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一夜春雨,我预感天下要变

边城一夜春雨,我预感天下要变

喜欢黑节草的太幽剑 著

这是一部短篇言情小说,讲述了江寒林衡马景初在喜欢黑节草的太幽剑的笔下经历了一系列惊险刺激的故事。江寒林衡马景初天生具备了超乎寻常的天赋,他面临着来自各方势力的追杀和考验。在这个残酷而神秘的世界里,他必须不断成长并寻找真相。没有半点气机流动,就是个普通人,就算把《劝善歌》翻烂看五十年,只怕连最初那道门槛都迈不过去,哪够资格和那些人放在一块儿提……令人屏息以待的结局将震撼你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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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夏帝国嘉和七年春,兰州城里落了一夜雨。这座位于帝国西北尽头的防线重镇,

    为了抵御河西那边的不安分势力,四面砖石城墙砌得格外敦厚,看去就像一只趴伏的石龟。

    干燥季里,风一刮,墙上的灰屑便扬起老高,扑在营舍屋顶上,扑在士兵肩头脸上,

    天地间一片灰黄,夜里抖被褥,整间屋像卷起一阵黄风。连月少雨,这一场偏在春天里落下,

    自然惹得军中欢喜,从昨夜到此刻的绵密雨丝冲走屋脊灰土,

    好像连守城人的眼白都冲得干净几分。至少赵景川此刻的眼神就有点亮。

    作为兰州驻防最高军官,他此时显得分外恭敬,虽然看见地毯上那几串湿脚印心里烦躁,

    却硬生生把那股烦意压成几分合时宜的讶异。他对矮案旁那名穿着旧青袍的老者弯腰行礼,

    压着嗓音问道:“老先生,不知帐中那位大人还有别的吩咐没有,若是大人一定要明日赶路,

    我这边随时能抽出一营人护送,并报给镇西行营存档。”老人笑容柔和,

    朝帐中几道身影示意了一下,摇头说自己不好多嘴。就在这时,

    一道冷清又骄矜的女子声音从帘后传来:“不必,你先把手头的差事收拾好。”清早时分,

    那支车队冒雨闯进兰州城门,赵景川没费多少工夫便推断出那位大人的来历,

    因此对那股天生带出的清高疏淡一句不敢多议,更不敢露出半点不耐。帐里安静了片刻,

    那女子忽然又道:“从兰州去京都,经祁连一线路况不好,这雨看样子要连着下,

    指不定哪段山道塌方……你从军里给我找个顺路的带路人。”赵景川愣了一下,

    脑中闪过一个讨厌的名字,沉默片刻,这才压低嗓音回道:“正好有个合适的人。

    ”帐外几名校尉互相看看,脸上神色乱成一片,有惋惜有庆幸有担忧有茫然,

    很明显谁都没料到赵景川竟真会把那个人推去给贵客带路。“将军,

    你真打算就这么放他出城?”一名校尉忍不住失声问道。兰州营地不大,

    文武军职加一起也就三百来号,远离京畿的驻防处处透着草莽气,

    将军这个名头在这里也就勉强算个头目而已,可赵景川爱听人这么叫,久而久之,

    哪怕平日闲聊,属下们也不敢忘了在前头添上将军二字。赵景川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看着营外泥泞水洼,轻声道:“总不能一辈子把他拴在这个破地方,

    他的调令回执压在衙门快半年了,前路再好也是等着人走的,他本就得去京都参加书院预试,

    顺着那位大人的车马一同上路,也算卖那位大人一个顺水人情。

    ”“我看那位大人未必记你这点好处……”那名校尉忍不住闷声顶了一句。

    众人背后的营门忽然被推开,一名长相清秀的丫鬟迈步走出,淡淡看了眼赵景川和几名校尉,

    说道:“带我去见见你们说的那个带路人。”她毕竟是贵人身边伺候的人,

    站在这群边军面前连半点拘谨都没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倨傲就那么摆在脸上。

    丞相门口的小吏、达官身边的丫鬟、宗室身畔的幕宾,这些人向来是衙门里最难缠的一群,

    离得近了招人烦,疏远了又招祸,怎么处都不对。赵景川实在不想跟这种人多话,

    只敷衍了两句,便招手唤来一名校尉,让他领着这位丫鬟自己去找人。雨势暂歇,

    雨后的兰州城透着股难得的清新,路旁几株杨柳露出点新绿,可惜景致再好城还是太小,

    没走多远,校尉便带着那丫鬟到了地方,那是间简陋却颇吵闹的营房。

    屋里传出的喧哗声与吆喝混成一团,丫鬟微微皱眉,心里想着哪来的胆子敢在军营里胡闹?

