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我嫁给沈淮那日。我爹在喜宴上拽着沈太傅的袖子骂：“老狐狸！
生的儿子也是小狐狸！把我家圆圆骗走了！”沈太傅翻着白眼甩袖子：“滚滚滚！
是你闺女拐跑了我儿子！”我和沈淮在洞房里对着偷听。
他忽然低声问我：“还觉得我是讨厌鬼吗？”我脸一热，嘴硬道：“现在是大讨厌鬼。
”他低笑，伸手戳了戳我的脸：“嗯，
圆圆说喜欢我”“讨厌鬼沈淮!”---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喜宴就设在将军府正厅，
红绸高挂，锣鼓喧天，往来宾客不是朝中重臣就是军中悍将，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着百年好合的吉祥话。可我爹，护国大将军姜海，穿着一身绛紫锦袍，
本该是全场最威武雄壮的老泰山，此刻却毫无形象地抱着酒坛子，坐在主桌上，眼圈通红。
他一手拽着旁边同样穿得喜庆的沈太傅——他斗了半辈子的“宿敌”的袖子，
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穿透了喧闹的丝竹声：“沈致！你个老狐狸！
啊？你说说，是不是你教的？生个儿子也是小狐狸！专门……专门来骗我家圆圆！
我的心肝宝贝啊……就这么被你家那小子叼走了！”沈太傅沈致，平日里最是注重仪态风度，
此刻被拽得衣袖歪斜，一脸的不耐烦，使劲想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姜蛮子！你松手！
谁骗谁啊？睁开你的牛眼看清楚！是你家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把我家淮儿迷得五迷三道，
画了一屋子……唔！”他猛地刹住话头，狠狠瞪了姜达一眼，
“反正就是你闺女拐跑了我儿子！快松手！这像什么样子！”“我不管！就是你儿子坏！
”我爹嗓门更大，干脆把脑袋往沈太傅肩膀上一靠，假哭起来，
“我的圆圆啊……爹舍不得啊……”满堂宾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我娘和沈夫人坐在女眷席上，一个扶额摇头，一个掩嘴轻笑，显然对这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而我，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扶着，正要从侧廊穿过，去往后院的新房。
听到这熟悉又荒唐的争吵，脚下差点一个趔趄。隔着眼前的红色，
我几乎能想象出我爹那耍赖的样子，还有沈太傅那气得翘起来的胡子。手心忽然被轻轻握住。
干燥，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是沈淮。他不知何时从前面新郎官的位置退到了我身边，
喜服的袖子宽大，遮掩了我们交握的手。“别理他们。”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贯的清润，
又似乎因今日的场合，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笑意。
我的脸在盖头下微微发烫。幸好，没人看得见。一路吹吹打打，跨火盆，拜天地，
被无数或真诚或打趣的目光洗礼，最后，终于坐在了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
喧嚣被关在了门外，房里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我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喜娘说了吉祥话，撒了帐，领着丫鬟们鱼贯退出。房门“吱呀”一声合拢，
室内陡然陷入一种静谧的、充满无形张力氛围。我能感觉到沈淮就在旁边，很近。
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一点点墨香和酒气的气息，缓缓笼罩过来。
盖头被一杆镶玉的喜秤轻轻挑起。光线映入眼帘，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抬眸望去。
沈淮就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被这热烈的红色冲淡了些，眉眼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也正垂眸看着我，目光专注，像是要仔细确认眼前披红戴翠、盛装打扮的人，
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姜圆。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嫁衣上精美的刺绣。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
酒杯递到我面前，指尖相触，微凉。手臂交缠，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喝完了酒，
他接过我的空杯，连同他的一起放回桌上。动作不急不缓，却让我莫名更紧张了。就在这时，
一阵压低的争执声隐隐约约从门外走廊传来，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让我听听！
就听听！我家圆圆会不会受委屈！”是我爹的声音，含糊又执着。“姜蛮子！你给我回来！
洞房也是你能听的？丢不丢人！”沈太傅气急败坏地拽他。“我不管！
那小子要是敢欺负圆圆，我……我拆了你们太傅府！”“你敢！”“你看我敢不敢！
”声音渐近，似乎就停在了我们新房门外不远处，窸窸窣窣，像两只试图扒门缝的老猫。
