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胸花别到我身上我在婚庆公司做司仪,最熟的一句词,就是“新郎请上前一步”。
替别人圆场久了,我早学会只控流程,不碰感情。可她穿着婚纱走到台口时,
抬手就把新郎胸花摘下来,别在了我西装上。那一下不重。胸花的针从布料里穿过去,
贴着我心口,像是有人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拿一根细钉子把我钉在了台上。
台下原本还在起哄的人群,像被谁掐了静音。大屏上还放着她和郑序的婚纱照,海边,逆光,
笑得好像这一辈子都不会出错。音响里那段暖场钢琴还在流,
我耳返里传来策划老秦发疯一样的声音:“程砚,先接话,先稳住,别让现场炸了。
”我手里还攥着提词卡。卡片上下一句,正好是“请新郎牵起新娘的手”。
可许青禾已经把手收了回去。她没看郑序。她把胸花别好以后,抬眼看着我,眼圈红得厉害,
声音却不高:“今天站这儿的人,换你。”底下先是倒吸气,紧跟着一片哗然。
郑序反应过来,脸一下就青了,几步冲到台前:“许青禾,你发什么疯?
”我下意识往前半步,把她挡在我身侧。这动作不是因为别的,是职业本能。
婚礼现场最怕失控,灯光、音响、台步、哭闹的孩子、喝多了的亲戚,
哪一样都得有人先顶住。我顶了这么多年,身体比脑子快。可挡住她以后,
我才猛地反应过来。我这一步,站得不该。许青禾指尖冰凉,碰在我手背上,又很快收走。
她看着郑序,唇线绷得发白:“我不嫁了。”“你再说一遍?”“我说,我不嫁你了。
”郑序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因为他?许青禾,你真要在今天跟我玩这个?
”她喉咙滚了一下,没接这句话。我把麦克风往下压了压,先对乐队那边比了个停的手势。
钢琴声断掉以后,宴会厅更静,静得连后排有人碰倒酒杯的声音都听得见。“各位稍等一下。
”我把话筒拿到嘴边,声音尽量放稳,“现场临时有点情况,仪式暂停十分钟,
辛苦大家先坐一下,茶点区已经开放。”这是我能想到最体面的说法。
也是我这些年给别人兜底兜出来的第一反应。可今天这场子,不是一般的“有点情况”。
郑序他妈已经从主桌站起来了,脸都气白了,指着许青禾骂:“你们许家什么意思?
大喜的日子,当众给我儿子难堪?这个司仪跟你什么关系?”她最后一句是冲我来的。
几百双眼睛跟着扎过来。我站在追光底下,胸口那朵本来该别在新郎身上的胸花,
像个明晃晃的笑话。许青禾爸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桌沿,像是想上台,又像是腿软。
她妈已经急得哭起来了,伴娘唐梨跑上来想拉她,被她躲开。“先下去。
”我低声跟许青禾说。她没动,只盯着郑序,眼神有点发木,
像熬了好几夜的人突然把最后一口气顶上来了,整个人都绷着。郑序走上台,压着火,
声音反而低:“青禾,别闹。你现在把花拿回来,我们把仪式走完,台下这么多人,
我给你留面子。”“你给我留面子?”许青禾终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郑序,
你拿我语音给别人听的时候,想过面子吗?”我心口猛地一沉。郑序脸色变了一下。很短,
短到台下人未必看得出来,但我看见了。许青禾抬手,把手机砸到他脚边。手机没碎,
屏幕还亮着,停在一段录音界面。“你继续演。”她声音不大,偏偏整个厅都能听见,
“刚才在休息室,你不是演得挺好的么。”老秦在耳返里急得都快破音了:“程砚,
先把人带走,快。”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那段录音还在缓冲,我手指刚碰上,
音响那边突然串了线。下一秒,整个宴会厅都响起郑序的声音。“……你听这段,
凌晨两点给那个主持发的,七条,前四条在哭,后三条说没事了,笑死。
”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笑声,像伴郎。“她不是你未婚妻吗?”“未婚妻怎么了?
女人不都这样,先养个树洞,真结婚还是得挑能过日子的。我把证一领,
她那些破语音和联系人,一个都别想留。”又是一阵笑。“那个司仪知道自己是备胎吗?