    门帘被风撩起,里头的声音顿时清楚,果然是在猜拳,偏偏行令的话极不成体统,

    丫鬟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窘怒,袖下的手悄悄握紧。“咱们来赌谁不要脸啊!

    谁不要脸啊你不要脸!谁不要脸啊我不要脸!谁不要脸啊他不要脸!

    ……”粗鄙的行令声一遍遍此起彼伏,吵嚷了好一会也不见个结果,丫鬟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究忍不住掀开门帘一角,冷着眼往里看去,第一眼便瞧见对面桌边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大概十五六岁,身上套着件军中常发的旧棉衣,衣襟上油渍成片,

    一头黑发不知是天生还是常年不洗,微微发卷,还泛着点油亮,偏偏那张脸却擦得干干净净,

    于是眉眼轮廓清楚得很,连颧骨上几粒小雀斑都看得一清二楚。“谁不要脸啊你不要脸!

    ”和那堆粗话完全不同,这少年神情反倒极认真,脸上看不出一丝轻佻,

    眉眼里甚至隐约带着股倔强,他右手不停在胸前抖着剪刀石头布,出拳利落,手指生风,

    好像把这场猜拳输赢看得比饱饭还更紧要。几只从西北旱风里熬过来的绿头苍蝇,

    在屋里低低盘旋着,几次想落到少年油腻的旧棉衫上,

    却总被他挥动的拳头和夹杂的狠劲儿震开。

    仿佛能把两人肺里气儿都挤干的划拳终于有了结果,黑发少年猛地一抡手臂,

    冲着对面晃了晃拳头,笑得眼睛弯起,左脸颊上露出个很浅的小窝。对面那人却不认,

    硬说他最后一声喊错了词,拳路也乱了,屋里顿时吵翻了天,两边观战的兵丁七嘴八舌,

    各自护短,谁也压不住谁,正闹着时不知谁忽然嚷道:“按老例子,听丫头的!

    ”众人的视线一齐偏向角落,那边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费劲挪着水桶,身子干瘦矮小,

    皮肤发黑,眉眼普通,身上那件不知是从哪儿顺来的粗布青衣明显大了几号,下摆拖在地上,

    提着比自己还高的桶,显得很吃力。那叫小雨的小丫鬟停下水桶回过身来,

    兵丁们有些紧张地看她,就像赌桌前的人盯着最后一张牌,显然这种等她开口的情形,

    在这屋里不是头一回。小雨皱着眉看了看那少年,又望向桌对面的那名仍旧不服气的兵卒,

    很认真地说:“第二十三回,你出的是剪子,他出的是拳,可你骂的是他下流,

    从那会儿你就已经输啦。”屋里立刻笑成一片,围着看热闹的人都散开,

    那兵卒骂骂咧咧掏出钱来,那少年乐呵呵接过碎银,在胸前油污上抹了抹,

    又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像是在宽慰人。“别多想,这一整座兰州……不,

    该说这大半个天下,谁划拳真能赢得过我顾行?”丫鬟脸色一点儿都不好,

    于是一直躲在旁边偷瞧她神色的校尉也跟着沉下来,他攥紧门帘,吸了口气,刚想咳嗽提醒,

    却被丫鬟冷冷扫来的目光硬生生逼住。为了不让校尉惊动那边,

    丫鬟只远远跟着少年和小雨出了军营,一路沉着脸盯着两人,校尉拿不准她要做什么,

    只好把这当成身边伺候贵人的人常有的古怪谨慎。一路上那叫顾行的少年看着再普通不过,

    买了点馒头烧饼,跟街口小酒铺里的胖大嫂打招呼,步子悠闲,

    唯一让丫鬟越看越不顺眼的是:那瘦小的丫头在后头吃力拖着水桶,少年却始终装没看见。

    这朝廷讲究尊卑,可老百姓多半厚道,就算是在南京那种人多嘴杂的地方,

    哪怕最冷心的达官,也很少会真能看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累成那样而一点反应都没有。

