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她嫌我穷,离婚协议摔在我脸上。三年后她风光再嫁,把婚宴订在全城最贵的酒店。
酒过三巡,她走到前台大笔一挥:"记老板账上,我是他前妻。"经理抽回账单,
只说了一句话。她脸色煞白,哆嗦着掏出手机拨我的号。我站在二楼,看着来电在屏幕上跳。
没接。【第一章】六块监控屏亮着灰蓝色的光。我坐在二楼贵宾室,手边搁了一杯威士忌,
冰块化了大半,杯壁挂着水珠,从头到尾没碰过。三号屏。宴会厅。
三十桌宾客快把大厅撑满了,水晶灯在穹顶下吊着,
光砸在红玫瑰堆成的拱门上碎成一地金红。
空气里应该全是百合和红酒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在这栋楼待了三年,闭着眼都闻得到。
新娘穿一件红色改良旗袍,领口绣了金线,腕上卡地亚在镜头里一闪一闪的。林婉怡。
我的前妻。三年没见。她瘦了,下颌线比以前削了一圈,妆也浓了,
嘴唇涂得跟宴会厅那些玫瑰一个色号。她端着高脚杯逐桌敬酒,
走路的姿势是新练过的——重心后移,下巴微抬,踩着十公分的细跟也能踩出阅兵的步子。
旁边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新郎了。陈昊宇。建材商,本地小有名气,名下几个工程在跑。
灰色三件套,袖扣是爱马仕的,头发抹了发胶,每一根都往后梳得服帖。
他一只手搂着林婉怡的腰,另一只手举杯,
声音隔着监控的收音器都能听清——"感谢各位赏脸!今天的酒水全部拉菲,八二年的,
敞开了喝!"底下一片叫好。我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配酒单,
手指在"82Lafite"那行点了一下。六万一瓶。三十桌,每桌两瓶,六十瓶。
光酒水,三百六十万。这酒是林婉怡自己挑的。她来订婚宴那天,
我的酒店经理赵鹤把酒单递过去,她指着最贵那一栏,指甲在数字上划了一道:"就这个。
不是说以前什么都能点吗?"能。以前什么都能。两年了,
林婉怡隔三差五带人来恒辰大酒店吃饭,每次吃完往前台一站,墨镜一推,
对着收银台的小姑娘扬一下下巴——"记你们老板账上。我是他前妻,
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的。"赵鹤第一次来请示我的时候,我正翻那个季度的财报。"让她签。
"我没抬头。"全额?""全额。"两年。四十七次消费。总额一百二十三万。我全记着。
不是心疼钱。是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答案是:她把二婚的婚宴,订在了我的酒店。
特意的。**回椅背,三号屏里宴席进了尾声。有人起身拍照,有人往新娘手里塞红包,
有人在走道上打电话。林婉怡把手里的花束交给伴娘,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的口红,
理了理头发,踩着高跟鞋踏过大厅的大理石地面——直奔前台。我坐直了。她走到收银台前,
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签单上大笔一挥,把笔一搁,笑着抬起头:"记你们老板账上。
"她把签好的账单推过去,指甲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我是他前妻,这点面子他得给。
"前台的小姑娘手停在半空,目光越过林婉怡的肩膀,看向斜后方站着的赵鹤。赵鹤走上来。
四十岁的男人,一米八五,西装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往常这种时候,他会欠一下身,
说"好的林女士",然后把单子夹进账本里。今天他站定了,伸出手——把账单抽了回来。
林婉怡的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怎么了?"赵鹤翻过账单,数字朝上,推到她面前。
"林女士,老板今天吩咐了新的规矩。"他的声音不高,但前台三四米内的人全听见了。
"以前的账,既往不咎,老板请的。但今天这一笔——"他的手指落在账单最后一行。
"三百八十八万。请您现场结清。"林婉怡脸上的笑没了。不是慢慢消失的,
是被人一巴掌抽掉的。她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三百八十八万。那张嘴唇上的口红,
忽然跟她的脸色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嘴是红的,皮肤从额头白到了下巴。
我拿起那杯威士忌,晃了一下。好戏才刚开场。【第二章】"你说多少?
"林婉怡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赵鹤站在收银台后面,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笔直。
"三百八十八万整,林女士。""你疯了?"她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鞋后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一场婚宴——三百八十八万?你们这是抢钱?
