都别想跑。3.第二天，
我找到了群聊截图。不是我自己找的。是张妈给我的。张妈，全名张秀兰，
她儿子张浩然也在三年二班。也在最后一排。也没去春游。我是在校门口碰到她的。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周晨妈妈，你昨天是不是去教室了？”“你怎么知道？
”“群里有人说的。”“什么群？”“‘一家人’那个群。”我看着她。
“你也不在那个群里？”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在。”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奶茶店。
她把手机递给我。“这些截图，是我老公同事的老婆给我的。她孩子也在这个班。
”我接过手机。第一张截图。家委会长刘芳发的消息。“五一春游报名，每人八百，
直接转给我。不参加的就不用报了。”下面四十多条“收到”。没有通知我。第二张截图。
赵丽华的消息。“周某和张某的孩子不参加，已经安排他们留校打扫。
”刘芳回复：“好的赵老师。”然后是一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第三张截图。时间更早，
去年九月。赵丽华在群里说：“有些家长从来不配合班级工作，教师节一点表示都没有，
别的家长辛辛苦苦组织活动，她们什么都不参与。这种家庭的孩子，说实话，
我没有精力多照顾。”刘芳回复：“就是，凭什么别人出钱出力，她们搭便车。
”下面一排“就是”“对”“太过分了”。我翻到第四张。赵丽华的消息，今年三月。
“周某的孩子这次月考第三名，但我不打算推荐他参加区三好评选。理由你们懂的。
”刘芳回复：“懂懂懂。”我的手指在发抖。月考第三名。全班第三。不推荐。
“理由你们懂的。”张妈看着我。“我家浩然也是。成绩中上，
但赵老师从来不叫他回答问题，不给他任何机会。”“因为你也没送礼？”她点头。
“去年教师节，别的家长送了什么你知道吗？”“不知道。”“购物卡。”“多少？
”“少的五百，多的两千。”“家委会长刘芳带的头。她送了三千。”“三千块？
”张妈看着我。“她女儿上学期期末全班三十一名。
”“但是赵老师给她写的评语是‘品学兼优，全面发展’。”我不说话了。全班第三，
不推荐区三好。全班三十一，品学兼优。我把手机还给张妈。“这些截图，能发给我吗？
”“可以。”“还有别的吗？”她犹豫了一下。“有一条……你可能会更生气。”“什么？
”她翻出最后一张截图。赵丽华的消息，今年一月。“周某的孩子最近成绩上来了，
但性格太内向，不合群。大家让自己孩子少跟他来往，免得被影响。”下面一条条回复。
“收到。”“好的赵老师。”“我会跟我家孩子说的。”班主任让全班家长，
让自己的孩子不要跟我儿子玩。家长们照做了。四十五个家长。四十五条“收到”。
我把奶茶放下。没喝。“张妈，你家浩然有没有一个本子？日记本之类的？”“没注意过，
怎么了？”“你回去翻翻。”“书包里、床垫下面、枕头底下。”她看着我的表情，没再问。
回到家，我等周晨睡着了。走进他的房间。掀开床垫。一个蓝色封面的本子。我坐在他床边，
打开。第一页。日期是去年九月三号。“今天开学。老师让我坐最后一排。旁边没有人。
”“我问老师能不能换座位，老师说不行。”“下课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说话。”第二页。
“今天体育课分组，没有人选我。”“老师让我自己一组。”“我一个人跑了八百米。
”我一页一页翻。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
每一页都差不多。“今天又是一个人吃饭。”“今天有人把我的课本藏起来了。
”“今天赵老师当着全班说我拖后腿。”“妈妈问我学校好不好，我说好。我不想让她担心。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五月一号。“今天全班去春游了。老师让我留下来扫教室。
”“教室很安静。”“我扫了两个小时。”“妈妈来了。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
”“我不想让她难过。”最后一行。“我数了一下，从开学到今天，三百六十八天。
”“三百六十八天，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合上本子。坐在床边。很久没动。三百六十八天。
我的儿子。一个人。三百六十八天。4.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打电话给张妈。
“浩然的日记找到了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找到了。”她声音沙哑。“他也记了。
”“从去年十月开始，一百九十多天。”我深吸一口气。“张妈，我们得查班费。”“班费？
”“每学期交的那些钱，春游的八百，平时各种活动费，都交给谁了？
”“家委会长刘芳收的。”“账目公开过吗？”“没有。”“你记得一共交了多少吗？
”“等我算算。”我也开始算。学期初班费，每人两百。秋游，每人三百。元旦联欢会，
每人一百五。春游，每人八百。教师节“班级基金”，每人两百。一年下来，
每个孩子交了一千六百五。四十六个孩子。总共七万五千九百。我又算了一遍。
七万五千九百。这笔钱，花到哪了？我给刘倩发消息。“刘倩，你知道班费的账目吗？
”她回得很慢。“不知道。刘芳从来没公布过。”“那钱呢？”“应该……花在活动上了吧。
”“秋游去了哪？”“近郊的一个农庄。”“门票多少？”“好像……六十？
”“六十乘以四十四个孩子。”我算了一下。“两千六百四十。
”“收了三百乘以四十六个人，一万三千八百。”“差了一万一。”刘倩没回复。我继续追。
“春游呢？”“去的是市里的动物园。”“门票多少？”“学生票五十，