”“他?他就吃这口饭的,最会哄情绪了。等婚礼结束,我让青禾把他删了,
不然以后还不得把家里事都拿出去说。”录音戛然而止。台下像被人丢了个炮仗,
轰一下炸开。我捏着手机,掌心一下发麻。三年里,许青禾给我发过多少语音,
我自己都数不清。长的四五分钟,短的十几秒。有她加班到凌晨在地库里压着哭的,
有她爸住院时在缴费窗口外头喘不过气的,也有她跟郑序吵完架,明明嗓子都哑了,
还装没事,问我“你说我是不是太难相处”的。我从没把那东西当成过什么亲密证据。
那是一个人把自己最难看的时候递出来,求你接一下。而郑序拿它当酒桌笑话。
他也把我一起拎进去,踩了个痛快。“关掉!”郑序冲音响师吼。音响师手忙脚乱去拔线,
宴会厅里已经乱成一片。有人举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开始劝双方长辈别激动。
郑序他妈冲上台要去扯许青禾,被我抬手拦住。“阿姨,别碰她。”“你算什么东西?
”她抬手就要打我。我没躲。可巴掌没落下来,许青禾先一把抓住她手腕,
眼睛通红:“您今天要打,也该先打您儿子。”郑序脸彻底沉了。他看着我,
像终于把体面撕干净了:“程砚,你平时陪她聊到半夜,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直盯着我女人。”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荒唐。我确实喜欢过许青禾。
不是今天,不是这一秒,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久到我已经学会把这点心思藏在所有“你先吃饭”“别熬太晚”“有事发我”的废话后头,
藏得像没发生过。可喜欢和拿来当下酒菜,是两码事。我把手机塞回许青禾手里,
侧过身压低声音:“先跟我下台。”她喉咙动了动,
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那股顶着她的劲儿一松,她人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胳膊。婚纱很重,头纱也重。她靠过来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那股很淡的白茶香,
跟她平时发语音时总说自己刚喷了点香水、想提提神,是一个味儿。“程砚。”她小声叫我。
“先走。”我把她往后台带。郑序要追,被几个伴郎和策划一起拉住。
老秦冲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话筒,开始替现场找补。我从侧台下去的时候,
后排还有人盯着我拍。闪光灯一下一下往脸上打。我很少在婚礼现场这样狼狈。
后台休息室的门一关上,外头的吵闹像隔了层水。许青禾背抵着门板,胸口起伏得厉害,
妆花了一点,睫毛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又狼狈又硬撑。我把胸口那朵花扯下来,
放在化妆台上。“解释。”她看着那朵花,半天没说话。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把语气压得这么硬:“许青禾,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现在就出去,
让他们该报警报警,该骂骂,跟我没关系。”她眼眶一下更红了。“我知道。”她吸了口气,
声音有点发抖,“我知道我把你扯进来了。”“你不是把我扯进来。”我盯着她,
“你是把我按到台上了。”她脸白了一下。我很少跟她这么说话。三年里,她哭过,骂过,
崩过,深夜说过胡话,也有跟我闹过脾气的时候。我都接着。不是我脾气有多好,
是我知道她难。我见过她在公司楼下蹲着改方案改到凌晨,
也见过她穿着高跟鞋从医院缴费口一路跑出来,蹲在花坛边上吐。我一直没舍得逼她。
可今天不一样。她抬头看我,眼底全是红血丝:“我本来只想把婚礼停掉。”“然后呢?
