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若女士吗？我是清澜小区物业的老周！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急得像是出了人命。我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成都七月的下午，
阳光从老茶馆的竹帘缝隙里漏进来，面前的盖碗茶刚续了第二泡。"什么事？
""出事了沈女士！你楼下1503的赵凤英赵大妈，上个月在家摔了一跤，胯骨摔断了，
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她儿子赵大明在我们物业闹了三天了，说是你把他妈气的，非要你负责！
"我端起盖碗，吹了吹茶叶。"然后呢？""他报警了！说要告你，还要你赔三十万医疗费！
民警让我们联系你了解情况，你能不能尽快回来一趟？"背景音里有个男人在扯着嗓子骂，
听不太清，但"缺德"两个字蹦得格外清楚。我喝了口茶，搁下盖碗。"周经理，
我问你三件事。""你说你说！""第一，我搬离自己的房子，犯法吗？""这……不犯法，
但是……""第二，她摔跤的时候，我在一千公里外的成都，我怎么害的她？
""这个……赵大明说的是……""第三，他在物业大厅骂我，有监控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女士，你别急，这事我们也觉得……但赵大明那个人你也知道，
不好惹，能不能你回来一趟，大家坐下来谈谈……""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事，暂时回不去。
他要告就让他告，有传票寄到物业帮我收一下就行。"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街边有卖糖油果子的在吆喝，远处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
和半年前每天早上五点被吵醒的日子比，这里简直是天堂。说起来，这一切的起因，
要从一年前那个冬天讲起。第二章我叫沈若，二十八岁，做有声书录制的。
说白了就是用嗓子吃饭。白天录书，晚上剪辑修音，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
早上需要睡到自然醒才能保证声带状态。这行干了四年，攒了点钱，加上家里给的一部分，
在我们这座二线城市的清澜小区买了套一居室，1603。选这套房子的时候我反复比较过，
中间楼层，不靠电梯，不靠马路，东西通透。装修的时候特意把录音间做了隔音处理，
飘窗换了双层玻璃。入住第一年，安安静静。录书的收入稳步上涨，
在几个有声平台上积累了一批固定听众，日子过得简单但舒服。直到楼下1503换了住户。
新搬来的是一位退休大妈，姓赵，叫赵凤英。六十三岁，原先是纺织厂的工人，
退休后唯一的爱好就是唱戏。京剧。准确地说，是每天凌晨五点到六点半，在家里开着窗户，
扯开嗓子练嗓。第一天被吵醒的时候，我以为楼下着火了，有人在喊救命。
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才分辨出是一个中老年女性在用全部肺活量唱"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个音量，不夸张地说，
整栋楼的人都得陪着听。我揉着太阳穴坐在床上，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零七分。
三个小时前我刚录完最后一章。忍了。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首曲子，嗓门更足了。
第三天，换了一首"贵妃醉酒"，但音量没变，穿透力更强。我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声带开始发紧。录出来的音频质量肉眼可见地下降，编辑发消息问我是不是感冒了。
第四天早上，五点一刻，戏声准时响起。我披了件外套，拎了一盒自己网购的龙井茶，
下楼敲了1503的门。第三章门开了，赵凤英大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点警惕。
个头不高，圆脸，嗓门很大。身后客厅里摆着一面大镜子，地上散着几把折扇。"谁啊？
""阿姨您好，我是楼上1603的，姓沈。"我把茶叶递过去。"给您带了点茶，
想跟您商量个事。"赵凤英没接，倚在门框上看着我。"什么事？""您唱戏唱得好，
但是时间有点早，五点多钟，我前一晚工作到很晚，早上实在扛不住。
您看能不能把练嗓的时间往后挪一挪，七点半八点以后行不行？"我说得很客气，
能赔的笑都赔了。赵凤英撇了撇嘴。"八点？那不行。早上空气好，嗓子是通的，
这时候练最出效果。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养生，天天熬夜，身体能好吗？早起听听戏，
