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林溯。当我从营养过剩的休眠舱里苏醒时，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
是爷爷手中断裂的紫砂壶。那是我二十岁生日，
他刚把那套浸润了几代人心血的乌木针匣交给我，没来得及说一句“任重道远”，
就因为一场荒谬的医闹，倒在了自己悬壶济世一辈子的诊台前。而我，在试图冲上去理论时，
被一个失控的家属猛地推开，后脑撞上药柜尖角。再睁眼，就是这里。
【姓名：林溯（原体ID：RX-734）】【身份：原帝国第七星区行政官艾德里安之女，
已定罪叛国，流放于废星轨道。】【当前状态：生命体征稳定。
警告：您的所有生物权限已被降至最低公民等级。】我撑着几乎要裂开的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白色空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营养液和消毒水混合的甜腻气味，像极了前世医院里重症监护室的味道，
只是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我尝试着运气调息，却发现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晦涩，
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冰封住了。这具身体很年轻，也很虚弱，
像一株在无菌环境里长大的豆芽菜，看着光鲜，一掐就断。门无声地滑开，
一个穿着同样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男人推着一辆悬浮餐车进来。餐盘上，
是一管牙膏状的糊状物和一杯泛着微光的蓝色液体。「RX-734，
你的今日份营养补充剂。」他公事公办地说，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我看着那管东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米粥吗？加少许盐的白粥。」我用这具身体的声带，
发出了第一个请求，声音沙哑干涩。男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眉头紧锁，
似乎在检索他的词库里有没有“米粥”这个词。「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是帝国科学院根据你的基因序列精准配比的最高效能量补充剂，吸收率高达99.8%。」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别耍你那套贵族**的把戏了，这里是流放船。」说完，
他放下东西，转身就走。我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爷爷说过，医者，望闻问切，
首在“望”。望其神，察其色，知其荣枯。这个男人，步态平稳，但下盘虚浮；面色白皙，
却在眼下和鼻翼两侧泛着不正常的暗沉；呼吸均匀，但每次吸气都比呼气短促。最关键的，
是他刚才转身时，右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后腰。「站住。」我再次开口，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男人果然站住了，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你最近是否时常感到腰部酸痛，尤其在阴雨天或者气压变化时加剧？夜间盗汗，口干舌燥，
且伴有轻微的耳鸣？」一连串的问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瞬间剖开了男人故作镇定的外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
这些症状，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秘密。医疗系统扫描过无数次，
结果永远是“亚健康状态，建议补充微量元素”。「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
声音里满是戒备。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说：「你们的医疗系统，只会看数据，
却看不见‘人’。它能分析你的细胞活性，却分析不了你体内‘气’的流动。
你这是典型的肾阳亏虚，兼有湿邪内侵。再拖下去，不出三个星际年，
你就会出现不可逆的神经功能障碍。」“气”、“肾阳”、“湿邪”，
这些古老的词汇从我口中说出，在这个充满未来感的金属盒子里，显得无比荒诞。
男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嘲讽。「疯言疯语。」他冷笑一声，
像是在驱赶某种不祥的预感，「你们这些旧贵族，就是被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给毁了。」
他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鬼魅在追赶。我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缓缓躺下。
冰冷的金属床板硌得我骨头发疼。我没有疯。疯的是这个世界。一个把人当成数据**，
把生命当成程序运行，却对自身最古老、最根本的智慧弃如敝履的世界。爷爷，你说得对。
最大的病，不是身病，是心病。是傲慢，是无知。而我，一个来自过去的亡魂，
似乎注定要在这个未来世界，当一个格格不入的疯子。直到三天后，
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和剧烈的震动，将我从浅眠中惊醒。飞船的公共广播系统里，
那个冰冷的AI女声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恐慌”的频率波动：「紧急通告！
紧急通告！帝国长公主埃拉殿下‘衰变症’急性发作，生命体征跌破临界值！
现征召舰上所有具备医疗知识背景的人员，立刻前往一号医疗甲板！重复，这不是演习！」
我猛地坐起身。“衰变症”？这个陌生的名词，却让我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死亡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我听到了“机会”这两个字，在金属的墙壁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我走到门口，门被锁着。我没有敲门，只是平静地对着门口的监控探头，