”“然后我听见他们在休息室里放我那些语音。”她指尖发抖,指了指门外,“我站在门口,
隔着一层门,听郑序笑着学我哭的声音。我听见他说,结完婚就让我把你删了,
说我以后想发疯,都得先过他那一关。”她说到这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停了好几秒才接上。“程砚,我那一瞬间脑子是空的。”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多,
就一滴,顺着粉底往下滑。“我站在台口,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郑序站在那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只要一想到他昨晚听着我那些语音笑,我就觉得我再往前走一步,
后半辈子都得烂在那一步里。”我没说话。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
“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你。”“所以呢?”“所以我就想,
至少你不会拿我最狼狈的时候开玩笑。”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外头忽然有人猛敲门,
郑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许青禾,你给我开门!”她肩膀一抖。我回头看了一眼门,
重新把视线落回她脸上。“许青禾。”“嗯。”“你不能因为我不会笑你,就把我拎上台。
”她眼神僵住了。我把那朵胸花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我不接。
”外头的砸门声越来越重。她盯着那朵花,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很轻地说:“我知道。
”然后她弯下腰,把那朵花重新拿了起来。可她没别回自己身上。她只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像攥着什么已经迟了的东西。2你别替我收场门外砸了十几下,最后还是老秦把人拦住了。
我能听出来,外头不止郑序一个人在吵。两边家长、伴郎伴娘、酒店经理、策划,
声音叠在一起,乱得像锅开了的水。许青禾站在门后,一直没去开。
她手里那朵胸花被攥得有点变形,白玫瑰边缘压出一圈褶,像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你先坐会儿。”我把椅子拉开。“我坐不住。”“坐不住也坐。”她看了我一眼,
还是坐下了。婚纱铺了一地,裙摆大得惊人,像把她整个人困在了里面。
我去给她倒了杯温水。这动作太顺手,顺手到我自己都烦。明明刚刚才说了不替她接,
可她脸色一白,我还是第一反应去找水、去看空调温度、去把门反锁。人习惯了兜底,
真不是一句“算了”就能改掉的。她接过水,手一直抖,杯沿碰出轻响。“昨晚你就知道了?
”我问。她摇头。“今早彩排的时候,郑序手机落在休息室。我进去找头纱,听见有人说话。
”她顿了顿,“他跟伴郎,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像是他那边的客户。音箱连着蓝牙,
他就直接把我语音放出来了。”她说到这里,牙关轻轻碰了一下。“他说,
女人结婚前都得先打断几根野线,不然以后家里不安生。”我沉下脸:“他以前也查你手机?
”“查过。”“你没跟我说。”“我觉得是要结婚的人了,他不安,我就让一步。
”我差点被她气笑。“让一步?”她没看我,低着头,
指尖一点一点掐着纸杯边缘:“我把工作里的男同事删了一半,聚餐能不去就不去,
晚回消息都要先解释。我一直以为是他在意我。”“那现在呢?”她沉默了几秒,
很轻地说:“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意我,是想管住我。”我刚要说话,
门又被猛地拍了一下。“许青禾,你爸都快气倒了,你还在里头跟他躲着?
”这回是她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先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许青禾脸一下白了。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门外站了一排人。郑序脸色铁青,西装领口都扯乱了。他妈眼睛肿着,
