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辞职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他站在公司楼下,
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在这个城市再活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
他没想好。或者说,他不敢想。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像这个城市惯常表现出的那种礼貌的冷漠。他打开伞,又合上了。算了,淋一淋也好。
毕业那年他来北京,拖着两个行李箱,口袋里揣着八千块钱。那时候觉得什么都来得及,
一切都充满可能。他甚至在火车上就把北京的公交卡充好了两百块,好像充的不是公交卡,
而是通往未来的门票。四年了。门票用完了,未来还没来。他沿着东三环走了很远,
路过那些亮着灯的高楼。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都有人在加班,他知道,因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那些夜晚,他靠在出租屋的床头改方案,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像这个城市在合眼。
辞职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甲方让他把方案改回第一版。但他跟直属领导争执的时候,
说的不是这件事。他说的是:“我已经在这个项目上耗了三个月,改了二十七版,
而客户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领导说:“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
”他说:“那**心什么?操心我什么时候猝死在工位上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说错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说出口的瞬间,竟然真的在期待某种后果。
被开除也好,被约谈也好,至少这件事会有个结果。不像那些方案,永远悬在半空中,
改不完,也落不了地。结果是领导沉默了很久,说:“你回去好好想想。
”他没回去好好想想。他去人事部领了离职申请表,一天都没多待。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合租的室友应该还没回来,客厅的灯关着,玄关处摆着几双鞋,
东倒西歪的。他自己的房间在最里面,朝北,十平米,一个月三千二。开门的瞬间,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霉味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他试过很多种办法去除霉味,开窗,
买除湿盒,点香薰,都没用。后来他习惯了,
就像他习惯了隔音很差、水管会响、冬天暖气不够热一样。人真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
躺在床上,他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挺好的,这个月钱已经转过去了。”过了几分钟,
妈妈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那种他听了很多年的疲惫:“收到了,
你不要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自己留点,北京开销大。”顿了顿,
又发了一条:“你爸这两天血糖又高了,住到医院去了,不过你别担心,不严重,
医保能报销。”陈屿盯着天花板,心里算了算医保能报的比例,又算了算不能报的那部分。
然后打开银行APP,把原本要转给家里的下个月房租又加了两千,点了转账。
他几乎没有犹豫。这些年来,犹豫已经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辞职后的第一个星期,
他过得还算规律。早上七点半自然醒,出去跑两公里,回来吃个早饭,然后打开电脑投简历。
下午看书,写东西,晚上看电影,十一点准时睡觉。
这种健康的作息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完全沦为一个失败者。但到了第二个星期,事情开始变了。
他开始睡到九点,然后是十点。跑步这件事被从日程表里划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躺在床上刷手机。投出去的简历像石子扔进海里,偶尔有几封自动回复的邮件,
证明那些招聘系统还在运行。面试有一个。一家不大的文化公司,做内容策划,
HR在电话里说“我们很欣赏您的履历”,听起来像自动回复的真人版。
面试地点在四惠的一栋文创园里,办公室装修得很文艺,有落地窗和绿植。HR很年轻,
说话很甜,但问题很锋利:“您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
”陈屿说了一些准备好的话——什么“个人发展方向的调整”啊,
“希望寻找更有挑战的机会”啊。HR笑着点头,
然后又问:“您觉得您这三年做过的最满意的项目是什么?”陈屿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没有满意的项目,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那些他花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来的方案,
那些他反复打磨的文案,那些他以为能让自己骄傲的东西,在他离开之后,
连上家公司的网站都找不到了。它们被新的方案、新的文案、更年轻的人取代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觉得,”他慢慢地说,“我们这个行业最好的一点就是,
你做的东西永远可以被推翻。这也意味着,你做的东西从来都不重要。
”HR的笑容凝住了几秒。后来的事不用多说,这场面试没有下文。
陈屿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觉得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在回答面试官的问题,而是在向自己宣布一个事实——你不重要。
你做的东西也不重要。这座城市不在乎你昨天晚上几点下班,也不在乎你今天早上几点上班。
它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留下来。而能不能留下来,
跟你有多少才华、多少理想、多大抱负,没有太大关系。又过了几天,
他的大学同学陆鸣给他发了条消息:“听说你离职了?出来喝两杯?
”他们在望京的一家小酒馆碰面。陆鸣比陈屿混得好,毕业就去了互联网大厂,
现在已经是个小主管了,手下管着五个人。他穿着很得体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成功人士样本。“你到底怎么想的?
”陆鸣用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很认真地看着他,“这个节骨眼上裸辞,
你知道外面什么行情吗?”陈屿喝了口啤酒,没说话。“我跟你说,
我们部门上个月裁了三十个人,”陆鸣咽下肉,“三十个。其中有一个姐们儿,北大硕士,
在公司干了六年,说走就走。现在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主管,工资砍了三分之一。
”陈屿还是没说话。“你到底想要什么?”陆鸣的声音低下来,不再是责备,
而是那种老同学之间才会有的、真诚的困惑,“当初你可是我们班最早签offer的,
多少人羡慕你。而且你做的东西也不差吧?上次你那个策划我看过,真的挺好的。”挺好的。
陈屿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挺好的意思是——在合格线以上,在优秀线以下。
挺好的意思是——没人会因为你做得好而夸你,也没人会因为你做得差而骂你。
挺好的意思是——你做的事情,换个人来做,效果也差不多。
他忽然想起上家公司那个做了六年的文案组长。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偶尔加班。
她写的文案不是公司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但她是最稳定的。后来公司优化人员结构,
她被优化掉了,HR说她“性价比不高”。性价比。那天晚上陈屿回到出租屋,
室友难得地在客厅里。他叫方远,在广告公司做客户执行,比他小两岁。
方远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他回来,摘下耳机问了句:“哥,你吃饭了吗?”“吃了。
你呢?”“还没。今天有个项目比稿,甲方又提了一堆新需求。”方远揉揉眼睛,“哥,
你说这些甲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他说他要‘高级感’,
我就问他什么样的是高级感,他说‘就是那种,很高级的感觉’。”陈屿笑了。
方远继续说:“然后我们就给他做了三版,法式的高级,日式的高级,还有一种性冷淡风的。
你猜他选了什么?”“什么?”“他说,‘我觉得你们可以再探索一下高级的更多可能性’。
”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笑完之后,方远叹了口气:“哥,我想辞职。”“辞啊。”陈屿说。
“辞了我住哪儿?我家那个镇子上倒是有房子,但回去能干什么?我爸妈开了个小超市,
我总不能天天在超市里搬货吧?”陈屿看着方远的脸,年轻,疲惫,
眼睛里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迷茫。两年前他大概也是这样,觉得这个城市充满了可能性,
只要努力就能拥有一席之地。现在他知道,努力只是入场券,不是奖杯。“而且,
”方远的声音小下去,“我妈前两天打电话来说,我姐要结婚了,对方在县城买了房子,
全款。我妈说我姐夫那个单位的福利特别好,问我要不要回去考个公务员。”“你想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