一字一句地说道：「带我过去。」「我能救她。」2一号医疗甲板，与其说是医疗室，
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宫殿。穹顶是模拟的星空，闪烁着柔和的光。
空气中漂浮着昂贵的镇静香氛，每一口呼吸都价值不菲。
一群穿着白色无菌服、胸前挂着各种高级职称勋章的御医们，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医疗舱，
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无力。舱内，躺着一个少女。那应该就是长公主埃拉。她很美，
即使在病痛的折磨下，那张苍白的小脸依然如同最精美的瓷器。但此刻，
这件瓷器上布满了裂痕。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
生命的光泽正从她身上飞速流逝。医疗舱周围，数十个全息投影屏幕上，
正以毫秒为单位刷新着海量的数据流。
心率、血压、细胞活性、基因序列稳定性……每一个数据都被标记成危险的红色。「不行了！
心率已经跌破30！」「A-7号生命维持液注入，没有反应！」
「细胞再生程序强制启动失败，她的线粒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连锁性崩解！」「陛下，
臣等无能……公主殿下的‘衰变症’已经进入了终末期，任何医疗手段都……」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摘下挂在鼻梁上的数据眼镜，
对着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如山的中年男人，痛苦地躬下了身。
那男人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帝国元帅制服，肩上扛着代表无上权力的金边星辰。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深邃如宇宙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冰封整个星系的痛苦与愤怒。
他就是这个庞大星际帝国的统治者，泰伦皇帝。而我，一个穿着最普通囚服的流放犯，
就在这样一幅宛如末日审判的油画前，被两个高大的禁卫军士兵，像押送货物一样，
带到了皇帝面前。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聚焦到了我身上。有困惑，有鄙夷，有愤怒，
有不解。「这是谁？」一个年轻的御医忍不住质问带我来的卫兵，「这里是皇家医疗重地，
一个罪犯怎么能……」「是我让她来的。」皇帝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
像一颗行星碾过地面。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不是审视，而是解剖。
他似乎想从我这具瘦弱的身体里，挖出我胆敢站在这里的理由。「你说，你能救她？」
我没有畏惧，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我能。」我的回答，
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荒唐！」「一个连行医执照都没有的罪犯，
也敢在这里口出狂言！」「陛下，请立刻将这个亵渎神圣医疗的疯子拖出去！」
那个为首的白发御医，帝国首席医疗官，瓦莱里乌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我，
就像在指着某种肮脏的病毒。「闭嘴。」皇帝再次开口，这一次，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刀锋般的寒意。整个医疗甲板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医疗舱维持系统发出的、濒死的嗡鸣。
皇帝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我：「你的依仗是什么？」我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医疗舱里的公主。「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
切而知之谓之巧。」我轻声念出爷爷教我的第一句口诀，然后抬起头，看向瓦莱里乌斯，
「你们称之为‘衰变症’，对吗？」瓦莱里乌斯冷哼一声：「这是帝国科学院耗费百年，
通过对数万亿基因样本进行比对后得出的结论。
一种无法解释的、从细胞层面开始的系统性衰败。你一个被时代淘汰的旧人类，懂什么？」
「我不懂基因，但我懂人。」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公主殿下发病前，是否经历过一次严重的精神创伤？比如，极度的惊恐，或者深切的悲伤？
”瓦莱里乌斯一愣。皇帝的眼神却骤然锐利起来。「三月前，公主的伴生灵兽为了保护她，
死于一场刺杀。」皇帝身旁，一个一直沉默不语，像影子一样站着的年轻禁卫队长，
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看了他一眼。
他很高，穿着黑色的制服，面容英俊得如同刀削斧凿，但眼神里没有寻常年轻人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惊恐伤肾，悲恸伤肺，肺主皮毛，肾主骨。肺肾两虚，
金水不能相生，则卫气失固，营血凝滞。」我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认知里，「她的皮肤灰败，是卫气不能固表的表现；她的四肢冰冷，
是阳气不能达于四末的症状；你们所谓的细胞崩解，不过是气血郁结到极致，百脉皆死，
脏腑失去濡养的最终结果。」「这不叫衰变。」我盯着瓦莱里乌斯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叫……‘脱阳’。」“脱阳”！这个古老到几乎被遗忘的词汇，
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这个由数据和逻辑构筑的白色世界。在场的所有御医，
都像是听到了神话传说。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鄙夷，变成了全然的茫然和荒谬。
「一派胡言！气血？经络？这都是些什么史前时代的巫术呓语！」
瓦莱里乌斯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咆哮道，「陛下！不能再让她胡说下去了！