像是气哭过。许青禾妈死死拽着女儿那边的一个亲戚,生怕场面再炸。老秦夹在中间,
额头全是汗,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先出来说,别让酒店再闹大。“有话好好说。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们往里挤。郑序盯着我:“你凭什么拦?”“凭她现在不想见你。
”“她是我未婚妻!”“刚才不是已经不是了?”郑序像是没想到我会正面顶他,
眼神一下阴了下来。“程砚,你装什么?”他往前逼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
只有跟前几个人听得见,“她跟你那点破聊天,我早就知道。你们一个装听众,一个装清白,
恶不恶心?”我还没开口,休息室里的许青禾先站了起来。她提着裙摆走到门边,
眼睛红得厉害:“郑序,你少往他身上泼。”“我泼?”郑序冷笑,“三年,你不开心找他,
加班找他,跟我吵架也找他。你把我当什么?”“我把你当人,所以才准备嫁给你。
”这句话一出来,门口瞬间静了一下。郑序的脸像是被当众抽了一巴掌。他盯着她,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许青禾,你今天真想撕到底,是吧?”“是你先撕的。”她看着他,
“你拿我语音给别人听那一刻,就已经撕到底了。”“那又怎么样?”郑序终于不装了,
声音一下拔高,“几段语音而已,你至于闹成这样?我结婚前提醒你跟别的男人保持边界,
有问题吗?”“边界?”我听不下去了,“你说的边界,
就是把她最难的时候放出来给别人笑?”郑序猛地转头看我:“你闭嘴。
”“该闭嘴的人是你。”我话音刚落,他一拳就砸了过来。这一拳来得很快,带着火。
我偏了一下,还是挨到了嘴角,后槽牙都磕麻了。门口顿时一片惊叫。老秦扑上来拦,
伴郎也上手,几个人一下扭成一团。许青禾尖声喊了句“郑序”,声音都劈了。
她爸刚从人群后头挤过来,想拉架,结果手刚碰到桌沿,整个人脸色猛地一白,
捂着胸口就弯了下去。“爸!”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喊停了。许青禾婚纱都顾不上,
提着裙摆就往那边扑。她妈直接吓哭了,唐梨蹲下来掐人中,
酒店经理一边打急救电话一边让人疏散宾客。我抹了把嘴角的血,过去帮着把人扶平。
许国安嘴唇发灰,额头一层冷汗,手一直发抖。“药……药在车里……”他断断续续地说。
“别动叔叔,车钥匙给我。”许青禾摸了半天,手抖得连包都拉不开。
我直接把她包拿过来翻,找到车钥匙递给唐梨,又让老秦去门口接救护车。郑序站在旁边,
脸色也变了,想上来扶,被许青禾一把甩开。“你别碰我爸。”她这句话不高,甚至有点哑。
可比刚才台上那句“我不嫁了”还狠。救护车来的那几分钟,整个休息区乱得厉害。
我半跪在地上,看着许国安的呼吸,心里那股火被硬生生压成了冷汗。婚礼办过太多,
我见过新娘晕倒,见过新郎喝吐,见过两家人在门口因为份子钱差点打起来,
可我没见过因为一场婚礼,把老人气进救护车的。车来了以后,我跟着一起上了车。
许青禾也要上,被她妈一把拽住:“你还穿着婚纱!”“那我脱了去。”她声音发紧,
低头就要扯头纱。我伸手按住她:“先上车再说。”救护车门一关,
外头那些眼神、手机、议论声,全被隔在外面。车里只剩监护仪单调的滴声。
许青禾坐在我对面,手一直抓着她爸的袖子,指骨都抓白了。婚纱裙摆沾了灰,妆也花了,
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也没说。
嘴角疼得发木。到医院以后,医生把人推进去抢救,我们一群人堵在急诊门口。
郑序和他妈也赶来了,手里还拿着外套和鞋盒,像是来补救,又像是怕担责任。
许青禾妈刚哭完一场,整个人都发抖,看见女儿就扑上来捶她:“你满意了?
你非得今天闹吗?你爸要真有个好歹,你让我怎么活?”许青禾没躲。她就站着,
眼泪一下掉下来,也不擦。我伸手拦了一下:“阿姨,先别打她。”“你别叫我阿姨!
”她猛地甩开我,声音又尖又乱,“今天这事不是你,她能闹成这样吗?你一个主持婚礼的,
主持到新郎头上去了,你安的什么心?”我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许青禾一下挡到我前面,
声音已经哭哑了:“妈,你别说他,是我自己做的。”“你做的?”她妈盯着她身上的婚纱,
整个人都像崩了,“你穿着这身衣服把花别到别人身上,你还嫌不够丢人?