对你有好处。""阿姨，我不是不想早起，是我的工作性质……""什么工作非得半夜干？
"赵凤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太舒服。"正经工作都是白天上班的。
你一个年轻姑娘，天天黑白颠倒的，街坊邻居看着也不像话。"我握着茶叶盒的手紧了紧。
"阿姨，我是做有声录制的，需要安静环境，只能晚上录。""那是你的事。
我在自己家唱戏，又没犯法。你嫌吵，你去住别墅啊。"她退后一步，门合上了。
茶叶我还拎在手里。回到家，我坐在录音间的椅子上，看着隔音棉包裹的墙壁，
忽然觉得很讽刺。我花了大价钱做隔音，防的是我的声音传出去影响邻居。楼下那位呢？
开着窗唱，生怕别人听不见。当天晚上，我下单买了最贵的降噪耳塞。第二天凌晨五点，
"苏三"照样准时报到。耳塞挡住了高频，但那种从楼板传上来的震动感，
连带着拖长的唱腔，还是把我从浅睡里拽了出来。更要命的是，
赵凤英开始跟小区里其他大妈聊我了。买菜回来经过单元门口，
听见她跟隔壁楼的几个老太太嘀咕："我楼上那个小姑娘，天天夜里不睡觉，白天睡到中午，
也不知道干的什么……"话没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语气，比说完了还难听。
第四章一周后，小区里开始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出门倒垃圾，
碰到同楼层1601的陈阿姨，以前总笑着跟我打招呼，这次远远看了我一眼，
把头别过去了。在电梯里遇到楼上的一对小夫妻，女的拿胳膊肘碰了碰男的，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说不清意思的表情。我知道赵凤英在背后说了什么。
但我没工夫跟她计较这个，因为我的工作出了问题。长期睡眠不足，声带状态越来越差。
录了三年多的一个热门系列有声书，编辑委婉地跟我说："若姐，最近你的音频毛刺有点多，
听众反馈说声音发紧，不如以前松弛了。要不你休息几天？"休息几天？我何尝不想休息。
五点钟被吵醒之后，再也睡不着，到了中午昏昏沉沉，下午勉强打起精神，
晚上开始录制的时候，嗓子已经是一天里最疲惫的状态。恶性循环。我决定去找物业。
物业经理老周是个和事佬，听完我的描述，拍着胸脯说："沈女士你放心，
我亲自去跟赵大妈谈。"当天下午，老周带着一个物业小伙子上门了。
赵凤英笑呵呵地把人迎进去，倒茶递水果，态度好得像换了个人。"周经理说得对，
是我不注意，我一定改，一定改。往后练嗓我小声点，时间也晚一点，绝对不影响楼上小沈。
"老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得意："解决了解决了，赵大妈态度挺好的，答应改了。
"我谢了他，心里松了口气。当天晚上安安稳稳录完了三章书稿，凌晨一点半睡下。
凌晨四点五十。"苏三离了洪洞县——"我从床上弹起来。音量比之前还大。窗户开着，
凌晨的风把她的唱腔送得又远又清楚。我浑身发抖地坐在床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变。物业根本没用。我第二次下楼敲门。这次我没带礼物，
语气也没那么客气了。"赵阿姨，你昨天不是跟物业说好了吗？"赵凤英这回门都没全开，
只露出半张脸。"我改了啊，我已经小声很多了。你自己耳朵太灵了怪我啦？住楼房就这样，
受不了你搬走啊！你以为你是谁，整栋楼都得围着你转？"门关上了。不是摔的，
是慢慢推上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劲儿，比摔门还让人窝火。第五章我开始认真研究法律条文。
按照相关规定，住宅区夜间噪音标准是不超过四十五分贝。但凌晨五点到底算夜间还是白天，
各地执行标准不一样，**成本极高。更重要的是，就算能证明她超标，
处罚也不过是警告、小额罚款。
对一个六十多岁、退休金稳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老太太来说，这点罚款连挠痒都算不上。
但我还是报了警。民警来得很快，是个年轻小伙子，态度不错。到了1503，
赵凤英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她坐在沙发上，揉着膝盖，声音发颤："警察同志，
我一个孤老婆子，老伴走了八年了，儿子在外面跑出租顾不上我，我就靠唱两句戏排解排解。
我知道声音大了不好，但你让我一个人在家里干坐着，我这心里……"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表情很为难。"沈女士，赵大妈年纪大了，独居也不容易，
互相体谅体谅。赵大妈，您以后注意一下时间和音量，尽量别太早。行不行？
"赵凤英连连点头："行行行，我听警察同志的。"民警走了。我回到楼上，
站在窗户边往下看，正好看见赵凤英送民警出单元门。民警走远了，赵凤英站在原地，