她在耽误公主最后的……」「够了。」皇帝打断了他。他死死地盯着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得近乎幻觉的火焰。「你想要什么？」
他问。我笑了。笑得很轻，很淡。「我想要，三寸之地，无人打扰。」我伸出三根手指，
「再给我一套针。」「针？」皇帝皱眉。「对，针。缝衣针不行，注射针也不行。」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执着，「我要的，是银针。一百零八枚，长短各异，粗细分明。
能找到吗，陛下？」在这个连吃饭都用营养膏的时代，找一套完整的针灸用针，
无异于大海捞针。我以为他会犹豫，会质问。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对那个冰山般的禁卫队长下令。「风渊。」「在。」「动用皇室宝库最高权限，
三分钟内，找到她要的东西。」禁卫队长风渊没有一丝迟疑，对我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随即转身，身影消失在医疗甲板的入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那个躺在水晶棺材里，
等待奇迹的女孩。而我，即将用这个时代最原始的工具，去创造一个最惊世骇俗的奇迹。
或者，是和这个荒谬的世界，一起毁灭。3风渊的效率高得可怕。两分五十二秒后，
他回来了。他手中捧着一个由深海沉木制成的盒子，盒子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只有岁月留下的、温润如玉的包浆。当他打开盒子的那一刻，
周围的御医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盒子内，暗红色的天鹅绒上，
静静地躺着一百零八枚长短不一的银针。每一枚都保存完好，针身光滑，
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这不止是一套针。这他妈的是一套古董。
「这是帝国初年，最后一位‘古法理疗师’的遗物。」皇帝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怀念，「已经有近千年，没人能使用它们了。」我没有回头。
我的全部心神，都被这套针吸引了。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针身。
一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我能感受到它们的呼吸，它们的渴望，
它们被尘封了千年的不甘。爷爷，我找到回家的路了。「打开医疗舱。」我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你疯了吗！
公主殿下现在完全依靠无菌环境和生命维持系统，打开医疗舱等于直接宣判她的死刑！」
「不打开，她现在就得死。打开，她还有一线生机。」我拿起一枚三寸长的毫针，
在指尖掂了掂，感受着它的重量和平衡，「选择吧，首席医疗官。是让你所谓的‘科学’，
为她陪葬；还是让你们看不起的‘巫术’，给她一个机会？」我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扇在了瓦莱里E斯脸上。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是皇帝打破了僵局。「打开它。」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瓦莱里乌斯和所有御医的脸上，都露出了世界末日般的表情。他们仿佛已经看到，
在医疗舱打开的那一刻，公主的心电图会瞬间变成一条直线。随着皇帝的指令，
医疗舱发出一声轻微的泄压声，透明的舱盖缓缓向上升起。几乎在舱盖开启的瞬间，
所有连接在公主身上的监测仪器，都发出了更加凄厉的警报声！「心率跌破15！
血压无法检测！」「脑电波消失！她……她脑死亡了！」一个年轻的御医两腿一软，
直接瘫倒在地。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医疗甲板。只有我，
和那个像雕塑一样站在皇帝身旁的风渊，没有动。我走到医疗舱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昂贵的镇静香氛，混合着少女身上散发出的、独属于死亡的、淡淡的腐朽气味，
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我没有去看那些疯狂闪烁的数据，而是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搭在了公主手腕的寸口脉上。一触之下，我的心猛地一沉。脉象细微欲绝，如丝如线，
若有若无。这是元气衰败，即将离体的征兆。再探她的人迎脉，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搏动。
确实是脱阳之症，而且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阴阳即将分离，神明即将离体。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所有人，退后三步，保持安静。」我冷冷地命令道，
眼神扫过那些手足无措的御医。没有人动，他们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退后。」
风渊的声音响起，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高周波军刀。嗡的一声，蓝色的电弧在刀刃上跳跃，
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这次，他们退了。退得很快。我不再理会外界的一切。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即将凋零的生命。我捻起一枚三寸毫针，
左手拇指轻轻按在公主眉心处的印堂穴上，右手手腕一抖。“嗖！
”一声轻微得几乎无法听见的破空声。银针稳稳地刺入穴位，针尾在灯光下，
发出轻微的颤动。没有丝毫停顿，我的双手快如幻影。
神庭、百会、四神聪……人中、承浆、合谷、太冲……一枚又一枚的银针，
带着精准到微米的角度和深度，刺入公主身体的各大要穴。我的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已经演练了千千万万遍。每一个起手，每一次落针，都蕴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而庄严的舞蹈。医疗甲板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诡异而又充满美感的一幕惊呆了。他们看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