”急诊外头一走廊的人都在看。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很空,空得发冷。
明明胸花已经摘了,那里还是像留了个针眼。郑序终于开口,
语气比刚才台上又软了些:“阿姨,这事回头再说。叔叔现在最重要,青禾情绪不稳定,
我不跟她计较。”许青禾猛地抬头:“你少装。”“我装?”他看着她,眼里压着火,
“我今天当着那么多人丢这么大脸,还不是在替你兜着?”我盯着他,
忽然觉得人真能恶心到一个地步。刚才笑她语音的是他,现在说兜着她的还是他。“郑序。
”我叫了他一声。“滚。”“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今天第二次更难看。
”他跟我对视了几秒,终究没再动。走廊里僵了很久,医生才出来,说是急性心绞痛,
人暂时稳住了,需要住院观察。许青禾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长椅上。
她妈跟着去办手续,唐梨陪着。郑序他妈低声劝了几句,见没人理,也拉着郑序先走了。
走廊一下空了不少。我去窗口垫了押金,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原地,
婚纱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手里却还攥着那朵胸花。我走过去,把缴费单放她旁边。
“钱我先垫了,回头转我。”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厉害:“程砚。”“嗯。
”“你嘴角流血了。”“死不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接。
她又说了一遍:“真的,对不起。”“你不是对不起我今天这一拳。”我看着她,
“你是对不起你把我当成了顺手能拽上去的人。”她肩膀猛地一僵。我这话说得很直。
直得连我自己都觉得疼。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没把你当顺手。
”“那你当什么?”她张了张嘴。走廊顶上的白炽灯照下来,把她脸上的妆痕照得一清二楚。
她像是真的想说,又像忽然发现这句话到嘴边太难了,难到她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憋出一句:“我当时真的没别的人能信了。”我点点头。“行。”我说完就转身。
“程砚。”她在后头叫我。我脚步没停。她没再追。走廊很长,灯很亮,
我听见自己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空得发慌。这是三年来,
我第一次在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没有回头。3被传成新郎的那天第二天一早,
我就被手机震醒了。不是一个电话。是十几个,微信消息红点拉到底,
工作群、同城婚礼群、客户群,全在往外跳。最上面那条是老秦发的链接,
只有四个字:“你先别看。”我还是点开了。视频是昨晚婚礼现场**视频,角度在后排,
画面抖得厉害,偏偏最要命的那几秒拍得很清楚。许青禾穿着婚纱,伸手摘掉郑序胸花,
转身别到我胸口。视频标题更要命——“新娘婚礼现场换新郎,司仪疑似上位成功”。
下面评论早就翻了天。有人骂她疯,有人骂我不知廉耻,
还有人把婚庆公司的名字都扒出来了,说“以后谁还敢找这种主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上。天花板一片白,白得刺眼。我躺了半分钟,
还是起来洗漱,准备去公司。嘴角已经结了痂,一刷牙就裂,血和牙膏沫一起冲进洗手池,
看着很烦。我妈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小米粥,看到我嘴角愣了下:“你又跟人动手了?
”“没,昨天搭台碰的。”她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把粥放桌上:“你昨晚回来得晚,
我给你温了。”我嗯了一声,坐下吃。粥很烫,我却没吃出味儿。我妈在窗边浇花,
背对着我说:“你们这种干婚礼的,看着热闹,其实最累。别人家一辈子就一次,
你们每次都得像自己家办事一样上心。”我拿勺子的手顿了顿。她又说:“上心可以,
别把自己搭进去。”我没接话。这话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做得到。现在看,也不过是自以为。
公司比平时安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像想问又不敢问。我一路进办公室,
老秦正夹着烟站窗边,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四五个烟头。“来了。”“嗯。”“坐。”我没坐,
站着问他:“取消几个单子了?”老秦看我一眼,叹了口气:“三个。都是这周的。
”“赔多少?”“还没算出来。”他把烟掐了,“程砚,我知道这事你委屈,
但眼下客户怕沾事,平台那边也在问。你先休几天,别出现场了。”我笑了一下:“休几天?
”“先一周。”“等风头过了再说,是吧?”老秦没否认。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
从一个搬音箱递话筒的小工,熬到能单独带大场。
新郎词、新娘词、父亲交接词、誓言引导、煽情铺垫,我闭着眼都能说。别人结婚的体面,
我不知道给撑了多少回。到我自己身上,原来只要一个**视频,
就能把这些年全抹得像笑话。“行。”我点头,“那我先回去。”老秦叫住我:“程砚。
”“还有事?”“许青禾那边,昨晚唐梨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会澄清。”我站了一会儿,
扯了下嘴角。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让她先把她爸顾好。”我从公司出来,太阳正晒。
