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婢!也敢冲撞本宫?”凌霄殿玉阶金柱,锦绣铺地,满殿嫔妃没一个敢说话的。
贵妃柳如玉穿着石榴撒花宫装,珠翠满头,模样生得极美,偏偏一张脸上全是戾气。
她扬起手,狠狠甩在我脸上。啪——我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烧起来,嘴角裂开,
腥咸的血丝渗出来。我叫沈微婉,正五品才人,父亲是个八品小吏,没家世,没靠山。
入宫三个月,我比谁都安分,比谁都低头。不过是行礼时裙摆擦了她一下。就这?
“没家世没背景的低等才人,也配站在本宫面前?”柳如玉踩住我撑在地上的手背,
绣鞋狠狠碾下去。骨头被碾得发出细微声响,疼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抖。我咬死了牙,
一声没出。她更得意了。“来人!把这不懂规矩的贱婢扔进碎玉轩,不许给衣,不许给粮,
让她好好学学什么叫尊卑!”太监们架着我就往外拖。满殿嫔妃,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更多的是冷冷看着,像看一只蚂蚁被碾死。没人说话。这后宫里,低位嫔妃被贵妃弄死,
跟碾蚂蚁没区别。我被拖出凌霄殿,寒风裹着雪沫子往脸上刮,刀割一样。
我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从前那个温顺的、谦卑的、逆来顺受的沈微婉,死了。碎玉轩,
后宫最偏的角落。断壁残垣,窗纸破了几个大洞,屋顶漏雪,地面结冰。没棉被。没炭火。
没热饭。看管的宫女太监看我被贵妃厌弃,一个比一个狠。
春桃把一碗结了冰碴的冷粥往桌上一墩。“赶紧吃吧,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还真当自己是主子?得罪了贵妃娘娘,这辈子别想出头了。”小禄子直接踹了我的门。
“明天不亮就去扫雪,敢怠慢,仔细你的皮!”我蜷在硬板床上,
身上只有一床薄得透风的破棉絮,手背青紫红肿,脸颊烧得发烫。饥寒交迫。
我几乎失去知觉。三年。我在这后宫小心翼翼活了三年,温顺,谦卑,从不逾越半步。
这就是我换来的?苛待、羞辱、践踏、漠视。我慢慢坐起来。“柳如玉。”我的声音很轻,
被风雪压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刻在骨头里。“你掌掴我,践踏我,弃我于寒轩,
断我衣食,辱我尊严。”“此仇此辱,我刻骨铭心。”“从前我忍,是盼安稳。
可这后宫不给我安稳。我退,是求活命。可这后宫逼我死路。”我撑着剧痛的手背,
在寒风里把脊背挺直。“从今日起,我不再忍。不再退。不再任人宰割。”“你高高在上,
踩蝼蚁如踩泥。可我这蝼蚁,偏要啃穿你的根基。”“今日碎玉轩之辱,他日百倍奉还。
”“你等着。”风雪停了一瞬。一线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我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越来越清醒。后宫生存,第一保命,第二借力,第三抓帝王心,
第四握致命权。我没家世,没靠山。唯一的筹码是脑子。还有一个人——大胤帝王,萧景渊。
柳如玉宠冠后宫,柳家兵权在握,她嚣张跋扈,残害嫔妃,谋害皇嗣。天怒人怨。
这就是我的机会。我闭上眼,把眼底所有锋芒压下去,重新披上温顺的壳。先活下去。
走出碎玉轩。引帝王注意。一步一步,撕开柳如玉的面具。风雪夜,寒轩中。棋局,
落下第一子。碎玉轩的日子,比我想的还难熬。每天天不亮起来扫雪,洗衣,做粗活。
手裂了口子,血渗进冰水里,冻得整条胳膊失去知觉。春桃给的饭越来越少,冷粥变成半碗,
硬饼变成三分之一块。小禄子看我不顺眼,隔三差五找茬。“沈才人,这雪扫得不干净,
重来!”“地没擦够,再擦三遍!”我一声不吭,让干什么干什么。脸上的温顺卑微,
演得比从前还真。春桃跟外头递话的时候,以为我听不见,嘀咕了一句:“贵妃娘娘问了,
说沈才人还老不老实。”“老实得跟死人一样,”另一个声音回,“娘娘放心,翻不了天。
”我趴在灶台后面,握着结冰的抹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好。她不提防我了。
白天做苦力,夜里我不睡觉。把碎玉轩能翻的角落翻了一遍。这里从前住过人。
角落的地砖下面,压着几页发黄的纸——是一份手抄的后宫嫔妃名册,字迹潦草,但信息全。
谁什么位份,谁是哪家女儿,谁跟谁有过节,谁被贵妃整过。写这份名册的人,
大概也曾想反抗,却没来得及。我把名册贴身藏好。这是碎玉轩给我的第一份礼。第三天,
转机来了。帝王萧景渊路过御花园赏梅。我正跪在雪地里扫雪。随行太监呵斥宫人回避,
有人慌,有人跪,有人偷偷抬头张望。我什么都没做。不抬头,不慌,不躲,安安静静扫雪,
像周围所有事都跟我没关系。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冻得脸颊发红,手背的淤青还没退。
梅花在我身后开得正好,我跪在雪地里,倒像从梅枝上落下来的一片影子。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稳、审视、带着一点好奇。“那是何处宫人?
