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暗卫?”
沈妙仪的眉头微微拢了一下。
沈伯压低了声音。
“对,三年前世子阵亡消息传回京城不久,国公府就多了这么个人。他从不说话,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日常只在灵堂附近走动。下人们都说他是世子生前的亲卫,重伤后成了哑巴,自请留在灵前守灵。”
“国公爷和老太君怎么待他?”
沈伯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古怪。
“没当下人。老太君身边的嬷嬷亲口说过,那个哑巴吃住的规格比府里二房少爷还高。”
沈妙仪没有追问。
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享受主子待遇,被国公府最顶层的两个人信任。
这件事有古怪。
但不归她管。
她现在要办的事,比琢磨一个暗卫重要得多。
沈妙仪从袖中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翻到中间某一页。
“伯伯,暗卫的事先记着,不必深查。你看这里。”
沈伯凑过来,看了几行字,脸色变了。
“小姐,您是要……”
“明天开始,把城里能动的资产全部暗中转移。沈家在京城的六间铺子,上游供货渠道,还有存在隆昌钱庄里的现银,一文钱都不留给侯府。”
沈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犹豫。
“老奴明白。”
他走后,沈妙仪把灯芯拨亮了一些,铺开一张空白信笺。
提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镇国公府。
冥婚。
守灵。
她十七岁,嫁一口空棺,守一辈子活寡。
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落了下去。
字迹端正,没有一笔犹豫。
写完后她把信折好,交给春鸢。
“这封信,明日想办法送到镇国公府老太君手上。不经别人的手,直接给老太君。”
春鸢接过信,手指在抖。
“小姐,您真的决定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决定的话?”
春鸢不敢再问,把信贴身收好。
沈妙仪吹了灯。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二天辰时,正院来人了。
不是上次那个丫鬟,换了个体面的管事婆子,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
管事婆子笑着把帖子递过来,态度客客气气,客气得像在请一个外人。
“沈姑娘,侯爷和夫人的意思,三日后府中设家宴,届时要宣布二公子的喜事,请姑娘赏脸出席。”
沈妙仪打开帖子扫了一遍。
措辞很讲究。
开头是“合府同庆”,中间提了柳如烟的名字,末尾写着“另有要事相商”。
另有要事。
什么要事,帖子上没写。
但她心里清清楚楚。
要么签字做妾,要么卷铺盖走人。
三天。
他们只给她三天。
沈妙仪把帖子合上,笑了一下。
“替我谢过侯爷和夫人,三日后妙仪一定到。”
管事婆子走了。
春鸢关上门,脸涨得通红。
“三天!他们连三天的耐心都没有了!”
沈妙仪把帖子扔到桌上。
“有耐心反倒奇了。侯爷那天说的那句话你忘了?那边催得紧。催他们的人比他们还急。”
“到底谁在催啊?”
沈妙仪没答。
她也还不知道。
但催得越急越好。
急了才会露破绽。
午后,柳如烟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手里抱着一床叠好的被褥,缎面的,颜色是粉白相间。
柳如烟站在院门口,声音柔柔软软。
“沈姐姐在吗?”
春鸢挡在门前,脸色铁青。
沈妙仪在屋里开了口。
“让她进来。”
柳如烟进了门,把被褥放在桌上,理了理褶皱,细心得像在布置自家闺房。
“姐姐,这是我托人从南边捎来的蚕丝被,极软和。姐姐日后搬去偏院,冬天夜里冷,这些铺盖用得上。”
春鸢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偏院。
沈妙仪现在住的就是偏院。
而柳如烟嘴里的偏院,是妾室住的下人房。
她在提前给沈妙仪安排住处了。
沈妙仪看着那床被褥,脸上没有怒色。
“如烟妹妹有心了。”
她伸手摸了摸缎面,语气随意得像在夸一匹布料。
“不过偏院我是住不上了。”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妙仪把被褥原样推了回去。
“且看三日后。”
柳如烟的手指攥紧了帕子,又松开,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
“姐姐说笑了。那如烟先回去了,姐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她转身出了院门,走到游廊拐角才停下脚步。
身后的丫鬟凑上来。
“姑娘,她那句话什么意思?”