街口婚车店门口停着几辆扎花的车,大红喜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我看见就烦,
拐进旁边便利店买了瓶冰水,拧开灌了一口,冰得牙根疼。手机又震。这回不是群消息,
是许青禾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公司是不是受影响了?”我看了两秒,没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对不起。”还是那三个字。跟昨晚走廊里说的一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也是这种天,热得人发闷。
那天我在一家酒店主持婚礼,新娘是她大学室友。流程走到中途,伴娘少了一个,
我去后场找人,最后在消防通道里看见她。她穿着淡蓝色伴娘裙,蹲在楼梯拐角,
手里攥着手机,眼线全哭花了。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我,第一句不是“别看”,
也不是“出去”。她问我:“脸是不是特别难看?”我愣了一下,说:“还行,
补补妆还能上场。”她看着我,眼泪还挂着,硬是被我这句给逗笑了。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她是刚跟谈了七年的前任分手。对方劈腿,分手消息偏偏卡在室友婚礼当天发过来,
她躲到楼道里,一边哭一边删聊天记录,删到最后卡住了,什么都没删掉。
我去给她拿了杯温水,又找化妆师给她补妆。临上台前,
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天天看别人结婚,所以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我说:“天天看,
不代表不当回事。只是台上该笑的时候笑,台下该哭的时候哭,别串了就行。”她点点头。
婚礼结束以后,她加了我微信,说要把那杯温水钱转给我。我没收。从那以后,
她偶尔会找我。一开始是“今天加班到十一点,想骂人”;后来是“我妈体检指标不太好,
我有点怕”;再后来是“我新换的工作太累了,我是不是又做错选择了”。
她不是什么黏人的性格。大多数时候,她只有在撑不住的边上,才会来敲我一下。
发消息也很有分寸,常常是半夜一长串,第二天早上又自己撤回一半,
跟我说“昨晚情绪上头,当我没说”。我每次都回。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我正在主持现场,
只能等流程间隙去看。可不管多晚,只要我看见了,就会给她发一句。“先去吃点东西。
”“别自己吓自己,结果没出来前都不算数。”“你不是难相处,你是累过头了。
”“吵归吵,别开车的时候哭。”说到底,都是些不值钱的话。但她像是真能被这些话接住。
郑序出现以后,她找我的频率明显少了。那阵我其实松了口气。不是不难受,是觉得正常。
一个人总不能永远靠树洞活着,总得有人陪她吃饭,陪她去医院,陪她挑窗帘,
陪她过真正落地的日子。而我,不过就是手机那头一句“嗯,我在”。我本来就不该多想。
直到有一天,她发来一张戒指照片,问我:“你说这个款是不是太浮?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回她:“不浮,挺好。”她过了很久才回:“郑序要求婚了。
”那天我正给别人彩排父亲交接词,台下新娘爸在练“把女儿交给你”。
我看着屏幕里那枚戒指,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最后还是回了:“恭喜。
”她又发:“到时候婚礼想请你主持,可以吗?”我盯着那句看了很久。
久到台下新郎都来问我,是不是流程有问题。我说:“客户指定就行。”这句回过去以后,
她那边安静了半个小时,才发来一个“好”。从那以后,
她真的像个普通新娘一样跟我对流程、定音乐、看场地、选誓言环节。
我也就真的像个普通司仪一样跟她谈时间、机位、追光和备选词。我以为这样就算边界了。
现在看,边界没立住,倒是给所有人留了口子,方便他们往我身上扣字。
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唐梨。“你在哪儿?
我给你送个东西。”半小时后,她把一个黑色U盘拍到我面前。
我们坐在医院对面的小咖啡店里,她一脸没睡,眼下都是乌青。“什么?”我问。
“酒店监控调不到休息室里面,但休息区外头有声控拾音。”她低声说,
“昨天出事后我怕郑序那边先下手,托认识的人拷了一份。里面不止那段录音,
还有他前几天在走廊打电话的内容。”我看着那枚U盘,没动。唐梨盯着我:“程砚,
我知道你现在烦透她了。但有些东西你得知道,不然你真就白挨这一下了。
”我把U盘收进掌心。“她怎么样?”唐梨看了我一眼,像早料到我会问。“她爸醒了,
情绪不太稳。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合眼,婚纱都没来得及换,早上还是我给她借了套衣服。
”我嗯了一声。“还有一件事。”唐梨顿了顿,“这场婚礼,郑序原本不同意用你,
是青禾自己加钱指定的。”我抬眼看她。“她说,人生这种大事,她只信你能控住。
”我扯了下嘴角:“她可真信得过我。”唐梨没接这句。她只是把咖啡往旁边推了推,
很轻地说:“程砚,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不是拿你当树洞那么简单?”我没说话。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我回到家,把U盘**电脑。文件夹里有三段音频和两段监控截屏。
第一段就是昨天那段,我已经听过。第二段是郑序跟人打电话,时间在婚礼前一周。
“……她那点情绪毛病,不难拿。你别看她平时嘴硬,真撑不住的时候,
谁给她递个台阶她就往下走。那个主持也是,哄了她三年,最后还不是给我婚礼打工。
”我坐在电脑前,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来。第三段更短。
伴郎问:“你真不介意她老找那个司仪?”郑序笑了一声:“介意什么?