”李德全的声音传来:“回陛下,是碎玉轩的沈才人,三月前入宫,因不慎冲撞贵妃,
被发落碎玉轩思过。”停顿了一下。我手里攥着的帕子,“不小心”从袖口滑出来,
落在雪地上。素白帕子,绣了一枝寒梅,旁边两行小字:“冰雪林中著此身,
不同桃李混芳尘。”我没回头捡。继续扫雪。“拿过来。”李德全弯腰捡起帕子,双手呈上。
我垂着头,余光看见萧景渊翻看帕子的动作——手指停在绣字上,停了三息。“抬起头来。
”来了。我缓缓抬头。表情我在碎玉轩的破铜镜里练了三日——不卑不亢,不惧不贪,
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奴婢沈微婉,见过陛下,陛下万安。”声音清清淡淡,
不高不低。萧景渊看着我红肿的脸颊,看着我淤青的手背。“贵妃罚你,你可有怨言?
”满宫上下,谁敢说贵妃半个不字?换旁人,早磕头求饶了。我垂下眼睛。
“贵妃娘娘乃后宫之尊,奴婢失礼在先,娘娘责罚,是奴婢本分,不敢有怨言。”停了一息。
“只是奴婢愚钝,只知后宫以礼为先,以和为贵,愿守本分,安度余生,别无他求。
”不辩白。不抱怨。不攀附。给了贵妃体面,又亮了自己的骨头。
我赌的是——萧景渊不是昏君。他碍于柳家兵权纵容贵妃,但他心里清楚柳如玉什么德性。
他要的不是哭哭啼啼的可怜虫,也不是争风吃醋的蠢货。他看重的是聪慧、骨气,
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李德全。”“奴才在。”“赏沈才人绸缎两匹、炭火十斤、银两百两。
即日起不必做粗活,安心在碎玉轩休养。”“谢陛下恩典。”我屈膝行礼,面色平静,
没有丝毫欣喜。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赏赐送到碎玉轩的时候,
春桃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主子!您慢用,是奴婢有眼无珠……”小禄子直接跪了。
“主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冷笑。“起来吧。往后各司其职,
安分守己便好。”没罚他们。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们的命,
暂时比他们的死更有用。第一步,成了。消息传得比风快。入夜之前,
半个后宫都知道帝王赏赐了碎玉轩的沈才人。我坐在窗前,把那份名册展开,
烛火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李答应——家世寒微,被柳如玉夺了恩宠,打入冷宫。
云溪——原皇后身边宫女,皇后病逝后被贵妃打压,发配到碎玉轩。陈嬷嬷——懂药理,
因得罪贵妃身边掌事姑姑,被贬去浣衣局。小安子——御膳房杂役,
因不肯给贵妃送秘信被杖责十板。这些人,全是柳如玉的弃子。弃子最好用。
因为弃子没有退路。凌霄殿。柳如玉摔了一只青瓷茶盏。“不过是个贱婢,陛下竟还赏她?