    “军里准许兵丁带丫鬟?”清秀的丫鬟死死压着火气,低声问身旁那名校尉。

    校尉挠挠后脑勺,道:“前几年陕北一带闹灾,逃荒的人全往南和边城挤,路边都是饿死的,

    听说小雨就是顾行那会儿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顾行自己也是个孤的,

    从那之后俩人就一起过。”“后来他报了军,说唯一条件就是把这小丫头带进兰州城。

    ”他瞥了丫鬟一眼,小心地补充道:“本来营里哪容这样,可他们情况太怪,

    总不能把一小姑娘逼回荒郊,只能都装作……没看见。”听到这些话,

    丫鬟的表情略微缓了缓,可等她再看到顾行晃着半只卤鸡往前走,

    又看见几步开外那小丫头拽着水桶,累得黑瘦的脸涨得通红,她心里又硬了下来,

    冷声道:“这哪像相依为命,他分明是拿那丫头当畜力。”兰州本就不大,没走多久,

    前后四人便到了南面一处屋前,屋外有块不大的石坪,外面随手围了圈矮篱笆,

    丫鬟和校尉站在篱笆外朝里看。小雨把差不多到她腰间的水桶一点点挪到大缸旁,

    又踩上小凳,咬着牙把水倒进去,紧接着又开始淘米洗菜,等米上了锅,

    她抓起抹布擦桌椅和门框,不一会儿屋里升起一层白气,把她细小的身影罩在里面。

    昨夜虽说下过一阵春雨,可雨势不大,门窗上的黄尘没被冲净,反倒成了一道道泥痕,

    这些脏印子在小雨的抹布下一下下擦掉,小院子很快就显出个干干爽爽的模样。

    看得出来这些杂活她天天干得熟门熟路,这黑瘦的小丫头像只忙个不停的蚂蚁,

    又像个老仆妇,东一头西一头跑,累得头发都湿了,脸蛋红得发亮,看上去既有几分好笑,

    又叫人心里有点发酸……叫顾行的那人显然缺了这点心肠,他一声不吭,

    或者该说是心安理得地躺在竹椅上,左手翻着一本旧书,右手拿根干树枝在潮湿的地上乱画,

    偶尔出了神,随手把树枝一甩,手掌摊开向上,

    片刻后便有一碗不烫不凉的茶水搁到他掌心里。城里当兵的早就习惯这院里的光景,

    并不觉得哪里不对,站在篱笆外的那名贵人身边丫鬟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

    尤其看见小雨忙里忙外做饭扫地时,还不忘留意顾行的动静,随时准备给他递茶揉肩捶腿,

    她脸上的寒气越积越重,仿佛都要结成冰了。“要真是你自家丫头也就算了,

    可她不就是你当年从棚户区废墟里捡回来的?不是天天嚷着你们相依为命?

    就算真说她是你的小工,你难道没看见她才多大点,不该干这些粗重又累人的活?

    你这么大个大小伙子,怎么就懒到一根手指都不愿动?”也许是被人戳中了小时候的阴影,

    也许是对某些温软念头的期待被眼前这人砸得太狠,婢女直接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目光落在那张折叠躺椅上,又落在少年手里那本翻旧了的薄册子上,

    带着凉意讥道:“我还以为你在啃什么经史大部,忙到耳边车来车往都听不见,

    结果不过是地摊上两块钱一本的《劝善歌》,像你这样的也妄想挤进修行行当?

    ”林觉撑着椅背坐直,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讲究、理应不会出现在成都北站附近的**,

    再看向一旁神色别扭的中队长,顿了顿才慢声道:“路边摊只剩这本,

    随手拿来看着打发时间,纯当消遣,谈不上什么指望。”婢女本以为能把对方噎住,

    没想到少年回答得这么心平气和,倒让她自己噎了一下,

    随即侧头看向门口那正提着垃圾袋的小姑娘,眉心一拧道:“堂堂华夏男人,

    怎么能混成你这副样子。”林觉有些莫名其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看到站在窗边攥着抹布的小魏,这才明白对方话里那股冲撞从哪儿来的,

    左脸颊浅浅陷下去一个小窝,笑着回道:“你看着好像比我大一点,

    那要不……你就先把我当成没长成的男生,别当男人行不行?”婢女活到现在,

    头一回见到脸皮厚到这种程度的无赖,袖中指节缓缓绷紧,脸色冷下来正想发火,

    眼角却瞥见折叠椅旁那块水泥地上,几行被木棍划出的字迹,不由心头一颤,目光微闪,

    竟一时间把要说的话都给忘了。成都市公安边防支队里条件最好的一间临时指挥室内,

    那位穿着洗到发白旧中山装的老人正靠在椅上闭目,

    旁边的梁至刚半俯着身同屏风后的要员低声说话,恭敬里压不住神色间的一丝意外。

    “您对那小伙子带路不放心?”他皱眉问道:“缘由在哪?