大巴好像是包车两千。”五十乘以四十四人，两千二。加两千大巴费，四千二。
收了八百乘以四十六人，三万六千八。差了三万两千六。我放下手机。拿出纸笔，
一项一项算。全年班费总收入：七万五千九百。按已知信息估算实际支出：最多三万左右。
差额：至少四万五。四万五千块钱。去哪了？下午，张妈回了电话。“我问了几个妈妈，
有人知道内情。”“什么内情？”“刘芳和赵老师关系特别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逛街。
”“用班费？”“应该是。有个妈妈说，去年教师节，刘芳用班费买了一套化妆品送赵老师。
”“多少钱？”“两千八。”“用班费买的？”“对。她说是‘班级慰问教师’。
”我闭上眼睛。七万五的班费。至少四万五去向不明。一部分进了赵丽华的口袋。
一部分进了刘芳的口袋。我的儿子交了钱。然后被赶出春游。留在教室扫地。“张妈。
”“嗯？”“你手上的截图，还有日记本，先别给任何人看。”“为什么？”“我有用。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直接去学校闹？不行。她有四十五个家长站她那边。
直接举报？证据还不够。她会说班费花得合理，截图是断章取义，日记本是孩子编的。
我需要更多东西。我需要她亲口承认。我拿出手机，翻到赵丽华的微信。想了五分钟。
然后打了一行字。“赵老师，我是周晨妈妈。之前很多事情是我做得不好，想请您吃个饭，
当面道歉。”发送。三分钟后，她回了。“没什么好道歉的，都是为了孩子好。
”“是的赵老师，我之前不懂事，这次五一的事让我反省了。
周晨留下来打扫也是应该锻炼的。”“你能这么想就好。”“赵老师，
我想请您和刘芳姐吃个饭，周五晚上方便吗？我订了湘满楼。”她没有立刻回。一分钟后。
“也行。”我放下手机。打开淘宝。搜索“录音笔”。下单了一支笔形录音笔。次日达。
5.周五晚上。湘满楼，包间。我提前半小时到。录音笔别在外套口袋里。
出门前测试过三次。效果很清楚。赵丽华六点半到的。刘芳跟她一起来。两个人有说有笑，
像是刚逛完街。刘芳手上拎着一个购物袋。“周晨妈妈，好久不见。”赵丽华坐下来，
扫了一眼菜单。“你点吧，别太破费了。”我笑着说：“应该的。”我先倒了茶。“赵老师，
这一年真的很感谢您照顾周晨。”赵丽华端起茶杯。“应该的，都是我的学生嘛。
”刘芳在旁边笑。我又说：“其实上次五一的事，我一开始不太理解。后来想想，
让孩子做点劳动也是好的。”赵丽华看了我一眼。“你能想通就好。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想问问。”“嗯？”“春游的八百块，周晨没去，
这个钱——”“这个钱回头让刘芳退给你。”刘芳接话：“对对，我回头退。”我点头。
“那平时的班费呢？”赵丽华放下茶杯。“班费怎么了？”“没怎么，就是好奇。
一年下来收了不少，都花在哪了？”赵丽华看了刘芳一眼。刘芳说：“都花在班级活动上了，
秋游、联欢会、春游。”“这些活动花了多少？”刘芳脸色微变。“具体数字我回去查一下。
”“不急。”我笑着端起茶杯。“赵老师，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向您请教。”“请教什么？
”“周晨成绩其实还行对吧？上次月考第三。”赵丽华点头。“成绩是不错。
”“那为什么没推荐区三好？”赵丽华沉默了两秒。“这个……名额有限。
”“是刘芳姐的女儿去的对吧？”空气安静了一下。刘芳放下筷子。
“名额是赵老师综合评估的。”赵丽华看着我，语气变了。“你今天到底想问什么？
”我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我给她们夹菜。话题转开了。
聊了一会别的。然后我说：“赵老师，说实话，我之前确实不太懂……这个送礼的事。
”赵丽华喝了一口酒，没说话。“别的家长都送了，就我没送。我知道你肯定心里不舒服。
”赵丽华看着我。“不是我心里不舒服。”她放下酒杯。“你想想，别的家长又出钱又出力，
教师节、班级活动，什么都参与。你呢？从来不参加，一分钱不花，凭什么享受一样的待遇？
”我看着她。“所以周晨被安排到最后一排，是因为这个？”她没否认。
“座位安排是我的权限。”“那让同学们不跟周晨玩呢？”她皱了皱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赵老师，我听说您在家委会群里说过，
让家长们让孩子少跟周晨来往。”她的表情变了。“谁告诉你的？”“这个不重要。
”“我只是说他性格内向，让大家多关注自己的孩子。”“那不推荐区三好呢？
”赵丽华不说话了。刘芳插嘴。“区三好不是光看成绩的，
还要看综合表现——”“综合表现？”我看着她。“你女儿全班三十一名。
”“综合表现包括班级参与度、家长配合度——”赵丽华抬手，打断刘芳。“行了。
”她看着我。“周晨妈妈，我跟你说实话。”“在我班上，家长配合不配合，
确实会影响我对孩子的态度。”“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每个班都这样。
”“你不送礼，不参与活动，不出班费以外的钱，你儿子在班上自然就——”她停了一下。
“自然就边缘化一些。”“这不是针对。”“这是规则。”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以为我在反省。其实我在确认。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好。够了。6.饭局之后，
我回到家。把录音导出来。听了三遍。每一句都很清楚。“你不送礼，不参与活动，
你儿子在班上自然就边缘化一些。”“这不是针对，这是规则。”“座位安排是我的权限。
”“名额有限。”我把音频文件备份了三份。U盘一份，手机一份，发给自己邮箱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