”丽嫔坐在下首,立刻接话。“娘娘息怒。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那沈微婉无家世无背景,
翻不起浪花的。”柳如玉冷哼。“量她也不敢。敢跟本宫作对,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丽嫔陪着笑点了点头。柳如玉顿了顿,还是多了一句:“让人盯着她。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你盯着我,我做给你看——温顺、安分、毫无威胁。你盯得越久,
越放心。你越放心,我越好动手。第四天,我开始收拢第一个人。
云溪就住在碎玉轩隔壁的杂物房里。她原是皇后宫中的贴身宫女,皇后薨逝后无人庇护,
被贵妃随手扔到这里。三年了,无人问津。我端了一碗热粥去找她。她看着粥,愣了半天。
“这是陛下赏的炭火熬的?”“是。”她没接。“沈才人,你自己都不够用。
”“你叫我微婉就行。”我把粥放在她面前。“云溪,你在皇后身边伺候过,
后宫的水深水浅,你比我清楚。我想问你一件事。”她抬眼看我。
“皇后娘娘……是怎么没的?”云溪的手抖了一下。“太医说是急症。”“你信吗?
”她把碗握紧,指节发白。“不信。”“那就够了。”我在她对面坐下。“你跟我,
我查出真相。你不跟我,我也不为难你。但你要知道,柳如玉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你对她来说,是皇后留下的尾巴,迟早要剪掉。”云溪盯着我看了很久。“你要跟贵妃作对?
”“我要活下去。碰巧她不想让我活。”她端起碗,把粥喝了。“主子,奴婢愿意。
”“别叫主子。往后你我同心,我若出头,不负你。”她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第二个人是李答应。她住得远,在后宫西北角一间漏风的小院里。
我让云溪带了炭火、粮食、药材过去,附了一张纸条——“同是后宫苦命人,往后互相扶持,
绝不任人欺凌。”第二天夜里,李答应裹着旧棉袄,摸黑来了碎玉轩。她比我大三岁,
入宫五年,被柳如玉抢了恩宠之后再没见过帝王一面,吃穿全靠下人施舍,
比我在碎玉轩的日子还惨。“妹妹,”她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三年了,
没人跟我说过一句人话。”“姐姐放心。往后有我在,绝不让你受欺负。”她抹着泪,
发了狠:“妹妹但有差遣,我万死不辞!”第三个,陈嬷嬷。她在浣衣局,
日子不比冷宫好过。冬天洗衣,手全是冻疮,裂口泡在碱水里,烂了又愈,愈了又烂。
我让小安子偷偷带了冻疮膏和一包银子过去。陈嬷嬷是老人了,不像李答应那样一点火就着。
她只问了一句:“沈才人想做什么?”我让小安子转了一句话:“嬷嬷懂药理,
我需要一双能辨百毒的眼睛。”三天后,陈嬷嬷托人传出一张药方,
上面列了后宫常用的十七种暗毒,无色无味,附解法。
最后一行写着:“老奴愿为才人效犬马之劳。”小安子是最容易的。他才十四岁,
父亲是御膳房帮厨,因不肯帮贵妃传私信被杖责,父子俩都被压到最底层。
我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他眼睛瞬间就红了。“主子,小的给您当牛做马!”“不用当牛做马。
你就做一件事——御膳房的消息,随时报给我。”“小的记住了!”半个月。
我身边有了四个人。云溪管消息,李答应联络低位嫔妃,陈嬷嬷查验毒物,
小安子盯着御膳房。一张网,悄无声息铺开。柳如玉的第一次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某天夜里,春桃端来一碗姜汤。“天冷了,主子喝碗姜汤暖暖身子。”我端起碗,闻了闻。
姜味浓得不正常。陈嬷嬷教过我,巴豆研成粉后掺进姜汤里,姜味会掩盖那股微涩的苦。
我放下碗。“春桃,你先尝一口。”春桃脸色变了。“主子……奴婢……”“尝。
”她抖着手端起碗,嘴唇碰到碗边,停住了。“说吧。谁让你下的。”她扑通一声跪了。
“主子饶命!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吩咐的,说往姜汤里加点东西,让主子腹泻几日,
出个丑……奴婢不敢不从啊!”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春桃,你替贵妃办事,
贵妃给你什么了?”“给……给了二两银子。”“二两银子,换你一条命。你觉得值?