一种无形的气场，正以我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瓦莱里乌斯张大了嘴，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脑海中存储的数万亿T的医疗数据，在这一刻，
都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皇帝的眼中，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而风渊，他握着刀的手，
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下来。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捻动针柄的手指，
那片冰原般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当最后一枚银针，
刺入公主脚底的涌泉穴时，我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套“回阳九针”的变法，
极其耗费心神。但，还没完。这只是第一步，锁住了她即将离体的神魂。接下来，
才是最关键的一步——破而后立，引邪外出。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公主头前，
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闪电般点向她胸口的膻中穴！“一指禅”推法！
一股柔和而又极具穿透力的内力，顺着我的指尖，透入公主的体内。以膻中为中心，
沿着任脉一路下行，过神阙，至关元，再分走带脉，环腰一周。我能清晰地“看”到，
她体内那些已经郁结成块、如同黑色淤泥般的气血，在我的内力引导下，
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了起来！有门！我心中一喜，手上加大了力道。「噗——」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着的公主，身体猛地一弓，
张口喷出了一大口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淤血！那口血，不偏不倚，
正好溅在了旁边一台最精密的生命监测仪的全息屏幕上。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紊得乱不堪，
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电流声，随即“啪”的一声，彻底黑了下去。
那台价值连城的、号称永不宕机的帝国顶级医疗设备，就这么……被一口血给废了。
整个医疗甲板，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滩黑色的血，
和那个被血污了的、报废的屏幕。一个时代，似乎也在那一声轻响中，被彻底终结了。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立刻再次为公主切脉。脉象……虽然依旧微弱，
但已经不再是那根随时会断掉的蛛丝。它变得沉稳了，有力了，像一条在冰层下，
重新开始缓缓流淌的溪流。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我转过身，迎上皇帝那双探究的、灼热的目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淡淡地说道：「命，是保住了。」「三天后，她就能下地。」「现在，我需要一个房间，
一张床，还有一碗……真正的白粥。」说完，我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与冰冷地板的亲密接触并没有到来。我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鼻尖，
传来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金属和阳光的冷冽气息。我勉强睁开眼，
看到的是风渊那张放大的、棱角分明的脸，和他那双不再是冰原，
而是融化了的、深邃如星海的眼。4我被安排在了公主寝宫的偏殿。与其说是偏殿，
不如说是一间独立的豪华套房。房间的装饰是典雅的复古风格，柔软的地毯，
温润的木质家具，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种满了不知名花草的室内花园。这待遇，
比我之前待的那个“金属盒子”，简直是天壤之别。当然，
门口站着的两个荷枪实弹的禁卫军，和手腕上多出的一个闪着微光的电子镣铐，都在提醒我，
我依然是个犯人。一个……有利用价值的犯人。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过度消耗的心神和体力，在深度睡眠中得到了补充。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气”，
正在慢慢复苏。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干净的丝质睡衣，和一个保温盒。我打开盒子，
一股久违的、清新的米香扑鼻而来。盒子里，是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
米粒已经完全化开，汤汁浓稠，上面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旁边，放着一张卡片，
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先垫垫。——风渊」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我端起碗，用小勺舀了一口。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
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那是一种食物最原始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是任何高科技的营养补充剂都无法比拟的。我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粥。
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吃完东西，我开始检查自己的新“住所”。房间很大，除了卧室，
还有一个小客厅，一个功能齐全的浴室，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微型医疗实验室。实验室里，