柳如烟没接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眼底的温柔褪了个干净。
一个没有靠山的孤女,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且看三日后。
好,那就看。
入夜,沈妙仪没想到的人来了。
顾廷楷站在偏院门口。
月光底下他穿着一件玉色直裰,腰间佩了块好玉,人模人样的,眉目间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秀。
三年前定亲的时候,沈妙仪确实觉得这个人还不错。
三年后再看,只觉得恶心。
顾廷楷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为难的味道。
“妙仪,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沈妙仪站在门内,没让他进屋。
“二公子请讲。”
顾廷楷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组织措辞。
“如烟对我有救命之恩。当初在荆州,若不是她……我不想辜负她,但妙仪,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从来没有变过。”
他抬起眼看向沈妙仪,目光里有一层温情脉脉的雾。
春鸢在屋里差点把茶碗摔了。
沈妙仪面不改色。
“所以呢?”
顾廷楷往前走了一步。
“做侧室不是委屈你。名分的事,以后慢慢再想办法。你的嫁妆我会替你好好打理,绝不会让外人动一分一毫。”
沈妙仪终于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不是隐忍的笑。
是真的被逗笑了。
“廷楷,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舍不得我这个人,还是舍不得我那些嫁妆?”
顾廷楷的脸色变了。
“妙仪,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沈妙仪的声音凉下来。
“你袖口上的胭脂还没擦干净。从她床上下来就跑到我这儿说深情的话,二公子的嘴真够忙的。”
顾廷楷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沈妙仪退后一步。
“你回去吧。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
门关上了。
顾廷楷站在院子里,脸上的温情碎了个干净。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嘴角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不识好歹。”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
他走后,沈妙仪没有耽搁一刻。
“春鸢,信送出去了没有?”
“午后就送到了。托沈伯手下一个在国公府门房当差的远亲递的,直接送到老太君身边的吴嬷嬷手里。”
沈妙仪坐到桌前,铺开纸,开始写清单。
“好。沈家在京城的六间铺子,福顺绸缎庄、广源米行、永丰南货铺……”
她一口气写了十几行。
铺面的掌柜、存银的数目、供货的渠道,全在她脑子里,不需要翻账册。
“这份单子明天一早交给沈伯。所有铺面三天之内完成货物转移,现银撤出隆昌钱庄,转存到城南的瑞丰号。从今天起,侯府每月从沈家支取的供养银子,断。”
春鸢接过单子,手指有些发麻。
“断了供银,侯府会不会立刻翻脸?”
沈妙仪把笔搁下。
“翻脸?三天后他们就算想翻脸,也来不及了。”
春鸢看着她的侧脸。
烛火映在沈妙仪的眼底,那道光比昨天更亮更冷。
她忽然不担心了。
小姐像她爹。
沈万川当年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那股劲,她在这一刻看到了。
同一个夜晚。
镇国公府,后院佛堂。
老太君崔氏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供着三尺高的观音像。
佛堂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
吴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老太君,外头递进来的,说是一位沈姓姑娘托人送的,指名要您亲启。”
崔氏睁开眼,接过信笺。
信纸只有半页。
字迹端正秀丽,墨色匀净,一笔一画写得规规矩矩,没有一处涂改。
上面只有一句话。
“沈家女沈妙仪,愿为裴世子守灵。”
崔氏的手微微颤了。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老眼发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涌上来。
她低声念了两个字,声音含着一种旁人听不懂的复杂。
“沈家。”
吴嬷嬷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询问。
“老太君,这位沈姑娘是……”
崔氏没有回答。
她把信笺折好,攥在掌心里。
佛堂的角落很暗。
暗处靠墙站着一个人影,身量高大,半张脸隐在铁面具之下,从头到尾一声不出。
那是阿默。
他每晚都守在这里,从老太君进佛堂念经到离开,寸步不离。
今夜他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但在崔氏念出沈妙仪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极轻极快。
随即恢复如常。
崔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朝那个暗处的影子看了一眼。
“渊儿。”
她的声音太低太低,连吴嬷嬷都没有听见。
老太君重新转回头,看着手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家主母的果断。
“吴嬷嬷,明日一早替我下帖子,请安远侯府那位沈姑娘来府中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