我：“……”沈淮显然也听到了。他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然后转向我，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红嫁衣的我。他忽然向前倾身，
凑到我耳边，距离近得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觉得我是讨厌鬼吗？”他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上。
轰一下，我脸上的热度直冲头顶。那些遥远的、纷乱的记忆瞬间被这句话勾连起来。
十岁那年，中秋宫宴，十二岁的沈淮被他爹领着，一身月白衫子，小小年纪就已姿仪出众，
对着我爹行礼问好，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可转身离开时，
我分明看见他飞快地、极轻地对我爹做了个鬼脸。而我爹，趁着沈太傅不注意，
回头也冲沈淮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哼，沈年那个老狐狸，生的小狐狸也是个小讨厌鬼。
”我爹事后评价。“那个姜蛮子的女儿，脸圆得像包子。
”——这是我后来从他家下人口中不小心听到的，据说是沈小公子“私下感慨”。从此，
“讨厌鬼”和“圆脸包子”就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雅号”。
虽然我娘和他娘是闺中密友，常来常往，我们被迫见面的次数不少，但每次见面，
不是他暗中扯我辫子，就是我“不小心”踢翻他的颜料碟。他总爱伸出食指，
猝不及防地戳一下我的脸颊，然后故作惊讶：“咦，今天馅儿好像更满了？”我气得跺脚，
跑去娘亲那里告状，娘亲却总是笑着把我搂进怀里：“圆圆不气，淮儿哥哥逗你玩呢。
”转头又对沈夫人说，“瞧这俩孩子，多投缘。”谁跟他投缘！可偏偏，这个人又无处不在。
我会在珍禾楼碰见他与友人品茗论画，他在二楼窗边，目光淡淡扫过楼下排队买糕点的我，
然后嘴角一撇，移开视线。我心里骂“讨厌鬼。”他会在我荡秋千荡得太高时，
突然出现在旁边，状似无意地说一句：“小心别摔成扁包子。”手却虚虚地护在秋千架旁。
我养了只会说话的绿毛鹦鹉，最擅长的就是扑棱着翅膀喊：“沈淮！讨厌鬼！沈淮！讨厌鬼！
”这鸟语不知怎的传到了他耳朵里。下次见面，他趁着大人们寒暄，溜达到我的鸟架前，
对着翠羽慢条斯理地“教导”：“扁毛鹦鹉，识人不清。”翠羽歪着头，豆大的眼珠瞪着他，
忽然清脆地回了一句：“脸圆！可爱！”沈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当时正偷偷往这边瞧的我，
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他走过来，又一次伸出手指。我早有防备，
猛地后仰，却没躲过。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脸颊上，一触即分。“嗯，”他点点头，
煞有介事，“是挺可爱。”我捂着被他碰过的地方，那里像被火星溅到，烫得吓人，
心脏在胸腔里胡乱撞着。讨厌鬼！果然最讨厌了！后来，我十六岁了。不知何时起，
脸颊的婴儿肥悄悄褪去，轮廓变得清晰柔润。娘亲揽镜笑我：“我们圆圆长开了，
越发水灵了。”那年中秋宫宴，我随爹娘入宫。宴席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三皇子赵珩，只比我大一岁，生得俊朗英挺，性子也爽朗。他坐在我对面，
隔着舞姬翩跹的水袖，目光频频落在我身上。宴后赏月，他特意走过来，与我聊起塞外风光，
说起宫中趣事，又周到地问我是否喜欢吃御膳房的桂花糕。“姜姑娘若喜欢，
以后我常让人送去将军府。”他笑容明亮，带着天家皇子特有的、并不惹人厌的矜贵与亲和。
我道了谢，心里有些许茫然。三皇子很好，可那种好，像隔着一层琉璃，看得见光彩，
却触不到温度。果然，之后每隔几日，三皇子府的糕点便会准时送到。精致玲珑，甜香扑鼻。
我吃着糕点，心里却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另一张脸，想起他戳我脸时故作严肃的表情，
想起他骂我鹦鹉“扁毛畜生”时的嫌弃模样，
想起珍禾楼惊鸿一瞥他垂眸作画的侧影……沈淮似乎更忙了，听说常在酒楼与文人墨客聚会，
饮酒赋诗，泼墨挥毫。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了，偶尔在府中遇到，他也只是客气地点头，
唤一声“姜姑娘”，便擦肩而过。那声“姜姑娘”听得我心头莫名发堵，
连珍禾楼新出的蜜饯都尝不出滋味。我的鹦鹉站在架子上，蹦跳着喊：“沈淮！讨厌鬼！
糕点！不吃！”我戳戳它的脑袋：“蠢鸟，谁不吃糕点？”我只是……好像没那么喜欢吃了。
深秋某日，娘亲让我去沈府给沈夫人送新得的绣样。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
却在后园凉亭边，看到了伏在石桌上的沈淮。旁边倒着几个空酒壶，他手里还攥着一个。
我脚步一顿。他从不是酗酒的人。他似乎醉了，枕着手臂，侧脸朝着我这边，眼眸紧闭，
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鬼使神差地，
我走了过去。夜风微凉，吹动他散落的几缕发丝。“沈……”我开口，却不知该叫什么。
淮哥哥？太久没叫，生疏了。沈公子？太奇怪。他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清润含笑的眸子，此刻迷蒙一片，氤氲着水光，直直地望进我眼里。
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伪装，也没有了针锋相对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实的专注，
和深不见底的情绪。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要落荒而逃。然后，他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意，却字字清晰，