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先进仪器闪闪发光。最中间的桌子上，
静静地躺着那个装着一百零八枚银针的沉木盒子。我的“普罗米修斯之火”。我走过去，
轻轻打开盒子，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伙伴。这一次，它们给我的回应，不再只是不甘，
还有一丝……雀跃。我笑了。从今天起，我们将并肩作战。“滴滴。
”手腕上的电子镣铐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一道全息投影出现在我面前。是风渊那张冷峻的脸。
「身体好些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冰冷。「托福。」
我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除了这个有点硌手。」他似乎没听出我的嘲讽，
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防止你逃跑。」「我能跑到哪去？」
我自嘲地笑了笑，「跑到你们的教科书里，当一个‘史前巫术’的案例？」他沉默了。
屏幕那头的他，似乎是在他的办公室或者指挥中心，背景是不断流动的数据流和星图。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下巴上泛起了青色的胡茬，眼中有淡淡的血丝。「公主殿下醒了。」
他最终还是避开了我的问题，切换了话题。「意料之中。」我并不意外。「她……想见你。」
「现在？」「是的。」我跟着风渊，穿过长长的、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
挂满了帝国历代皇帝和英雄的肖像。他们用或威严、或慈祥、或冷酷的目光，
注视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宫廷侍从和卫兵，看到我时，
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敬畏，好奇，还有一丝……恐惧。
就像在看一个从潘多拉魔盒里跑出来的怪物。公主的寝宫里，不再是昨天那副末日般的景象。
那些闪烁着红色警报的仪器都已经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灯光和悦耳的古典音乐。
公主埃拉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她换上了一件粉色的蕾丝睡裙，
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我。「你就是林溯？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清亮了许多。「是的，殿下。」我微微颔首。
「是你救了我？」「是你的身体，自己救了自己。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我平静地回答。
她笑了，像一朵在清晨绽放的玫瑰。「他们都说你是女巫，用黑魔法治好了我。」
她眨了眨眼，带着一丝少女的狡黠，「可我感觉……你更像一个神仙。」我没说话。女巫，
神仙，疯子……标签而已。「我还能……活多久？」她突然收起笑容，有些不安地问。
这是每一个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病人，都会问的问题。我走上前，再次为她切脉。
她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但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导致她发病的“郁结之气”，
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像一条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探出头来。
「只要你不再动气，不再大悲大喜，保持心境平和，活到天年，不成问题。」我说。
「那……如果我做不到呢？」她追问，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霾。我看着她，
这个被帝国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这个一出生就拥有一切的女孩。
我突然明白了她那股“郁结之气”的根源。不是因为伴生灵兽的死。那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的病根，是这座华丽的、密不透风的、让她无法呼吸的……牢笼。「如果你做不到，」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就需要学会……战斗。」「战斗？」她愣住了。
「对。与你的情绪战斗，与你的命运战斗，与所有试图控制你、束缚你的一切战斗。」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她心头，「殿下，你真正需要治的，不是‘衰变症’，
而是‘懦弱症’。」空气，瞬间凝固了。站在一旁的风渊，脸色微变，
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敢当着皇室成员的面，说出“懦弱”两个字，
在整个帝国历史上，我恐怕也是第一个。公主埃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屈辱，最后，慢慢地，
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倔强的火焰。「好。」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教我。
」我看着她眼中燃起的那簇火，笑了。孺子可教。就在这时，寝宫的大门被推开。
皇帝在一群大臣和御医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为首的，
依然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瓦莱里乌斯。「父皇！」埃拉看到皇帝，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柔弱的样子。皇帝对她点了点头，
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但当他的目光转向我时，那份慈爱就瞬间变成了帝王的威严。「林溯。」
他开口，「你治好了公主，功不可没。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财富，地位，
