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五年后,西南山区地震。
我打着手电筒蹲在废墟里,一点一点往前爬。
地上的碎石和钢筋把手臂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灰,我也顾不上。
爬了不知道多久,手电光扫到一个窄窄的洞,里面黑漆漆的,终于看到有两颗亮亮的眼睛,正在一眨一眨地盯着我。
我扯了下嘴角,伸手按了按肩上的对讲机:“找到了。”
说完我就侧着身子挤进去,爬到那小女孩旁边,低头检查她身上的伤,一边检查一边跟她说话,怕她睡过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又小又软:“你是不是把我从妈妈肚子里拿出来的那个医生啊?”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圆圆的,脸上脏兮兮的,又补了一句。
“我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是一个很厉害的医生姐姐接我出来的,那个姐姐是不是你呀?”
我嘴角一勾,继续给她清伤口。
“对呀,我不仅能把你从你妈妈肚子里抱出来,我现在还能把你从这地方弄出去。”
小女孩眼睛一下亮了,害怕好像全忘了,张着嘴冲我笑。
“那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可话还没说完,地面猛地一晃,余震来了,头顶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我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弓着背把她整个罩住。
幸好头顶那块大板没塌下来,可等晃动停了,我抬头一看,唯一能爬出去的那条缝被碎石堵死了。
小女孩在我怀里小声问:“姐姐,我们还能出去吗?”
我喘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能。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话音刚落,堵在通道口那块石头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光一下子灌进来,我眯了眯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探进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小女孩先哇了一声:“有人来了!”
然后她扭头看看我,又看看外面那个人,特别认真地说:“我妈妈讲,我出生那天,是这个哥哥抱着她跑去医院的,然后生我的时候,是姐姐把我接出来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所以你们两个都救过我。”
我抬眼看向洞口。
裴烬半蹲在外面,脸上蒙着一层灰,额角蹭破了皮,可那张脸还是挡不住地好看。
眉骨很深,鼻梁很挺,救援服的领口被汗浸透,贴在脖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的气场。
他俯身进来,先把身上的救援服脱下来,裹在小女孩身上,又把帽子给她扣好,然后一把将她抱起来。
“那还是哥哥姐姐来救你,你高不高兴?”
小女孩立马大声喊:“高兴!”
裴烬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笑意,他抱着女孩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爬出洞口的那一刻,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外面已经站了很多人。
一部分人冲上来接过女孩,抱着她去治疗。
另一部分人围在两边,鼓掌,有人喊:“最后一个孩子救出来了!整整半个月,终于一个都没少!”
“真的要感谢顾医生和裴队,要不是你们俩一直撑着,这最后一个娃哪还能活着出来!”
我笑着摆手:“没有没有,大家都很辛苦。”
说完我走到旁边,拿起一瓶水,拧开往脸上浇,灰和血混着水往下流,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洗着洗着,旁边也来了人。
我抬眼望去,裴烬站在我旁边,手里也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看着我。
“下午会有物资送过来,过几天就开始重建房子。”
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睁大:“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裴烬点了点头,可目光没从我脸上移开,停了几秒,又开口。
“但你家乡那边的医院打来电话了。说五年限期就要到了,让你尽快回市里报到。”
听到这个,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我低下头,把瓶盖拧紧:“等这次地震过了再聊别的吧。”
裴烬没追问,只点了点头:“那你先去休息,等会儿我来迎接他们。”
“不用,我还能继续干活。”
他没推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迟迟回不过神。
四年前,我本来要去国外进修五年。
可我知道霍明琛不会放过我,所以霍老太太放我走的那天,我没有去国外。
而是我换了申请,改了目的地,来到这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西南山区,做了一名乡村医生。
我拍了拍脸,转身往村口走。
废墟边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在等物资。
孩子们被安置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有人烧了热水,有人翻出几床还算干净的被子。
我帮着分了一圈药,又给两个发烧的老人扎了针,忙完的时候,天边已经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几台直升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慢慢往下降。
螺旋桨卷起的风很大,沙尘被吹得到处都是,压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打开,有人开始往下搬箱子。
我眯了眯眼,看着直升机上的人一个一个走下来。
忽然,手上挂着的丝巾被风刮跑了,我一愣,也顾不上看来的人是谁,低着头就往丝巾落的方向追。
眼看丝巾要落地,一双鞋先出现在我眼前。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先我一步,把丝巾捡了起来。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先看到的是西装袖口,再是清瘦的下颌线,然后是那张我四年没见的脸。
居然是霍明琛。
他手里捏着那条丝巾,没有递给我,只是看着我。
四年了。
我在这山里待了四年,每天从早忙到晚,接生、看病、处理伤口、翻山越岭去给留守的老人送药。
我以为我把该忘的都忘了,可看到他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之前的事情就像伤口被重新撕开,血淋淋的,疼得人喘不过气。
他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
一个小身影这时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大腿。
“妈妈!”
霍明琛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又抬眼看我,声音极其平静,除了略微一点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你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