"赵鹤没动。"酒水、菜品、场地,每一项都有明细。"他把那沓账单展开,三页A4纸,
密密麻麻列着品名和单价,"您可以逐条对照。"林婉怡一把抓过账单。
第一行:82年拉菲,六万每瓶,六十瓶——三百六十万。她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
指尖发白。六十瓶。三十桌。每桌两瓶。是她自己点的。她记得那天指着酒单最上面那一行,
头都没低:"就这个,最好的,以前不都是这么点的吗?"以前她请朋友吃饭,
也点过拉菲——两瓶、三瓶。挂在"老板"账上,她眼睛都不眨。
她没想过六十瓶堆在一起是什么概念。往下翻。菜品:澳洲M9和牛,每份三千八,
三十桌一百二十份;波士顿龙虾,每只两千六,六十只;黑松露炖花胶,
每位一千二——零零总总,光菜加起来二十多万。
场地费、花艺、灯光、司仪、乐队——又是几万。数字从上到下排下来,
砸在眼睛里一个比一个沉。但那些都是零头。真正要命的是酒。三百六十万的酒。
她自己签了字。"这……这不对……"她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纸也在抖,
"以前不都是免费的吗?你们老板以前都同意的——""以前是以前。
"赵鹤的声音没有起伏,"今天的规矩,是今天的。""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老板。
"她把账单拍在台面上:"我要见你们老板!"赵鹤没说话。
林婉怡的贴身小包在手腕上晃了两下。她拉开拉链,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翻到通讯录。
"江沉"两个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三年了,这个号码她一次都没拨过——直到今天。
她按下拨号键。嘟——嘟——嘟——我在二楼看着手机屏幕亮起来。
"林婉怡"三个字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震动声在桃木桌面上嗡嗡响。我没动。嘟了八声,
自动挂断。三号屏里,林婉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拨了一次。
嘟——嘟——嘟——没人接。第三次。第四次。嘟——嘟——嘟——每一声嘟都拉得生硬,
信号穿过几层楼板落在我手边,震得那杯威士忌漾出一圈涟漪。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监控里,林婉怡站在前台中央,手机贴着耳朵,嘴唇绷成一条线,
胸口在起伏——幅度越来越大。周围有宾客开始回头看她。一个穿灰西装的女人凑过来,
小声问了句什么。林婉怡摆了一下手,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事,一点小误会。
"那个笑维持了不到两秒就垮了。她又拨了一次。嘟——嘟——嘟——无人接听。
我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磕在牙齿上,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你急什么?来得及。
今晚的每一秒钟,都来得及。【第三章】"怎么回事?"陈昊宇从宾客堆里挤过来,
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灭的雪茄。他看了一眼林婉怡煞白的脸,
又看了一眼前台桌面上摊开的账单。"婉怡?"林婉怡咬着下唇,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低声说:"账……挂不上去了。他们要现结。""多少?"她没说话。
陈昊宇把雪茄夹到左手,右手拿起账单。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动作停了。
三百八十八万。他拿着纸的那只手收紧了,纸面被指头攥出一道褶。"三百八十八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菜单和酒单都是林女士本人确认签字的。
"赵鹤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标准预订确认单,A4大小,
右下角是一个圆珠笔签名:林婉怡。"每一道菜的名称和单价都列在上面,
签字时我们有提醒。"陈昊宇把确认单接过来,和账单对着比了一遍。一模一样。每道菜,
每瓶酒,每一个数字都吻合。她签过了。白纸黑字。"这酒……六万一瓶?
"陈昊宇的嘴角抽了一下,把确认单放下来,揉了揉眉心,"婉怡,你点的时候没看价格?
"林婉怡没看他。她以前从来不看价格。在这家酒店,她不需要看。两年了,
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签完字就走。价格,那是"老板"的事。
陈昊宇把雪茄摁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对赵鹤说:"价格有没有谈的余地?这个数不合理。
""每一项都按照我们酒店的标准牌价。"赵鹤说,"林女士是VIP客户,
以往享受老板的私人签单权限,不走对外价格体系。但今天——""今天怎么了?
""今天老板取消了林女士的签单权限。所有消费恢复对外牌价。
"陈昊宇盯着赵鹤看了三秒。"你们老板姓什么?"赵鹤的表情没变化:"抱歉陈先生,
这是我们酒店的内部信息。"陈昊宇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通讯录,
找到一个名字——许国栋。做工程总包的,本市排得上号。
陈昊宇的建材有三成走许国栋的项目。关系铁了六七年,逢年过节互相送礼,
酒局上称兄道弟的交情。他走到前台旁边的廊柱后面,压低声音拨过去。"老许?是我,
昊宇。""哟,昊宇!今天大喜吧?恭喜恭喜——""老许,帮我个忙。我在恒辰大酒店,
碰到点事。你在这边有没有认识的人?帮我打个招呼。"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恒辰大酒店?