扭头朝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表情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一种"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接下来三天，没有唱戏声。我一觉睡到早上九点，
差点哭出来。第四天凌晨四点四十五，比以前更早了十五分钟。"贵妃醉酒"开场。
中间还夹着用什么东西敲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不重，但节奏精准，
专门在你快睡着的间隙把你弄醒。这不是练嗓。这是报复。那天早上我坐在录音间里，
对着话筒试了一下音。声音是哑的。编辑下午发来消息：那个热门系列，甲方决定换人录。
理由是近期音频质量不稳定，听众流失明显。这个系列我录了三年，从第一季到第五季，
积累了四十多万固定听众。说没就没了。第六章何悦来看我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发呆。
何悦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本地一家律所做律师，专打民事纠纷。她看了看我的脸色，
没说别的，先去厨房给我煮了碗面。"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吃了的，就是没什么胃口。
""你这个样子，别说录书了，嗓子再这么下去要出问题。"我没接话。何悦坐到我旁边，
看着我手机里的录音记录，全是我这两个月每天早上用手机录下来的楼下噪音。五点零三分。
五点十一分。四点四十八分。四点五十五分。一条一条，时间戳清清楚楚。
"你录这些干什么？""留证据。万一哪天要走法律程序。"何悦叹了口气。
"走法律程序你也知道有多难。这种邻里噪音纠纷，就算起诉，赔偿金额低得可怜，
还得搭进去大量时间精力。""那我该怎么办？""最省事的办法，换个住处。""凭什么？
"何悦刚说完我就反驳了，"这是我的房子，我花了全部积蓄买的，凭什么我要搬走？
"何悦看着我，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上个月那个古风有声专辑，播放量多少了？
"我愣了一下。"两千多万吧。""两千多万播放量，光分成你赚了多少？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何悦把我的手机推到一边。"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收入，
在这个小区再买一套都绰绰有余。你不是没有选择，你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看着她，
没说话。她说得对。我确实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我花钱买的房子，
被一个蛮不讲理的人逼得住不下去？凭什么我好好做我的工作，被她搅得丢了合约？
凭什么我每一步都在讲道理、守规矩，她却可以为所欲为？"不搬。"我说。何悦没再劝，
只是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你要是哪天改主意了，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你想搬还是想告，
我都帮你。"第七章不搬，那日子就得继续熬。我花了三百多块买了一副专业降噪耳机，
睡觉的时候戴着。有用吗？高频的唱腔确实被过滤掉了一部分，
但楼板传上来的那种嗡嗡的共振，耳机挡不住。人的身体不是机器，睡眠被打断之后，
就算声音消失了，肾上腺素已经分泌了，心跳已经加速了，再也睡不回去。
我尝试过调整作息。晚上八点开始录书，十二点之前睡下，
这样就算五点被吵醒也能保证五个小时的睡眠。结果赵凤英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改了作息，
晚上九点多开始敲地板，理由是"楼上有动静影响她看电视"。我录书的声音有多大？
我的录音间做了**隔音，门一关，外面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这是无中生有。
我再次找了物业。这次老周的态度微妙了很多。"沈女士，赵大妈那边呢，
我们也跟她谈过好几次了，她也有她的难处。你看要不你们各退一步？""各退一步？
我退了多少步了？我买耳塞、买耳机、改作息、上门沟通、报警、找你们，我还能怎么退？
"老周挠了挠头，支支吾吾。"是这样的……赵大妈上午来物业，
跟我们说了些情况……她说你经常半夜在家弄出很大声响，影响她休息。
而且她还说……"他犹豫了一下。"她还说什么？""她说你一个年轻姑娘，
天天深更半夜的……有男人上来……"我的手攥成了拳头。"你信吗？
"老周连忙摆手："我没说我信，我就是转述一下，你别……""我住在这里一年半，