”她吓得直磕头。“主子!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起来。
”我让云溪把姜汤收好,封起来。“这碗姜汤我留着。你以后老老实实替我做事,
这件事我不追究。你要是再吃里扒外……”我没把话说完。春桃连滚带爬点头。“奴婢愿意!
奴婢发誓效忠主子!”从这天起,春桃彻底反水。贵妃那边再安排什么,她第一时间来报。
柳如玉不知道的是,她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已经变成了我的人。第二次试探来得更狠。
三天后,我收到皇后留下的赏赐——一只碧玉镯。这原是皇后遗物,按例分赐后宫,
轮到我这里是一只品相中等的镯子,不值几个钱。可第二天,
凌霄殿传出消息——贵妃的心爱玉佩碎了,碎片出现在碎玉轩附近。丽嫔当众指我。
“婉才人,贵妃娘娘的贴身玉佩,怎么碎在你宫门口?你是不是心怀怨恨,故意砸碎的?
”殿上七八个嫔妃齐齐看过来,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柳如玉坐在上首,端着茶盏,
慢条斯理。“本宫不想冤枉人。沈才人,你自己解释吧。”我站在殿中央,低眉顺眼。
“回贵妃娘娘,嫔妾昨夜亥时便歇下了,一夜未出房门。碎玉轩门口有值夜的宫人,
可以为证。”丽嫔冷笑。“谁知道你有没有买通宫人?空口白话谁信?”“丽嫔姐姐说的是。
”我抬起头。“所以嫔妾不打算空口白话。”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碎瓷片。
“昨夜子时,嫔妾宫门外有动静。云溪出去查看,发现有人趁夜色在门口放东西。
那人走得急,撞翻了门边的花盆,碎了一地。”我把碎瓷片往前一递。
“这块碎片的茬口是新的,跟碎玉轩的旧花盆吻合。更重要的是——上面沾了一截袍角碎布。
”碎布是深紫色的。满后宫穿深紫衣袍的太监,只有一处——凌霄殿。
柳如玉的茶盏停在嘴边,没喝下去。丽嫔的笑僵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屈膝行礼。
“贵妃娘娘,嫔妾想请您查查,昨夜凌霄殿可有太监外出。若是有人假借嫔妾之名栽赃,
那可就不是嫔妾与贵妃娘娘的事了——那是有人拿贵妃娘娘的名头做筏子,居心叵测。
”这句话的毒,在最后四个字。我不说是贵妃陷害我——我说有人利用贵妃的名头栽赃。
柳如玉要么查,查出来是自己人做的,等于自打嘴巴;要么不查,等于默认有人利用她,
反而显得她御下不严。怎么选都是输。柳如玉放下茶盏。“此事另查。退下吧。
”我行礼退出去。身后丽嫔的声音压得很低:“娘娘,这个沈微婉……”“闭嘴。
”我走出凌霄殿大门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第三次,是谣言。“听说了吗?
碎玉轩的沈才人,夜里对着月亮念咒,诅咒贵妃娘娘……”“啧啧,这种人,
留在宫里就是祸害。”“可不是嘛,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还敢诅咒贵妃……”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三天之内,传遍后宫。
我的应对很简单——闭门不出。云溪封了碎玉轩大门,对外只说主子身子不好,闭门养病。
我在屋里抄佛经。一天抄三卷,工工整整,供在碎玉轩唯一没塌的佛龛上。
李答应在外面放话:“沈才人日日抄经礼佛,为贵妃娘娘祈福消灾,诅咒?