    ”屏风后那人的声音透出明显的烦躁,冷冷道:“我需要的是精干利落的向导,

    不是一个整天做修仙白日梦、连只鸡都抓不稳、只会拎着卤味到处晃悠的懒学生。

    ”梁至刚轻咳两声,压低声音道:“依我打听到的情况,林觉年纪虽不大,

    这两年在川西山里带队抓过好几拨走私犯,若……只是帮着拎几袋物资,我看不至于出岔子。

    ”**重兵边城,最看军功,那屏风后的人虽然位高权重到了顶点,

    但事关部队最在意的脸面,梁至刚没有退让,表面像在解释,话里却隐着几分顶撞的味道。

    屏风后那道冷淡的嗓音顿了顿,略带不快地道:“会逮人就算得上合格的带路人?

    ”梁至刚答得更谦卑:“成都这边三个中队,真要比战功,林觉绝不是抓人最多的,

    可我敢拿脑袋保,无论任务多凶险,

    最后能从山沟里活着爬出来的名单里……肯定少不了这小子。”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露出笑意道:“凭着几次立功,他拿到了总队给的推荐信,这小子也争气,

    半年前就过了初审,这趟回京城,就是准备去国立书院报道。”听见“国立书院”三个字,

    屏风后忽然安静下来,那位要员再没往下接话。梁至刚走后,

    那位穿旧中山装的老人缓缓睁眼,原本淡漠的眸子里难得添了一丝兴趣,他望着屏风方向,

    和气地笑道:“这种边城角落里,居然还有士兵能考进国立书院,确实少见,既如此,

    这孩子不管做人还是本事,总该不差一流,让他带路也还稳妥。”“离京不过一年,

    真没想到连国立书院这种地方都开始招这种当兵的痞小子了。”嗓音依旧带着凉意和轻蔑,

    可态度已经拐了弯,那位要员至少不再拒绝林觉充当自己车队的向导——只需听到一个名字,

    便足以让上层人物改口,那三个字“国立书院”,可见分量极重。老人又提起另一桩事,

    神色略显困惑:“刚才我去看了看他在地上划的那些字,是抄《劝善歌》第三段,线条干净,

    气息却颇有灵动,本只是拿根树枝在湿地上勾勾划划,却像刀尖压在泥板上,

    这个叫林觉的兵小子,写字已经走上正路……真说不清他是怎么练的,又跟着哪路先生。

    ”“那小兵不过是手上花样多些罢了,先前匆匆一看,新鲜得很,难免觉得惊讶,如今想想,

    也就是点旁门左道的笔路,算不上什么正宗,

    将来估计也就是在京城胡同口支个摊儿写写对联。”老人摇摇头,

    说道:“您说的新鲜这两个字才是关键。我不懂写字的讲究,只是看那小兵木枝落下时,

    竟隐约透出金石一类的劲道,这种骨头藏在字里的味道太少见,

    有点像道观里画符那几位老先生的手法。”屏风后的人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道:“天下多少人挤破头,能称符箓大家的也就那十来个。那些人物或躲在宫里,

    或关在观里,一辈子打坐熬功夫,才能把天地气息压进那几笔勾画里。那少年身上干干净净,

    没有半点气机流动,就是个普通人,就算把《劝善歌》翻烂看五十年,

    只怕连最初那道门槛都迈不过去,哪够资格和那些人放在一块儿提?”老者嘴角一动,

    笑意一闪而过,便收了声,他虽然在这一带算半个行里人,一路上也被人敬着,

    可彼此身份差得太远,这点尊重多半也就图个安慰,既然如此,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更合适。