有没有任何邻居投诉过我的噪音？有没有任何一次物业记录说我扰民？"老周摇头。
"那她凭什么造谣？你们物业听完就算了？不管？"老周的表情越来越尴尬。"沈女士，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种邻里纠纷，我们也只能调解，没有执法权。
赵大妈那个人……你也看到了，软硬不吃。要不你实在受不了，考虑考虑换一下？
"又是让我搬走。全世界都觉得我应该搬走。做错事的人什么代价都不用付，
守规矩的人反而要让出自己的地盘。什么道理？第八章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赵凤英。
是赵大明。赵凤英的儿子。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刚准备开始录书，门铃响了。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了个金链子，一只脚踩在门框上。
"你就是楼上的？""你是？""赵大明，楼下赵凤英是我妈。"他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我妈跟我说了，你天天找她麻烦？报警、告物业，
折腾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你好意思？""你妈每天凌晨五点唱戏，吵得我没法工作，
这件事她跟你说了吗？"赵大明嗤笑了一声。"唱两句戏怎么了？我妈退休了，
在自己家消遣消遣，碍着你什么了？你有本事住别墅去，住这种房子就别嫌。
"跟他妈一个腔调。"我跟你说，"赵大明往前凑了半步，"你要是再敢报警，
再敢去物业告我妈，我让你在这个小区待不下去。信不信？"他的语气不大，
但那股子胁迫的味道很明确。我退了一步，手按在门把上。"说完了？""我警告你啊，
别不识好歹。"我把门关上了。锁好锁，退后两步，靠在玄关的墙上。手在发抖。不是怕。
是气。是那种讲理讲不通、避让避不开、被逼到墙角的窒息感。那天晚上我没录成书。
坐在录音间里，对着墙壁坐了两个小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九章事情出现转机是在一周以后。赵凤英忽然不唱了。连续三个早上，安安静静。
第四天还是安静的。第五天也是。我几乎要以为出了什么奇迹。悄悄问了物业，
老周说赵凤英去她儿子家住了，说是帮儿媳妇带孩子。我那几天的状态好了不止一个台阶。
嗓子恢复了弹性，录书的效率直线上升。之前丢掉的那个热门系列，
编辑说甲方新换的录制人选听众不满意，问我愿不愿意回来接。我答应了。
连续五个安静的早晨，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噩梦结束了。第十一天。凌晨四点半。
"春秋亭外风雨暴——"赵凤英回来了。音量是之前的两倍。她一定是在儿子家练足了功夫，
中气更旺了。唱了一个小时之后，开始踩地板。咚、咚、咚。有节奏的，不急不慢，
像是踩着我的神经在踏。我捂着耳朵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个刚回来的录书合约，
交稿日期就在下周。如果我再交不出合格的音频，这次就不是换人录了，是直接解约，
还要赔违约金。下午，我正趴在桌上补觉，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喂，你是楼上1603的吧？
我是赵大明的媳妇刘敏。我婆婆让我跟你说一声，她身体不好，
医生说需要每天早上练气养肺。你要是嫌吵，你自己想想办法。我们家老太太今年六十三了，
你别欺负老人。"没等我回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整个赵家，从上到下，
铁板一块。没有任何一条路是通的。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何悦上次走的时候留下的名片，
律所的，上面印着她的手机号。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不是不想打。
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场仗，用讲道理的方式，我永远赢不了。第十章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吵，不闹，不投诉，不解释。接下来三天，我跟平时一样作息。白天出门买菜、取快递，
碰到邻居照常点头打招呼。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第四天，凌晨五点，赵凤英准时开唱。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锁麟囊"，异常平静。
因为我已经在手机上订好了去成都的机票。当天下午两点，三个搬家师傅准时到了。