""对,就是城东那个。"又沉默了两秒。"你等着,我半个小时到。"陈昊宇挂了电话,
松了口气,转身对林婉怡说:"别慌。老许来了就好办了。"林婉怡没应声。
她站在前台旁边,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江沉"那两个字。
一条龙的记录。四通呼出,零接听。【第四章】许国栋到了。
比他说的半小时快——二十分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
应该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脚上的皮鞋换成了休闲款,裤腿上还粘了根头发没捋掉。
他从酒店正门走进来的那一刻,脚步缓了一下。
我在监控里看得很清楚——他的目光从旋转门扫过头顶的LOGO,
扫过大堂中央那座三米高的琉璃雕塑,扫过前台背景墙上的四个烫金大字:恒辰集团。
他的脚步不是缓了。是顿了。三个人站在前台旁边等他。陈昊宇迎上去,
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老许,来了,这边说——"许国栋没跟着走。他站在原地,
眼睛又往大堂扫了一圈。水晶灯、大理石地面、每一面墙上嵌着的恒辰标识。"昊宇。
"他的声音降了一个调,"过来。"他把陈昊宇拉到廊柱后面,背对着前台。
"你知道这是谁的酒店?""不就是个高档酒店——""恒辰集团。
"许国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陈昊宇的耳朵,"你去年接的那个锦江湾项目,
总包方是谁?盛恒建工。盛恒建工的母公司是谁?恒辰。"陈昊宇的表情变了。
"你今年手里在跑的三个标,甲方后面那个投资集团,恒辰控股的。
你的命脉——"许国栋竖起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头顶的方向,"捏在人家手里。
"陈昊宇的喉结滚了一下。"……你确定?""我在这个圈子二十年了,恒辰集团的份量,
我掂不清楚?"许国栋的脸绷着,额头上起了一层油,"昊宇,不管今天什么事,付钱,
走人。别闹。""三百八十八万。"陈昊宇把数字吐出来,像在嚼一块石头。
许国栋眨了一下眼睛。"你得罪了恒辰的人?""不是我,
是婉怡——她以前在这儿消费一直签老板的单,今天突然不让挂了。
"许国栋的表情变得复杂。他张了一下嘴,最后只吐了两个字:"付吧。
""三百八十八万——""三百八十八万对恒辰老板来说是什么?
人家一秒钟进账不止这个数。他要是跟你较这个真,你全部身家都不够人家一个月分红。
"许国栋退了一步,"这个忙我帮不了。我也不敢帮。"他说完转身就走。
陈昊宇伸手想拉他:"老许——""昊宇,听我一句。"许国栋停了脚步,没回头,
"你老婆以前在人家地盘上签了两年的单,人家今天才翻脸,已经是给面子了。
别把最后这点面子也磨没了。"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旋转门转了一圈,
合上了。大堂里空了一块。陈昊宇站在廊柱旁边,手还举着,保持着要拉人的姿势。
他的脸从侧面看过去,下颌线绷着,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这时候,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前台方向炸开来——"什么叫要我们付钱?!你们这是什么破酒店!
你们知不知道我女儿是谁的前妻!"林婉怡的母亲到了。周兰芝。五十六岁,
烫了一头酱红色卷发,
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那串珠子还是当年林婉怡用"老板"的签单权在酒店商场买的。
她冲到前台,把手掌拍在柜台上,手镯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叮当响。"叫你们老板出来!
他敢这么对我女儿?我女儿跟了他三年!三年呐!他就是这么对人的?"赵鹤站在原地,
表情没动过。他看了一眼头顶——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那一眼很短。
但我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等我的指令。我端着威士忌,
盯着屏幕里周兰芝那张涨红的脸,和她脖子上晃来晃去的翡翠珠子。三年前,
她也是这个嗓门。一模一样。【第五章】三年前。城南棚户区旁边的出租屋,三十平,
隔音差到楼上冲厕所都听得见。那天周兰芝坐在我家唯一一把能坐的塑料椅上,
面前的折叠桌上放着一杯我泡的茶。"江沉,你看看你自己。"她的声音刮在墙壁上来回弹,
"三十平的出租屋,连个阳台都没有。那辆破电动车停在楼下我都不好意思看。
我女儿嫁给你三年了,穿过哪件上千块的衣服?用过哪个像样的包?"我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还攥着给她倒茶的搪瓷杯。林婉怡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婉怡跟着你,
出去都抬不起头。"周兰芝的眉毛拧在一起,皱纹全堆在眉心,"她今年都二十七了!
再过两年就三十了!你拿什么给她?"我说:"我在找机会。会好的。""机会?
你找了多少年了?送了三年外卖了,机会在哪?"她站起来,塑料椅腿在地砖上刺啦一声。
"离婚吧。"不是商量的口气。林婉怡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又把目光移开了。周兰芝从包里掏出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啪地摔在折叠桌上。"签了。
别耽误我女儿。"我没动。"你不签?
"周兰芝端起那杯茶——我泡的茶——冲着我的脸泼了过来。茶是温的,不烫。
但茶叶渣子糊了我一脸一领子,水顺着下巴滴在地砖上。"你连给我女儿提鞋都不配。
"她把搪瓷杯顿在桌上。我用袖子擦了擦脸。茶渍洇透了整条袖子。林婉怡的手攥着床单,
指关节发白,但她没站起来。没替我说一个字。我看了她三秒。然后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笔,
签了。那天晚上出租屋里就剩我一个人。锅碗瓢盆还在厨房,
她的洗面奶和护发素从浴室架子上消失了,衣柜里空了一半。窗外是城南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