这种能接情绪的人最适合留着,等她哪天真把人用顺手了,我再一脚踢开,
她才知道谁是正经日子。”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盯着进度条走完,半天没动。
窗外天一点点黑下去,我才抬手把桌上的主持稿样板全扫到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像谁家婚礼结束后没收干净的彩带。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不是把你当多余。
是把你当工具。用来接别人扔过来的情绪,也用来证明自己多有本事。而我最难受的,
不是郑序怎么想我。是许青禾这三年,竟然真就站在那条线上,进也没进,退也没退,
让我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资格问。4她站在我楼下淋雨晚上十点多,下雨了。
我正蹲在地上收那些散开的主持稿,窗户忽然被风吹得一响。紧接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楼下便利店老板给我发的语音。“程砚,你认识那个姑娘不?在你楼下站半天了,
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底下,许青禾站在我家那栋老楼门口,
手里拎着个文件袋,没打伞。她换了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散着,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她抬头的时候,正好跟我对上视线。隔着五层楼高,
我也能看见她眼里的红。我站了几秒,还是拿起伞下去了。不是心软。
是我实在不想明天再被整栋楼的人围着问,那个站了一夜的姑娘是不是来找我算账。
雨不算大,但下得密。我走到她面前,把伞往她头顶一撑:“你有病?”她抿了下唇,
声音有点哑:“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你站这儿淋雨?”“我怕你不下来。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气得都笑了:“那你挺会赌。”她没接。雨水顺着她下巴往下落,
白衬衫肩头湿了一片,贴着皮肤,显得人更瘦。她手里那只文件袋却护得很好,一点没湿。
“什么事?”我问。“想跟你说清楚。”“医院不够你说?”“那会儿说不出来。
”我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旁边的小面馆走:“进去说。”面馆快打烊了,老板认识我,
给我们留了最里面一桌。热气一上来,许青禾整个人像是才缓过一口气,手指放在桌沿上,
冻得发白。我给她点了碗清汤面,也给自己点了一碗。“我吃不下。”她说。“吃不下也吃。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反驳。面上来以后,她先喝了两口汤,嗓子像是终于润开了。
“郑序下午来医院了。”她说。“哦。”“他想让我对外说,昨天是婚前恐惧,情绪失控,
让你配合着澄清,说你只是临场救了一下。”我抬起眼:“那不是事实吗?”她一愣。
我把筷子放下,直直看着她:“你把花别到我身上,难道不是临场救一下?
”她手指一下收紧了。“程砚,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烦。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眼神滞了一下。我扯了下嘴角:“恨这种事,
得在乎到一定份上才有劲。我现在更多是烦。烦你三年里有事就找我,真出大事了也找我,
连最不该找我的那一下,你还是找我。”她低着头,眼睫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把你当垃圾桶。”“那你当什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面上的热气都快散了。
“当……我觉得不会走的人。”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句话轻得很。
可正因为轻,才像针。她低头搅着面,声音也低:“我知道这话很自私。你不欠我什么,
我却总默认你在。加班到崩的时候我找你,我妈骂我没定性的时候我找你,连郑序求婚那天,
我第一个想发消息的人也是你。”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我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可我又不敢真往前走。”她盯着面汤,“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往前走的信号。
”我笑了一下。“信号?”“嗯。”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着,却没躲,
“我问你婚礼能不能请你主持,你回我,客户指定就行。程砚,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盯着那句看了多久?”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了。那句话,我当然记得。
我以为那是我给自己留的边界。原来在她那儿,像一道门。“所以你就去嫁郑序?
”我声音有点发紧。“不是因为那一句。”她摇头,“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选我。
”我盯着她。她把视线挪开,落到那碗已经快凉掉的面上。“郑序追我那阵,对我很好。
接我下班,陪我爸复查,过节会记得给我妈带东西。大家都说这种人适合结婚,我也觉得,
可能日子就是这样,选一个稳定的,比选一个不敢碰的靠谱。”“那你后来怎么又不稳定了?