我提前打包好了所有东西，录音设备、电脑、衣物、书籍，一共十七个纸箱。
搬家师傅动作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全部装车。我最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客厅的地板擦得很干净，录音间的隔音棉还在墙上，窗台上有一小块晒褪色的痕迹，
是我之前放多肉的位置。一年半的日子，浓缩在这几十平方的空间里。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拉上门，反锁，下楼，上了搬家公司的车。从头到尾，
没有通知物业，没有告诉任何邻居，没有跟赵凤英说一个字。成都的房子是何悦帮我找的，
一个安静的老小区，绿化好，邻居都是上班族，没有人在凌晨五点唱戏。
我在那里重新搭了录音间，接回了之前的合约，又谈了两个新项目。嗓子恢复了，
作品质量回到了正常水准。日子好像重新开始了。直到六个月后，物业老周的电话打过来。
"赵凤英摔了，胯骨断了，她儿子说是你害的，要你赔三十万。
"我挂掉老周的电话十分钟后，手机再次响起。一个陌生号码。
赵大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沈若是吧？我妈因为你搬走了天天心里不痛快，
跟邻居吵架气得血压飙高，在家一个人摔了，现在医院躺着，胯骨碎了三块！三十万医疗费，
你出。你不出，我找律师告你，让你赔到倾家荡产。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我等他说完，
只回了四个字。"你说完了？""你什么态度！""赵大明，我再说一次。她摔跤的那天，
我人在成都，一千公里之外。因果关系在哪里？证据在哪里？你要告，请便。"我挂了电话。
手机第三次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本地区号。我接起来，对方语气平稳，
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沈若女士您好，我是清和派出所的民警小张。
赵大明先生在所里报了案，说您对他母亲的身体状况负有责任。
您方便配合我们了解一下情况吗？""方便。""您目前不在本市是吗？""在成都。
""是这样，赵大明先生的诉求是要求您承担他母亲的医疗费用。
另外他还提到一件事……"民警停顿了两秒。"他说他今天去了您1603的房子，
发现门锁被人换了，您的物品已经全部搬空了。他说他有理由怀疑您是'畏罪潜逃'，
要求我们……""等一下。"我打断了他。"你说他去了我的房子？""是的，
他说他是去查看情况。""民警同志，1603是我的房产，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赵大明不是我的家人，也没有任何授权。他去我家门口做什么？他有没有试图开我的门？
我的锁有没有被动过？"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这个……我需要核实。""麻烦你核实。
另外我想请你帮我确认一件事。""什么事？""如果赵大明动了我的门锁，
或者试图进入我的房子，这个算什么性质？"民警没有立刻回答。我听到他在翻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直起了腰。"沈女士，
关于您1603的房门……我们刚才接到物业的报告……"第十一章"……物业的监控显示，
赵大明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在您家门口逗留了大约二十分钟，有试图撬锁的动作。
门没有被打开，但锁芯有被破坏的痕迹。"我站了起来。"也就是说，
他试图非法进入我的住宅？""从监控画面来看，确实存在这个行为。""好。民警同志，
我现在正式报案。赵大明涉嫌非法侵入住宅，证据是物业的监控录像。另外，
他之前通过电话威胁我，要我'滚回来'，通话记录我都保留着。"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沈女士，您的报案我们会受理。关于赵大明之前要求您承担医疗费的诉求，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母亲的受伤与您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我们会跟他解释。
""谢谢。"我挂了电话，立刻拨给了何悦。"何悦，赵大明撬我家门了，有监控。
"何悦那头停了一秒，然后笑了。"他还真敢。行，你什么都别管，这事我来处理。
把物业老周的电话发我，监控录像我去调。"我把信息发过去，放下手机。
窗外的成都夜色温柔，远处有火锅店的灯笼在晃。
赵大明大概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好欺负的小姑娘。
