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距离那场死里逃生,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我在江南一座依山傍水的水乡定居。
这里常年如春,没有京城刺骨的寒风。
我在镇子的青石板街尽头,租下一间临街的铺面。
开了一家瓷器铺。
今日早上,店里没有客人。
我坐在案台前。
双手沾满土,按压着转盘上的一团泥料。
泥料随着转盘快速旋转,一点一点向上拔高,渐渐形成一个花瓶的轮廓。
案台旁边竖着一面菱花铜镜。
我抬头拿刻刀时,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惨白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人的红润。
过去的三年,我看着顾景尘时,眼神里总是带着卑微。
时刻留意他的情绪,习惯性地讨好。
现在,那面镜子里的眼睛,很清冷。
也很平静。
门口的铜铃发出响声。
萧铎提着几份新鲜的食材推门进来。
他是大越朝令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战功赫赫。
也是当年和我一起被山匪掳走的同伴。
十二年前,我们被关在同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没有食物,没有水,我们靠在一起互相取暖熬了过来。
半年前的那一天,他正在边关大营巡视三军。
接到我那根带血的玉簪后。
他直接点齐亲兵,连夜拔营。
三日后,他纵马踹开了医馆的大门。
动用了宫里带来的续命丹药,把我强行带离京城,转移到了江南最好的神医谷。
我活了下来。
出院后,他卸下了一身战甲,陪我来到这座水乡小镇。
这半年来,他每天换上普通的粗布衣裤。
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拿着斧头,一块一块地给我劈柴。
厨房的炉灶上,陶罐里的药膳从早熬到晚。
刚来小镇的前三个月,我没法入睡。
一闭上眼睛,就是冰冷的床榻和满地的血。
我常常在深夜惊醒,因为失去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而崩溃大哭。
我把房间里的茶盏、花瓶全部砸在地上。
萧铎从不睡死过去。
只要我屋里有动静,他就会立刻推门进来。
他不阻止我砸东西,也不说任何安慰的空话。
只是拿来扫帚,把地上的碎瓷片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拉过一把木椅,坐在我的床边。
握住我冰冷的手,一遍一遍地对我重复。
“明微别怕,我在。”
“你不是多余的,你在我这里,永远是第一顺位。”
他的爱极度克制。
从来没有对我提出过任何逾越的要求。
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萧铎站在院墙边,手里拿着修枝剪,正在修剪那丛长得有些杂乱的蔷薇。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勾勒出他高大的背影。
我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停下脚步。
转身走到院子的水井边。
打起一桶水。
冷水冲刷着我的双手,我把指缝里的泥水一点一点洗干净。
拿布巾擦干水分。
我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拉开书案的抽屉。
拿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里面装着顾景尘贪墨我嫁妆的账本,以及他科举舞弊、与柳若雪暗通款曲的信件。
书房的门被推开。
萧铎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走进来。
他把瓷碗轻轻放在我的面前。
“喝点汤。”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笑了笑。
“萧铎。”
“陪我回京城一趟吧。”
萧铎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干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好。”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木匣子盖好。
“我要去埋葬一些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