    至少,他不认同帐后那位京里来的头面人物的看法,关于那个叫林衡的小民兵,

    老者自有一番盘算:人世间多是凡人,能摸到天地脉动踏进那道门槛的,十万里挑一,

    最初那一步最难,岂是随便就能迈过去的,可若林衡真进了江州书院,

    将来机缘巧合登上传闻中的那座藏楼,踏上修行路,那手别扭却极有力道的字,

    必定会成为助他一臂之力的东西。就算那小子一辈子都开不了窍,

    光凭那副字也能让书院和道门里的老怪们另眼相看,退一步说,

    也足够吓一吓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匠。林衡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揉了揉鼻尖,

    转身往门外走去,嘴角还挂着一点压不住的烦躁和空落。

    这本《太微感通录》还是他小时候跟运货车队去开封赶集时顺手买的,

    正如那位贵人身边丫鬟说的,摊子上到处都是这种破书,他当然知道,

    可还是一有空就翻几页,像是把它真当成了传说中藏在道门秘阁里的天卷。

    纸页早被翻得起了毛边,看着破破烂烂,若不是被周芷拿棉线一针一针缝住了书脊,

    只怕随便一抖就会像冥钱似的散开,被风一吹就给哪位穷酸先人烧去了,可惜这么多年下来,

    书都快被翻碎了,上面的字句早背到做梦都能念出来,他还是摸不着门路,

    别说什么入门之境,就连书里写的最简单那点感通,他都一点影子没有。他也不是没灰过心,

    甚至有过一阵子彻底不抱希望,

    后来慢慢知道世上大多数正常人一辈子都感不了什么天地之气,他心里才算顺了些——是啊,

    那些传说里躲在深山里的大人物,根本算不上正常人,一个个都算异种,

    只有极少数这种怪人能摸到那股气,要不那么多《太微感通录》满街卖,

    怎么不见杭州夜空里全是剑光乱飞,人影到处飘?至少,林衡挺正常,或者说太普通,只是,

    明知道前头有一座看得见摸不着的宝库,却只能两手空空往回走,

    又明知道天地间充满了叫元气的东西,像一团团看不清的白雾,你却连一缕都抓不着,

    心里再怎么装得下,也总会有点堵得慌吧?“临江口这边本来就穷,

    北边草滩上的游骑早被朝廷收拾老实了,好多年不敢大举南下,想攒军功也攒不快,

    能调回南京当然是好事,我哪来的什么不甘?”灯火昏黄的营帐里,

    林衡朝对面的将官行了一礼,语气老实地解释:“只是离书院开学还早,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急着走,这几年在将军手底下,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大本事,

    可好歹被您打磨得有点人样,要不也不会有脸去考书院,我是真想在临江口,

    在您身边多待几天,多听几句您骂人也好……就算什么都不做,陪您闲聊两句,我也乐意。

    ”马景初看着面前的少年,嘴边那撮短胡子轻轻一颤,不知道是被帐口的风吹的,

    还是给气的,冷声道:“林衡啊林衡,什么时候你也学会把脸皮裹这么厚了?

    ”林衡一本正经地回道:“只要将军您肯开口,要这张脸干嘛都行。”“别打岔。

    ”马景初神色沉了下来,收了笑意,问得直白:“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去当这个向导?

    ”林衡愣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嗓子道:“将军,那位贵人看我,看得不太顺眼。

    ”“她看你顺不顺眼?”马景初声音一下提了上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你现在连书院门都还没迈进去,还是军里的兵,只能听上面号令,听我这个顶头上司的话!

    她喜不喜欢你,不轮到你掂量!至于你喜不喜欢她,更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你只需要接到命令,然后把事办完!”林衡没吭声,

    低头盯着靴子前那块泥里探出的一撮野草,借着那点绿意把话闷在了心里。

    马景初拿这小子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叹口气:“你这是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就这么死也不肯跟着他们回南京?”林衡抬眼望过来,

    脸上少见地认真:“我在外头看过那支车队,他们在北边路上挨过一回截杀,

    现在那边闹春涝,去年草滩上的大头目暴毙,那位贵人身边的侍女脸上晒得发黑,

    所以……我不敢跟他们一路。”车队被劫,北路水患,头目横死,侍女肤色,

    这几件看起来八杆子打不着的事,被他一点点拧在一起,

    居然成了他死撑着不肯离开临江口的底气。马景初盯着他,沉了一会儿,

    才压低声音问:“你心里早就有数了?”“现在整个临江口,还有谁没猜到他们打哪儿来的?