他不知道何悦的律所在本地打民事纠纷排前三。他更不知道，我搬走的这六个月里，
手机里保存着完整的两个月的噪音录音、物业调解记录、报警回执，
以及他那天晚上在我家门口威胁我的全程录音。门口的摄像头是我走之前装的。
不是为了今天，但确实用上了。第十二章何悦的效率很快。第二天上午，
赵大明就接到了律师函。内容很简单：第一，沈若女士有权自由处置自己的居住安排，
搬离行为不构成任何侵权；第二，赵大明试图撬锁进入他人住宅的行为，
已由物业监控完整记录，沈若女士保留追诉的权利；第三，
赵大明通过电话进行人身威胁的录音已保全，如继续骚扰，将依法追究。
律师函是何悦亲自送到清和派出所的，当着赵大明的面念的。何悦后来跟我打电话，
学赵大明当时的表情。"他一开始还梗着脖子说要告你，念到第二条的时候脸就绿了，
念到第三条直接不说话了。他那个媳妇刘敏倒是嘴硬，说'我们又没真进去，
吓唬吓唬怎么了'，被我一句'吓唬也是威胁，记录在案'给堵回去了。""民警怎么说？
""民警挺明事理的，跟赵大明说得很直白，
你妈摔跤跟人家搬走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你要告去法院，但法院大概率不会支持。
而且你撬人家锁这件事，人家要是追究，你得担责。""他认了？""认什么认，
他嘴上还是不服，但气势矮了一截。出了派出所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没完'，
被刘敏扯着胳膊拽走了。"**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何悦，谢谢你。""谢什么，
你记得请我吃火锅就行。对了，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什么？""赵大明这个人，
我查了一下，开出租的，脾气暴但没什么门路。他媳妇刘敏在一家美容院上班，嘴碎，
特别爱在小区群里搅事。你不在的这半年，刘敏在业主群里说了不少关于你的话，
什么'1603那个女的心狠，把老太太气走了自己跑了'之类的。
群里有些不明真相的人跟着附和。""所以？""所以接下来他们大概率会从舆论上搞你，
让你在小区里'社会性死亡'。你心里有个数。"舆论？行。那就看看谁的底牌更硬。
第十三章何悦说得没错。赵大明在派出所吃了瘪，转头就让刘敏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一大段。
"各位邻居大家好，我是1503赵阿姨的儿媳妇。我婆婆在家摔断了胯骨，现在医院躺着，
生活不能自理。为什么会摔？因为楼上1603的那个女的，
天天半夜弄出声响不让我婆婆睡觉，还反复投诉骚扰一个六十三岁的独居老人，
最后不声不响搬走了。我婆婆精神受到打击，在家心神不宁，才会出事。我们想找她协商，
她人在外地，连面都不露。这种人，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后面跟了赵凤英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拍的角度很刁钻，把人显得特别可怜。群里立刻炸了。
"太过分了吧，老人家摔成这样。""就是，做人不能太绝。
""那个1603的平时就不怎么跟人来往，果然有问题。
""一个年轻姑娘不声不响搬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确实不地道。"风向几乎一边倒。
我在成都刷着群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越看越觉得荒谬。
赵凤英每天凌晨五点唱戏扰民的事，一个字都没提。我上门沟通、找物业、报警，
全都被刘敏说成了"反复投诉骚扰老人"。那些跟风附和的邻居，有几个了解真实情况？
我正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群里出现了一条新消息。"我是1703的李翠。
我跟大伙说句公道话。赵阿姨唱戏的事，不光是1603的小沈受影响，
我们楼上几户都有意见，只不过没人敢说。每天早上五点不到就开唱，
声音大到我家孩子都被吵醒过。小沈找物业、找民警协调过好几次，赵阿姨答应了从来不改。
说实话，换成我，我也受不了。"群里一下子安静了。紧接着又有人说话了。
"我是1403的张哥。李翠说得对，赵阿姨唱戏声确实大，我之前跟物业反映过，
物业说协调了，但从来没解决。""我住隔壁栋的，都能听见。
"刘敏的那条长消息下面的风向，开始慢慢变了。
第十四章刘敏显然没想到有人会跳出来替我说话。她立刻在群里追了好几条。
"李翠你别在这里挑拨！我婆婆唱戏是正当爱好，你们嫌吵你们可以跟她说啊，
为什么要欺负一个老人！""而且我们现在说的是1603那个女人不负责任跑了的问题，
跟唱不唱戏有什么关系！""我婆婆胯骨断了三块，医生说可能以后走路都困难，
你们谁来负这个责？"李翠没再回复。但群里陆续有人开始说了。"唱戏可以，
但五点也太早了吧。""小沈之前跟我在电梯里聊过，说的就是噪音的事，