你们见过诅咒人还替人抄经的?”传谣言的人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佛经抄了七日,
碎玉轩的案上摞了二十一卷。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萧景渊耳朵里。
李德全来碎玉轩宣口谕:“陛下说,沈才人心诚可嘉,赏上等宣纸百张、湖笔十支。
”谣言不攻自破。柳如玉三次出手,三次落空。我不但毫发无损,反而在帝王面前,
把“安分守己、蕙质兰心”的形象刷得更深了。而柳如玉,在萧景渊心里,
又多了一笔“骄横跋手、容不下人”的账。她自己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些账,迟早要算。
收拢羽翼的同时,我开始经营另一条线——帝王。不是争宠。争宠是最蠢的路。
后宫里想争宠的女人比后花园的花还多,柳如玉一个眼神就能碾死一片。我要是也挤进去,
就是找死。我要做的,是成为萧景渊的“解语花”。不是枕边人,是清醒剂。
帝王处理朝政到深夜是常事。李德全有时会跟云溪聊几句——从前的皇后在时,
会亲手煮一盏清茶送到御书房。皇后没了之后,再没人做过这事。柳如玉不做。她嫌麻烦,
嫌掉份儿。我做。第一次是春桃找到的机会。萧景渊在御花园批折子,批到天黑都没走。
我亲手沏了一壶白毫银针,让云溪送过去。“沈才人说,陛下劳累,请用茶。
”萧景渊没说什么,喝了。第二次是李德全主动来问的。“沈才人,陛下近日胃疾犯了,
太医开的药太苦,陛下不肯喝……”我煮了一碗杏仁酪,加了蜂蜜,送过去。
“嫔妾不懂医理,但杏仁养胃,蜂蜜润燥,比药温和些,陛下若不喜欢,倒了便是。
”萧景渊看了一眼杏仁酪,又看了我一眼。“你不怕得罪太医?”“太医治病救人,
嫔妾只是煮了碗甜汤,算不上越俎代庖。”他笑了。第三次,萧景渊主动来碎玉轩。没通知,
没仪仗,只带了李德全,轻装简行。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窗下抄经,手边一壶茶,
一碟点心,安安静静。“你倒是悠闲。”我放下笔,行礼。“嫔妾笨,不会争宠邀恩,
只好安安分分做些闲事。”他在桌边坐下,随手翻了翻我抄的经。“字写得不错。
”“谢陛下夸奖。”“听说你替贵妃祈福?”“嫔妾只是抄经,为谁祈福,佛祖自会分辨。
”他顿了一下,摸了摸下巴。“沈微婉,朕觉得你跟后宫其他女子不太一样。
”“嫔妾只是不太聪明,学不会旁人那些手段。”“不聪明?”他看着我的眼睛。
“朕觉得你是朕见过最聪明的。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不聪明。”我没接话。
有些话不能接。接了就露底牌。他起身的时候,留了一句:“往后不必拘在碎玉轩,
想去御花园走走,随时可去。”这句话的意思是——碎玉轩的禁令,解了。我送他到门口。
“陛下慢行。”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第二天,旨意下来。沈微婉,册封婉嫔,
迁居汀兰水榭。半个后宫震了。一个无家世无背景、被贵妃扔进冷宫的才人,半年之内,
连升数级,封嫔位,居正宫偏殿。这在后宫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册封当日,
刘贵人堵在汀兰水榭门口。刘贵人是柳如玉的爪牙,位份比我当才人时高,
一直仗着贵妃撑腰,在后宫横行霸道。“不过是靠狐媚手段上位,也敢称嫔?
在贵妃娘娘面前,依旧是个贱婢!”她的声音尖得刺耳,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太监,
势在必得。我坐在主厅正位,没起身。“刘贵人。”“什么?”“本宫乃陛下亲封婉嫔,
位份在你之上。你以下犯上,出言不逊,是不懂规矩,还是藐视陛下圣旨?