    ”林衡摊开双手,有些无奈地朝帐外黑压压的一片看了一眼:“也就那位从北京宫里养大的,

    后来风风光光嫁到草滩上去,连自己男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公主殿下,

    才会觉得这点破事能一直瞒天过海。”大齐风气本就算开,何况这会儿又是半夜里营帐闲聊,

    可听林衡嘴里蹦出“傻公主殿下”这四个字,马景初脸色还是忍不住绷紧,变得很难看。

    那位出身不凡的女子一进临江口,他就处处打着十二分精神,

    哪想到林衡敢当着他的面这样刻薄,偏偏他又觉得这话未免说得太重,于是脸上更不好看了。

    江湖传闻都晓得蜀州四**并不愚笨,而是一位极懂事的姑娘。以西蜀军府如今的底气,

    枪阵之锐,不管是面向凉州军阀,还是盯着江南几路势力,

    从没打算用联姻这种被人耻笑的下下策,

    除去当年军府老帅把几个最信任的地方头目女儿收进过家里,再没有类似例子传出。

    可是三年前边境刚露出端倪,

    凉州最大的一支马帮在外省财团暗中煽风点火之下开始不安分时,

    当时不过十四五岁、最得军府统领宠爱的四**,居然在总督衙门外长街跪了一夜,

    磕得满额是血,不顾军府上下反对,坚持要只身去了西北,

    说是去给那位马帮大当家的做填房。这事一冒出来,整个西蜀乱成一锅粥,

    茶肆酒楼骂声夸声混在一起,白头军师气得连夜写折子劝阻,总督暴怒摔坏了好几案青瓷,

    夫人面色冷淡半句不言,可谁都拦不住那位少女的脾气,

    而凉州马帮头领听见消息后沾沾自喜,又喜欢她的爽利,当即派人赶着上千头牛羊骡马进蜀,

    低声下气求亲,最后西蜀总督只好认命,拍板让闺女在戊申年远嫁西北。

    四**到了凉州不到半年,与那位当家的表面夫妻和顺,昔日一心要往外扩生意的西北枭雄,

    像是变成了一头伏着不动的老狼,只守住自己的地盘,偶尔望着关外方向,

    却迟迟没有再挑起新的械斗。惜命的人谁也没算到几个月前,

    正当壮年的那位马帮头子竟忽然猝死,他亲弟带人直接控制了账房与枪队,

    西北线上的情势又一次变得说不清道不明。

    可从当年那个瘦小的姑娘跪在总督衙门外把婚事自己拍板开始,足足四五年时间,

    西蜀西北一线一直维持着难得的安稳,这份局面多半要记在那位四**的账上。

    外头传言她硬要远嫁凉州,很大原因是为了躲着总督夫人,就算真有这层意思,

    在军中几位统领与厅里官员看来,四**没有仗着父亲宠爱,反而主动离场,

    免得军府内斗升级,这种做法依旧是懂轻重的选择。

    对马士襄这样在边境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西蜀老将来说,打仗不算什么,

    更犯不上怕那点凉州人,

    四**远嫁敌营甚至让他们憋着一肚子不痛快——可真到了能不用流血的时候,

    也没有谁会嫌弃这种从天上掉下来的太平。所以他们心里对那位**的看法乱七八糟,

    既莫名窝火,又忍不住觉得欠了她点什么,这些情绪到最后,

    慢慢变成一股不愿随口提起的尊重。林野不过是个小小哨兵,

    不晓得能不能琢磨懂将军那堆心思,就算猜得到他也懒得去想,

    此刻他要争取的事只关系自己的死活,而他一直觉得天下少有比命更值钱的东西,

    于是他装作没看见将军铁青的脸,接着说道:“我大概数过那辆车上的弹孔,

    新上位那位凉州头子下得手太狠,我估摸着**身边护送的人,至少有一半倒在半路。

    ”“听说是遇上了散匪。”马士襄开口时眼神有点飘,

    显然连他自己都对这种说法打不上心里的勾。“就算是凉州马帮的当家,

    也不敢光天化日对我西蜀送出去的人动枪,所以说是散匪,也只好往散匪上推,

    只不过谁都清楚那票散匪是哪支枪队换的衣裳。”林野往下说:“可这事细细想就怪了,

    人人明白那群人是新头子手下,他哪来的这份胆?真就不怕西蜀翻脸出兵,

    把他那一片地盘连根拔了?”西蜀这些年靠刀子吃饭,风气又直白又好强,

    自认当得起西南第一硬骨头,最看不得脸面上落灰,可真要把凉州那帮人彻底剿干净,