她当时看着很憔悴。""我也听说过，赵阿姨那个儿子还上楼去吓唬人家，
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独居姑娘，这叫什么事。"赵大明自己不在群里，
但他老婆刘敏越说越急，语气越来越冲，先是骂李翠多管闲事，又骂物业不作为，
最后连带着群里替我说话的人一起骂了。"你们一个个帮着外人说话，
我婆婆在医院躺着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有良心吗？"物业老周终于出来打圆场了。
"各位业主冷静一下，这件事物业也了解情况，关于噪音问题确实存在，
关于赵大妈受伤的事我们也很同情。大家都是邻居，互相体谅，不要在群里起冲突，好不好？
"刘敏不依不饶。"周经理你少和稀泥！你们物业有没有尽到责任？
你们是不是应该联系那个女人让她回来处理？"就在这个时候，何悦在群里出现了。
"大家好，我是沈若女士的委托律师何悦。关于这件事，我简单说几点。第一，
沈若女士搬离自己的住宅是合法行为，不构成任何过错。第二，
赵凤英女士摔伤的原因是意外跌倒，与沈若女士无因果关系。第三，
赵大明先生已经在清和派出所做过笔录，民警的结论也是一样。第四，
赵大明先生试图撬开沈若女士1603号房门锁的行为，物业监控已完整记录。第五，
如有任何人继续在公开场合对沈若女士进行不实描述和人身攻击，
我方保留追究名誉侵权的权利。"群里寂静了整整三分钟。没有人打字。刘敏也不说话了。
第十五章何悦那条消息的效果比我预想的好得多。"撬锁"两个字像一颗炸弹丢进了群里。
之前还在替赵家说话的几个人，画风一转。"啊？撬锁？赵大明去撬人家的门？
""这也太过分了吧，不管有什么矛盾，撬人家房门是犯法的吧。""怪不得人家请律师了，
搁谁身上谁不请。""刘敏你们家大明撬人家锁这事是真的吗？
"刘敏半天才回了一条："他就是去看看情况，又没真进去。你们别添油加醋。
""有没有真进去不重要，有没有撬才重要。""就是，物业监控拍到了，还能有假？
"刘敏再也没回复。那天晚上，何悦把物业提供的监控截图发给了我。
画面很清楚：赵大明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一字螺丝刀，在锁眼里捅。
旁边还站着刘敏，帮他望风。"这两口子，真是一对活宝。"何悦在电话里说。
"你打算怎么办？""先不追究，留着。他们只要消停，这事我可以不提。他们要是再闹，
这张截图就是最好的反击。""你变聪明了。""被逼的。
"我在成都的日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新接了一部古风广播剧的女主角配音，
**方是业内一家有口碑的工作室。这部剧的原著在网上很火，粉丝量大，对配音要求极高。
面试的时候，导演听完我的试音，当场拍板。"就是你了，这个声音太合适了。
"我在成都的出租屋里录完了前三集的录音，提交上去后，**方很满意，正式签了合约。
这份合约的酬劳是我之前接的普通有声书的五倍。我给何悦发了条消息："合约签了，
请你吃火锅的钱有了。"何悦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追了一句："别高兴太早。
赵大明今天去了物业，要你的成都地址。物业没给，但他在门口放话说要亲自来成都找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录书。来就来吧。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第十六章赵大明没来成都。他做了一件更蠢的事。
他找了个"律师朋友"，写了一封"律师函"，寄到了清澜小区的物业，
抬头写着"致沈若"。何悦收到物业转发的照片后，在电话里笑得停不下来。
"你知道他那个'律师函'写的什么吗？'鉴于沈若**恶意搬离住所，
导致我方委托人赵凤英女士精神受创跌倒致伤，
现要求沈若**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叁拾万元整，并公开赔礼道歉。逾期不履行，
我方将诉至法院。'落款是个我查不到注册信息的'律师'，连执业证号都没有。
""这个有效吗？""这就是一张废纸。没有执业律师签章的'律师函'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而且'恶意搬离住所'这个说法，简直是法盲级别的笑话。""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但我打算把这件事在小区群里公开回应一下，让所有人看看赵家的水平。
"当天下午，何悦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段话。"各位邻居好，我是沈若的委托律师。
今天物业转来了赵大明先生委托的所谓'律师函'。经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