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我妈问我弟弟的首付什么时候打

我死后,我妈问我弟弟的首付什么时候打

喵不是妙喵 著

喵不是妙喵创作的《我死后,我妈问我弟弟的首付什么时候打》是一部跌宕起伏的短篇言情小说。故事中的主角陆知行砚秋周遥在追寻自己的梦想和解决内心矛盾的过程中经历了许多挑战和成长。这本小说以其鲜明的人物形象和扣人心弦的情节而备受赞誉。他正在忙大案子,你别拖累他。”我用最后的力气,拨通了我妈的电话。我想说:妈,我快死了,让我弟来给我输点血。但我只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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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妈在电话里说:“砚秋,你弟弟要买房,首付差三十万。你是姐姐,得帮衬。

    ”我躺在病床上,刚被下了病危通知书。宫外孕大出血,我的血型是Rh阴性,

    全市库存告急。我丈夫陆知行正在隔壁市开庭,电话拨了七遍,全是忙音。

    我婆婆周美兰接到电话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种时候你找我儿子干什么?

    他正在忙大案子,你别拖累他。”我用最后的力气,拨通了我妈的电话。我想说:妈,

    我快死了,让我弟来给我输点血。但我只说出“妈,我在医院”,

    她就打断了我:“你这孩子,一打电话就是要钱是不是?我跟你说,

    你弟弟的事才是正事——”我挂断电话,盯着天花板。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指甲缝里还沾着今早给婆婆擦地板时蹭到的灰。七年了,我每天五点起床做早饭,

    工资卡在婆婆手里,每个月领八百块生活费。弟弟留学我出钱,弟弟买车我出钱,

    弟弟买房我还在出钱。而此刻,我要死了。没有人来。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沈砚秋,

    从今天开始,你已经死了。第一章太平间的温度比我身上剩的那点热量还低。

    周遥推着我穿过走廊时,轮床的轮子吱呀作响,像耗子在啃骨头。

    她是这家医院的急诊科护士,也是唯一知道我还活着的人。“替换的尸体已经准备好了。

    ”她把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三天前送来的无名氏,车祸,面部损毁严重,

    血型和你一样。我调换了血样和牙科记录。”我没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每咽一口唾沫都疼。“你确定要这么做?”她又问。

    我盯着走廊顶上一盏接一盏闪过去的日光灯,光刺得眼睛发酸。我想起今天下午——不,

    应该是昨天下午了——陆知行出门前系领带的样子。他对着镜子调整领结角度,

    我从厨房端着煎蛋出来,说“粥还有点烫,你等一下”。他看了眼手表,说“不等了”,

    拿起公文包就走了。从始至终没看过我一眼。“我确定。”我说。周遥捏了捏我的手指。

    她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我们一起从卫校毕业,一起分到这家医院。

    她知道我所有的事——婆婆怎么把工资卡收走,陆知行怎么把我爸的医药费算成“借款”,

    我妈怎么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弟弟。“那具尸体的家属联系不上,院方会按无名氏处理。

    等你‘死’了,我会以远房表姐的身份认领骨灰。”周遥说,“赔偿金大概有四十万,

    会打到**账户。”“够了。”我说,“她们养我花的钱,撑死了二十万。剩下二十万,

    就当是利息。”周遥没再说话。她把我推进太平间最里面的隔间,拉上帘子。我闭上眼睛。

    身体的疼痛在一寸一寸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

    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捞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灌进来冷风,割得生疼,

    但至少——至少我在呼吸了。周遥拿走了我的病号服、住院手环和那枚结婚戒指。银的,

    很细一圈,当初陆知行在地摊上买的,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七年过去,

    它在我手指上磨出一道白印,像长在肉里。太平间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涌进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我把呼吸压到最轻,眼睛睁开一条缝。帘子外面人影晃动,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哪个是沈砚秋?”周遥的声音:“最里面那个。家属还没来?

    ”“打了电话。丈夫在开庭,婆婆说家里有事,母亲说走不开。”那人顿了顿,“啧,

    这都什么事。”然后是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硬挺挺的,像刀尖划过皮肤。

    我躺在帘子后面,听着他们确认“沈砚秋”的死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下的白布单,

    指节发白。陆知行在开庭。婆婆家里有事。母亲走不开。很好。非常好。从今往后,

    你们的任何事,都和我没有关系了。第二章我是在嫁给陆知行的第三年,

    第一次认真想到离婚的。那年我爸查出肝癌,手术费要十二万。我弟沈家耀刚买了车,

    手头紧,我妈让我先垫着。“你爸养你这么大,你总不能看着他死吧?”她在电话里说。

    我当时手上只有三万块。结婚三年,工资卡在婆婆周美兰那里,她说年轻人不会理财,

    帮我们攒着。每个月一号,她准时往我微信转八百块生活费,多的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等陆知行回来。他进门时已经快十点,领带松开了一半,