”刘贵人嘴张了一下。我接着说。“陛下册封本宫,是认可本宫德行。你口出秽言,
是质疑陛下眼光,还是贵妃娘娘教你如此目无尊上?”两句话。
三顶帽子——以下犯上、藐视圣旨、妄议天子。她要认,就是死罪。她要不认,就得跪。
刘贵人的脸白了。扑通跪下。“嫔妾不敢!嫔妾知错!”“禁足一月,闭门思过。再敢妄言,
严惩不贷。”我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淡得像说天气。
刘贵人被人架着拖出去的时候,汀兰水榭门口围了一圈嫔妃宫女。没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当天夜里,云溪来报。“主子,李答应传话——贵妃娘娘今日在凌霄殿摔了十六件瓷器,
把丽嫔骂了整整两个时辰。”我放下手中的棋子。“继续盯着。”“是。”“另外,
那些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云溪压低声音。“主子,
小安子在御膳房找到了一份旧账——贵妃娘娘去年从后宫俸禄中私扣了三万两银子,
账目做了手脚,但原始凭证还在。”“藏好。
”“陈嬷嬷也查到了一件事——三年前刘美人滑胎,太医院的记录是意外跌倒,但嬷嬷说,
刘美人当时喝的安胎药里被人换了红花。”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残害皇嗣。这是死罪。
“证据呢?”“嬷嬷在太医院找到了当年的药方底单。原方和实际配药不一致,有人改过。
”“改的人呢?”“太医院张太医。两年前暴病而亡。嬷嬷说,也许不是暴病……”灭口。
柳如玉不止手长,而且心狠。“继续查。我要的不是一桩两桩,我要的是铁证如山,
多到她翻不了身。”“是。”汀兰水榭的灯火亮了一夜。我把已有的证据一一整理,
分门别类。贪墨俸禄——账目、原始凭证、经手人证词。
残害皇嗣——药方底单、配药记录、知情宫人证词。结党营私——柳如玉与柳家的私通书信,
其中一封涉及军机。草菅人命——三年内碎玉轩先后住过四个嫔妃,两个“病逝”,
一个“自缢”,一个疯了。这些,才是柳如玉真正的命门。一个月又一个月,
我的网越织越密。表面上,我是安分守己的婉嫔,偶尔给帝王煮茶,偶尔陪他下棋,
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暗地里,证据一份份增加,人心一点点收拢。
低位嫔妃们开始主动靠拢。张贵人、何才人、周答应……每一个都被柳如玉欺压过,
每一个都恨她入骨。她们不敢说,因为没有人替她们撑腰。现在,我站出来了。
“诸位姐妹放心,往后有我在,不会让贵妃再独断后宫。但我有一个条件——凡事听我安排,
不要冲动,不要打草惊蛇。”众人齐声应下。暗流涌动,大幕将开。柳如玉坐不住了。
她明显感觉到后宫的风向在变。从前她咳嗽一声,满宫抖三抖,现在,
有人开始不那么听话了。她的眼线报告:“娘娘,张贵人昨日去汀兰水榭坐了一个时辰。
”“何才人给婉嫔送了一盒糕点。”“周答应跟婉嫔的丫鬟云溪说了好半天话。
”柳如玉一拍桌子。“沈微婉,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宫眼皮底下拉帮结派!
”丽嫔在旁边搓着手。“娘娘,要不要再想个法子……”“想什么法子!
之前三次都没弄死她,现在她有了嫔位,有帝王护着,明着动手更不行了!
”柳如玉在殿中来回走,绫罗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停下脚步。“丽嫔,
你说她是不是在查什么?”丽嫔一顿。“查……查什么?”“查本宫。
”柳如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她收拢那些低位嫔妃做什么?攒人气?她又不是要选妃。
她是在找人证。”丽嫔的脸白了。“那……那娘娘打算……”“别急。本宫倒要看看,
她能翻出什么浪来。”柳如玉坐回椅子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扶手上的金凤纹。
“不过……有些东西,该处理的,提前处理掉。
”“张太医那边的旧账……”“张太医两年前就死了。药方底单应该也销毁了。
”“那万一……”“让人去太医院查查,凡是三年前的旧档,全部烧掉。”“是!
”丽嫔领命出去。但她不知道的是——药方底单,已经在我手里了。
陈嬷嬷三天前就把它带出了太医院。你想烧?晚了。入冬之后,
萧景渊来汀兰水榭的次数越来越多。不是因为我刻意邀宠,是因为他发现——跟我在一起,
比跟任何人在一起都轻松。我不争,不闹,不哭,不吃醋。他批折子,我在旁边沏茶。
他烦了,我陪他下棋。他累了,我煮一碗汤,放在桌上就走。他问我后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