”她苦笑一下:“因为他越来越想管我。”她说,从订婚开始,郑序就时不时翻她手机,
问她为什么还留着跟我的聊天。后来发展成,她加班太晚要报备,跟男同事开会也要提前说,
连她周末去医院陪她爸,都要被问是不是顺路见了谁。“我不是没吵过。”她说,
“可每次他都能把话绕回一句——‘我是因为在意你’。我就开始怀疑,
是不是我对感情的要求太怪,怪到正常人都受不了。”我沉默着听。这种话,
她以前也跟我说过。但那时候她没点名,我只当普通情侣摩擦,
最多劝一句“你别把自己缩太小”。现在回头看,很多东西其实早有口子。
只是她一直往里忍,我也一直没资格伸手进去掰开。她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酒店那边整理的备份流程,还有我写的澄清稿。
”我没碰:“你现在给我这个干什么?”“想让你看看,有哪句会牵连到你工作,我能改。
”“赔偿单也带了?”她抿唇:“带了。”我一下火就上来了:“许青禾,
你觉得我现在最缺的是钱?”她被我这一句顶得一怔,脸更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往外扔,“你是不是觉得,昨天把我按上去,
今天再拿个文件袋、写个道歉稿、赔点钱,这事就能过去?”“我没有。”“你有。
”她眼圈一下红透了。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许青禾,
我不是你的善后团队,也不是你临时抓来的替身。你以前把情绪扔给我,我接,是我愿意。
可从台上那一下开始,这事就不只是你的情绪了。”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硬是没掉下来。“我知道。”“你知道就去把事情说明白。”“我会说。
”“那就别站我楼下淋雨。”她没动。外头雨声敲着玻璃,面馆里只剩老板洗碗的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地问我:“程砚,你有没有一瞬间,哪怕就一瞬间,
觉得我把花别到你身上的时候,不只是慌了?”我抬眼看她。她眼睛很亮,
亮得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线,差一点就要断。可我还是硬生生压住了。“没有。”我说。
她脸色一下灰了。我知道我这句说得狠。可如果我不狠一点,
我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把那句“有”给说出来。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说。
我也不想要一个人在崩盘边上,顺手给我的答案。她低下头,半天才“嗯”了一声。吃完面,
我把她送到门口,把伞递给她。“拿着。”“你呢?”“我再买。”她手伸到一半,
又缩回去:“不用了。”“拿着。”我语气重了点。她这才接。走出两步,她又回头,
把那个文件袋塞进我怀里:“里面有你该看的东西。”“我不想看。”“那也带回去。
”她说完就走了。雨幕里,她背挺得很直,可脚步明显发虚。白衬衫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边,
看着很薄,很冷。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她拐过街角才回身上楼。
文件袋被她护得很紧,边角都没湿。我回到家,随手打开。里面除了澄清稿,
还有一整套主持流程表,封面上写着五个字——“程砚主持版”。我手顿了顿。翻开第一页,
页角是她的字。“追光别太早打,他不喜欢突然很亮。”再往后。“休息室常温水,
不要冰的,他彩排前不喝凉水。”“台口返听音量调低一点,他耳返戴久了头疼。
”最后一页是誓言环节备选词,她在旁边画了个很淡的圈。圈旁边写着一句。
“他总能把别人说不出口的话,接到刚刚好。”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窗外的雨还在下,
伞已经被她拿走了。可我忽然觉得,淋着的人好像不是她。
5你不是临时抓来的第二天上午,我刚起床,老秦就给我打电话。“你又上热搜边了。
”我太阳穴一跳:“什么叫又?”“郑序那边放了聊天截图。”我一下清醒了。点开一看,
是几张被截得七零八碎的微信记录。全是许青禾半夜给我发消息,
我回她“我在”“别怕”“到家说一声”这种。前后文都没了,
只剩这些看起来暧昧得正好的句子。配文更直接:“婚前长期越界联系,
婚礼现场终于不装了。”评论区骂得比昨天还脏。
有几个本来要合作的摄影师也在底下含沙射影,说“有些司仪仗着会说话,
最爱掺和客户感情”。我看了两页,直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