    只怕也得把自己家底搭进去大半。为了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在路上遇袭,

    就把整个军府拖进一场难收拾的风波,看起来像是没人会干的蠢事,

    可翻翻西蜀这些年的旧账,这种被骂意气用事也好,被夸有骨气也好的一腔血性,

    实在不算稀罕。传得最响的一桩事,便是老帅晚年闹出来的。

    那年西北一股马匪洗劫了青河道下面一处镇子,镇上百四十来口人被杀得一个不剩,

    军府派去说理的人当场被那伙子头子割了耳朵撵回去,老帅气得胡子发抖,

    马上拍板要亲自北上,全境动员,硬是撑出一支八万人的铁骑直插荒地,

    那股马匪这才慌了神,连夜带人往更北面的无人区跑,而西蜀的铁骑一路咬着不松,

    连打几个月,最后把对方整支队伍都压成了泥。连打几个月,把人一股脑儿杀光,

    看上去不过几句轻描淡写,看着像是风风光光的结果,

    却把军府背后付出的那些东西遮得严严实实。为了咬牙撑住这场要钱要命的仗,

    衙门里抽调了上百万民夫,又把河北道三郡的牲畜几乎一抢而空,岷岭一带田地见荒,

    十家只剩一家有人,南面税银翻了几回,民声鼎沸,厅里官员压得抬不起头,

    整个局面差一点就散了架。西蜀军府最古怪也最硬的一股劲儿,正是在这种要崩不崩的当口,

    以及后来许多年里大家回头议论此事时,才慢慢被人看清楚。当北线铁骑冲进风雪的时候,

    南方那些自称起义的队伍竟然没有趁火拼命,反而一个个钻回山里湖边,远远躲着,

    看着就像是他们不想在这当口扯西蜀的后腿。当北线铁骑冲进风雪的时候,

    南方那些自称起义的队伍竟然没有趁火拼命,反而一个个钻回山里湖边,远远躲着,

    看着就像是他们不想在这当口扯西蜀的后腿。林衡想起这些旧事,心里有一瞬的发虚。

    他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临江口一名最普通的边兵,能不能熬到走进江州书院的大门,

    还在两说,更别提左右西蜀军府和凉州那边的局势。可偏偏他骨子里有股死犟,

    哪怕只是闻到一点危险的味道,也很难装作瞎子。“你觉得西蜀真会为了她翻脸?

    ”马景初忽然问。帐里灯芯被夜风吹得一跳一跳,影子在他脸上晃动,看不出真实神色。

    林衡抿唇,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说不上,只是我看她的眼神,不像个肯认命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白天在营外远远望见的那辆黑车,还有车门半掩间露出的一角裙摆,

    颜色深得发沉,像浸在冷水里久了的墨。“她不会老老实实等着被人处理。”他低声道。

    “你又跟她说过几句话?”马景初冷笑。“没说。”林衡老老实实回答,

    “可我见过那种眼神。”他想起小时候在江口镇外,看见冬天里河滩上最后一头被拴着的牛。

    牛的主人被抓走服徭役,家里剩了个病着的老太婆,舍不得宰那头牛,

    偷偷把绳子放长了几寸,让它去河边啃草。后来官差来抄家,那牛被人用粗绳拴在木桩上,

    旁边堆满了破桌子破柜子,它站在当中,四蹄都埋在湿泥里,却还是不肯跪下。

    那种被逼到角落里,还要硬撑着脖子的劲儿,他到现在都记得。“她身边的人死了那么多,

    还能把队伍一路带到临江口来。”林衡道,“她不傻,也不软。”帐里又安静下来。

    风声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啪啪作响。马景初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支烟枪,

    慢悠悠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一口。烟味很冲,呛得人眼睛发酸。“你既然能看出这些,

    ”他终于开口,“就该更明白一件事。”林衡抬眼。“这种人走在路上,

    身后跟着的从来不是福气。”马景初盯着他,“而是祸事。”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道:“可祸事也是别人扛的,轮不到你挑三拣四。”林衡心里一紧,