还是……赦免你的家族？」他的话，像一块巨大的蛋糕，充满了诱惑。周围的大臣们，
都露出了羡慕和嫉妒的表情。但我知道，这块蛋糕，有毒。我直视着皇帝深邃的眼睛，
缓缓地摇了摇头。「陛下，我不要赏赐。」「我只有一个请求。」「请允许我，
彻底治好公主殿下。」我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什么意思？」皇帝皱起了眉，
「她不是已经好了吗？」「不。」我看向瓦莱里乌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病根还在，就像帝国医疗体系的病根一样。」「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向全帝国证明，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巫术’，谁才是真正的‘科学’的机会。」「我申请，
与首席医疗官瓦莱里乌斯，进行一场公开的、全星网直播的……医学辩论与临床对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一个被流放的罪女，
竟然要挑战整个帝国医疗体系的最高权威？这不是在请求。这是在宣战！5帝国皇宫，
麒麟殿。这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也是整个帝国权力跳动的心脏。此刻，
这颗心脏的跳动，似乎有些不太规律。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帝国的核心人物。
内阁大臣、军部元帅、财政部长……每一个都是跺跺脚能让一方星域震三震的大人物。而我，
一个囚犯，就站在这群大人物的中央，像一个被围观的展品。当然，瓦莱里ઉસ也在。
他坐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那张老脸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着，像一个熟透了的红番茄。
「陛下！我坚决反对！」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简直是帝国千年以来最大的笑话！
让一个装神弄鬼的巫女，和一个接受过最严谨科学训练的帝国首席医疗官对决？
这是对科学的亵渎！是对我们所有医务工作者的侮辱！」他的话，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共鸣。
「是啊，陛下，瓦莱里ઉસ大人可是我们帝国医疗的泰山北斗，
让他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对决，实在是有失身份。」「那个林溯，不过是运气好，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公主殿下的病，说不定本就到了好转的周期。」
我冷眼看着这些道貌岸然的“精英们”丑态百出，一言不发。皇帝也沉默着，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我和瓦莱里ઉસ之间来回扫视。他在权衡。
权衡我的利用价值，和挑战旧有体系可能带来的风险。「瓦莱里ઉસ大人。」我终于开口，
声音清冷，像冰珠落玉盘，「您说我是巫术，那请问，您能解释一下，
为什么公主殿下在接受我的‘巫术’治疗后，各项生命体征都能恢复正常吗？」
「那……那只是巧合！」瓦莱里ઉસ色厉内荏地狡辩。「巧合？」我笑了，「那不如，
我们再制造一个‘巧合’如何？」我转向皇帝，微微躬身：「陛下，我不需要任何优势。
辩论的题目，可以由瓦莱里ઉસ大人来出；临床对决的病人，也可以由他来挑选。
我只有一个要求，全程必须在星网公开直播，让全帝国的民众，都能看到真相。」我的话，
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平静的湖面炸响。公开直播？这是要把事情闹到最大！
瓦莱里ઉસ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本想把这件事压在内部处理，
悄无声息地把我这个“异端”抹杀掉。可一旦公开，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他赢了，
是理所当然。他输了……那他输掉的，将是整个帝国医疗体系的公信力和他自己一生的名誉。
他不敢赌。「陛下！万万不可！」他几乎是哀求道。我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冷笑。
这就是所谓的泰山北斗？不过是一个被权力与地位腐蚀了心智的懦夫。「为什么不可？」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是风渊。他一直像一尊雕像一样站在皇帝身后，此刻却突然开口。
「既然是真理，就不怕辩论。既然是科学，就不怕检验。」他目光如刀，直刺瓦莱里ઉસ，
「首席医疗官大人，您是在害怕什么？」风渊的这几句话，
直接把瓦莱里ઉસ逼到了悬崖边上。如果他再反对，就等于向全帝国承认，他心虚了。
瓦莱里ઉસ的嘴唇哆嗦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我……我没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好！我答应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丫头，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像是要用眼神把我凌迟。「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他转向皇帝，
「如果我赢了，我要她……以‘危害帝国公共安全罪’和‘欺君之罪’，被处以极刑！」
图穷匕见了。他这是要我的命。整个麒麟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
都集中到了我的脸上，等待着我的反应。是退缩，还是……迎战？
我看着瓦莱里ઉસ那张因为怨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可以。」我点了点头，
笑容里带着一丝他们看不懂的怜悯，「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如果我赢了……」
我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大人物”，然后将目光重新锁定在瓦莱里ઉસ身上，
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我要你，当着全帝国人民的面，
脱下你这身白袍，向你口中的‘巫术’，磕头认错。」「然后，