砸在我心上：“姜圆……”“能不能……不讨厌我了？”我一怔，呼吸屏住。他顿了顿，
眼底漫上更深更沉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声音更低，更轻，像梦呓，
又像哀求：“能不能……不喜欢三皇子？”夜风好像停了。世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边擂鼓般轰鸣，一声响过一声，震得我指尖发麻，血液奔流。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别扭的挑衅，那些故作冷淡的回避，那些暗中的关注，
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都是因为……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不讨厌他，
从来都不。更想告诉他，三皇子的糕点很好吃，但我从未因此动心。这种滚烫的热意，
从心口一路蔓延到脸颊、耳尖。他等不到我的回答，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像即将熄灭的残烛。那黯色刺痛了我。他忽然撑着石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逼近一步。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我笼罩。我下意识后退，
脊背抵上了凉亭冰凉的柱子。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颤，拂过我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却没有离开，而是缓缓下移，捧住了我的脸。掌心滚烫，熨帖着我发烫的皮肤。
他的目光描摹过我的眉眼，最后落在我的唇上。眸色深得如同此刻无星的夜空。然后，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带着酒味的、灼热而生涩的吻，毫无章法，只是凭着本能碾磨、吮吸。
世界天旋地转。我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万千烟花炸开，绚烂到极致，又归于一片嗡鸣。
唯一清晰的，是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他身上令人眩晕的气息，
还有胸腔里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脏，剧烈地搏动着，
告诉我一个早已存在却一直被忽略的事实——原来，这就是喜欢。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他松开了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
眼眸里雾气弥漫，带着一丝清醒后的惶然和不确定，就那么看着我。我的脸烧得厉害，
心跳依然失序。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绯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唇。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气，踮起脚尖，飞快地、轻轻地，在他唇上回吻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难以置信。然后，
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冷淡的眼睛里，倏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亮，比天上的星辰更耀眼。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我牢牢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温热的唇再次落下，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试探，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容置疑的温柔缱绻。
再后来……事情就瞒不住了。倒不是我俩露了馅，是沈淮这个“小狐狸”自己憋不住，
春风得意，尾巴翘上了天，在他爹面前一时失言。沈太傅多精明的人，三两句一套，
全明白了。转头就“幸灾乐祸”地“委婉”告知了我爹。我爹追着沈淮揍。“沈淮！
你个混账小子！敢偷啃我家水灵灵的小白菜！看老子不剁了你的爪子！”沈淮跑得衣袂翻飞，
还不忘回头喊：“姜伯伯！我们是两情相悦！”“悦你个头！老子先‘悦’了你！
”我娘和沈夫人磕着瓜子在一旁看热闹，我娘叹气：“老爷，注意风度。
”沈夫人笑眯眯：“年轻人嘛，情难自禁，理解，理解。”最后，我爹毕竟老了，
追不上年轻力壮的沈淮，拄着刀气喘吁吁，指着在一旁假装望天的沈太傅骂：“沈年！
老狐狸！生的儿子也是小狐狸！专会骗人！”沈太傅翻了个标准白眼：“得了吧姜蛮子，
是谁家闺女把我儿子迷得神魂颠倒，我儿子画了一屋子你闺女的画像舍不得给人看？
”“画像？”我爹捕捉到关键词，狐疑地看向沈淮。沈淮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
难得露出窘态，悄悄瞥了我一眼。而我，在听到“一屋子画像”时，心跳再次漏跳了一拍。
原来……不止是那几年。最终，以我爹骂骂咧咧，沈太傅反唇相讥，我娘和沈夫人打圆场，
我和沈淮跪在堂前听训结束。我爹虽然气，但沈淮是他看着长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