    意识到将军这话里的意思。“我可以在报告里写清楚,你是在执行军府指令。”马景初道,

    “将来真出了什么岔子,江州书院那边查起账来,也不会有人往你头上泼脏水。

    ”“可要真出岔子……”林衡忍不住插嘴。“真出岔子,谁都逃不了。”马景初脸色发沉,

    “临江口是西蜀的门脸,这里出事,比你一个兵在路上死了还难看。

    ”他把烟枪在案角磕了磕,烟灰落进铜盂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你要是敢私自拒绝命令,

    到时候别说书院,你连军籍都保不住。”马景初盯着他,“你娘在江口镇那间小屋,

    怕是要塌。”这句话比前面那些吼骂都重。林衡指节一紧,下意识握拳,又慢慢松开。

    “将军,”他喉咙有点发干,“要是我去了,一路上真有什么事,临江口这边也难看。

    ”“难看总比被人说不管。”马景初道,“这支车队挂的是京里的牌子,

    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说我们西蜀怕了凉州,不敢派人护送?”“我不是怕凉州。

    ”林衡下意识反驳。“你是怕死。”马景初说得很直白,“怕也没错,

    怕说明你脑子还算清醒。”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在驱散那些杂乱的念头。

    “你也别装糊涂。”他声音压低了些,“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林衡抿嘴。“你想拖。

    ”马景初道,“拖到他们没耐性,自己想法子绕路走,绕得越远越好,最好别从临江口出去,

    这样你就不用跟着他们冒险。”林衡没否认。“我看你从前也不是这副滑头样子。

    ”马景初叹了口气,“你往山里带队抓走私的时候,什么时候怂过?”“那会儿我只管山。

    ”林衡道,“山里的路,我摸得清,顶多是遇上埋伏,或者踩空了滑下去。”他顿了顿,

    低声补了一句:“可这趟,不只是山。”他脑海里浮出那辆黑车,车窗玻璃映着灰白的天,

    像一块冷掉的铁。还有那一串弹孔。“将军,我是真怕。”他说得坦白。“怕了就不走?

    ”马景初冷笑一声,“你以为天下这么多怕死的,都能挑着路走?

    你若真不想被人推着往前走,将来进了江州书院,就得想法子长出点本事来。

    ”他抬眼看着林衡,忽然收了语气里的锋利。“临江口这地方,你呆得够久了。”他说,

    “你有那点能耐,迟早要离开这里的。”他顿了顿,缓声道:“这趟路,

    就当是你离开前的一回试探。”林衡抬头,目光有点迷茫。“你以为江州书院是什么净地?

    ”马景初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凉,“那地方比我们这里干净的,是屋瓦,是书页。

    ”“可真要说人心,未必就比凉州那些马帮强多少。”他把这句话压得很低,

    却一句句打在林衡心上。“你若连这点危险都不敢碰,将来站在藏楼下面,

    看着那些从道门出来的人,也只敢远远望着。”马景初道,“你这辈子,就会一直停在门外。

    ”帐里又静了一会。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把帘子吹得鼓鼓的,

    外头隐约有兵丁换岗的脚步声。“行了。”马景初把话头收住,“你回去收拾吧。明儿卯时,

    车队在东门外**,你跟着一起出城。”“将军——”“这不是商量。”马景初截住他,

    “这是军令。”这两个字一落下去,林衡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朝马景初深深行了一礼。“是。”他低声道。从营帐出来,夜色已经压得很低,

    临江口城外的灯火稀稀落落。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潮味,是早前春雨留下的湿意。

    林衡沿着营路往回走,靴底碾过湿土,发出黏滞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很快又被风吹散。他一路无言,脑子却没有空下来。马景初那句“你是怕死”还在耳边回响,

    他承认,自己确实怕。不是那种一想到刀枪就腿软的畏怯,

    而是一种对看不见的东西的本能警觉。山里那些走私客,最多是埋几个陷阱,藏几支破枪。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牵扯到的是凉州那边一整支枪队,

    是西蜀军府压在心里不肯翻开的那本账,是京城的面子,是蜀州四**那桩人尽皆知的婚事。

    他只是一个小兵。他站在这几股力量的缝隙里,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草。

    “你要真不想被风吹倒,就得把根扎深一点。

    ”他忽然想起那位在营里教他们识字的老先生说过的话。

    那老先生从前是江州书院的边缘弟子,因为一些看不明白的缘故,被派到了临江口,

    教这些粗手粗脚的兵写字认文。他喜欢喝一点烂酒,喝多了就会叹气,嘴里老念叨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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