我要帝国拨出一半的医疗预算，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由我主导，
专门研究和推广……我身后的这门‘巫术’。」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唯一的念头。一个流放的罪女，不仅要帝国的首席御医磕头，
还要瓜分帝国一半的医疗蛋糕？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鲸吞宇宙！
连皇帝都因为我的“狂妄”而微微眯起了眼睛。麒麟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哈哈……哈哈哈哈！」瓦莱里ઉસ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
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里的疯狂和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答应你！我倒要看看，
等你被送上电刑椅的时候，还能不能笑得出来！」赌局，成立了。
一场以我的生命和帝国的未来为赌注的豪赌。皇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解读。最终，他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准奏。」
事情就这么以一种荒诞而又戏剧性的方式定了下来。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
帝国最高议会大厅。消息传出，整个帝都星都沸腾了。无数的星网媒体，
用最夸张的标题报道着这件事：《千年对决：科学与巫术的终极碰撞！
》《狂妄罪女挑战帝国基石，是自取其辱还是另有隐情？
》《首席医疗官瓦莱里ઉસ：将用绝对的实力捍卫科学的尊严！》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都认为我疯了，认为我是在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自杀。我的赔率，
被菠菜公司开到了一比一千。也就是说，如果我赢了，押我赢的人，会瞬间暴富。当然，
前提是……有人敢押。回到偏殿，风渊第一次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人工花园，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你……有几成把握？」他终于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正在给我的银针消毒，头也没抬。「十成。」他转过身，
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意外。「你凭什么这么自信？」「凭这个。」我举起手中的一枚银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也凭这个。」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瓦莱里ઉસ的知识，
来自于他的数据库。他的数据库有多大，他的世界就有多大。而我的知识，
来自于五千年的传承，来自于对‘天人合一’的理解。我们的维度，不一样。」风渊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他显然无法理解我所说的“维度”。「我还是觉得，你太冒险了。」
他皱着眉。「不冒险，怎么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我反问。他再次沉默。良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像芯片一样的东西，递给我。「这是什么？」
「瓦莱里ઉસ所有公开的论文、手术视频、演讲报告，
以及……一些没有公开的、关于他早年研究项目的绝密资料。」他压低了声音，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全部了。」我看着他手中的芯片，愣住了。这东西，如果泄露出去，
足以让风渊上军事法庭。「为什么？」我问。「我……」他张了张嘴，
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但最终，他只是简单地说，「我赌你赢。」说完，
他把芯片塞到我手里，转身快步离开，仿佛怕我拒绝，又仿佛怕自己多待一秒，
就会泄露更多的情绪。我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芯片，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
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芯片，
又看了看桌上那套闪着寒光的银针。看来，这场仗，我不是一个人在打。6三天时间，
转瞬即逝。这三天里，我几乎没有合眼。我没有去看风渊给我的那枚芯片。知己知彼，
固然重要。但对于这场对决，真正的关键，不在于瓦莱里ઉસ有多强，
而在于我能把中医的博大精深，展现出几分。我将自己关在医疗实验室里，一遍又一遍地，
用那些先进到离谱的仪器，来验证和重构我脑海中的中医理论。我用高精度生物扫描仪，
去观察针刺入穴位后，皮下能量流的变化，
绘制出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动态的、三维立体的经络图。那流光溢彩的能量通路，
比窗外的星河还要璀璨。我用基因序列分析仪，去比对不同草药的提取物，
对受损细胞的修复效果。我发现，当“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被严格遵守时，
草药的疗效会呈指数级增长，其效果甚至超过了帝国最昂贵的基因修复液。我用量子计算机，
模拟“阴阳五行”的相生相克模型，并将其应用到对复杂病症的诊断和预测上。
那庞大的、自我调节的、充满无穷变数的系统，让帝国最顶级的AI都数次陷入逻辑死循环，
最终只能给出一行评价：【该模型超越现有宇宙法则，无法解析。】我越是研究，
就越是心惊。也越是……兴奋。我发现，我所掌握的，根本不是什么“古法理疗”。
这是一门真正的、超越时代的、关于宇宙和生命终极奥秘的……大道！而我，
将成为它的布道者。对决当天，我被带到了帝国最高议会大厅。这里比麒麟殿更加宏伟，
穹顶是真正的、可以看到星辰的透明天幕。数以万计的座位，座无虚席。
帝国的权贵、名流、学者，几乎都到齐了。而在大厅之外，整个星际网络，
超过三千亿的帝国公民，正通过全息直播，关注着这场史无前例的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