    公文包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陷进靠垫里。我在他对面坐下,把盛好的汤推过去。“知行,

    我爸病了,手术费要十二万。”他拿汤勺的手停了停。“多少?”“十二万。

    我手上只有三万,你看能不能——”“砚秋。”他打断我,

    语气跟他在律所跟当事人说话时一模一样,客气、疏远、公事公办,“你爸的病我当然难过。

    但咱们说好的,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干涉。”“这不是干涉——”“上次你弟留学,

    你给了八万。上上次你弟买车,你又给了五万。”他把汤勺放下,看着我,“砚秋,

    你是个成年人,得学会说不。”我盯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

    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导不懂事的学生。客厅的灯照在他脸上,光很亮,

    他整个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和他的道理一样干净体面。“可那是我爸。”我说。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想想办法。实在不行,

    我让妈先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他上楼了。我坐在餐桌前,面前四盘菜一口没动。

    汤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尽,油花凝成薄薄一层,浮在表面。最后我找同事借了五万,

    又用我爸的老房子抵押贷了四万,凑够了手术费。陆知行从头到尾没再过问一句,

    只是在月底看到账单时,说了句“砚秋,你最近的支出有点多”。那时候我还没学会算账。

    后来我学会了。嫁给陆知行七年,我的工资一共进账五十六万。婆婆“代管”期间,

    给我转的生活费加起来不到七万。剩下的四十九万,八万给了弟弟留学,五万给了弟弟买车,

    三十万给了弟弟买房,六万填了我爸的手术费。一毛不剩。

    而陆知行——一个年入百万的律所合伙人——在我爸住院期间,提来的果篮是超市打折的。

    我把这些一笔一笔记在日记本里,藏在衣柜最底层。不是要翻旧账,是怕自己忘了。

    人总是擅长忘记疼的。第三章陆知行是下午两点赶到医院的。

    我从太平间被转移到了一个废弃的储物间,周遥给我打了镇痛针,又灌了两管葡萄糖。

    身体像一截被拧干的毛巾,软塌塌地摊在行军床上,但脑子是清楚的。

    周遥给我开了手机免提,放在枕头边。电话那头是她办公室的座机,她在跟陆知行说话。

    “陆先生,请节哀。”很长的沉默。然后我听见陆知行的声音,哑得不像他:“她在哪儿?

    ”“太平间。我带您过去。”脚步声。下楼声。推门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被硬挤出来的声音。“这不是她。”“陆先生,

    遗体面部受损——”“我说这不是她。”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走廊里传来回音,

    “她的手指——她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

    切菜切的——这双手上没有——”周遥的声音很平静:“陆先生,遗体的手部也有烧伤,

    您说的那道疤可能——”“你让我看看她的左手。”沉默。

    然后是周遥拉开尸体左手手套的声音。橡胶和皮肤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又是沉默。

    更长。“可以了吗?”周遥问。陆知行没有说话。我躺在储物间的行军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一条弯曲的裂缝。墙皮受潮鼓起了一个包,像皮肤上烫出的水泡。

    镇痛针让我的意识变得很薄,像一层随时会破的纸,但那个声音还是穿过来了。他在哭。

    我认识陆知行十年,从来没见他哭过。婚礼上他没哭。我爸葬礼上他没哭。

    他妈摔断腿住院那次,他也没哭。现在他在哭。为一个他以为已经死掉的人。

    周遥后来告诉我,陆知行在太平间里站了快半个小时。他没掀开白布看那张毁容的脸,

    只是反复摸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灰的、和我的手指一样细瘦的手。

    “他问我你最后说了什么。”周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说,她打电话找过你,

    打了七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什么反应?

    ”“他把你的结婚戒指从尸体手指上取下来,攥在手里。然后问我,

    能不能把你这七年的就诊记录调出来。”“就诊记录?”“嗯。他说,

    他想知道你每次来医院的时候,他在哪里。”我闭上眼睛。镇痛针的效力在消退,

    下腹部的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那是一种很钝的、从很深处泛上来的疼,

    像有人在用手慢慢拧我的子宫。七年。第一次是婚前体检,医生说我是Rh阴性血,

    怀孕有风险。陆知行在打电话谈案子。第二次是婚后第一年,我宫外孕第一次出血。

    他在隔壁市开庭。第三次是婚后第三年,我意外怀孕又流产。他在跟客户吃饭。第四次,

    是昨天。他在开庭。我把免提挂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周遥问我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说不用。她说:“沈砚秋,你得活着,才能看他们后悔。”我没回答。

    墙上的墙皮鼓着那个泡,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第四章我的葬礼是在三天后。

    周遥以远房表姐的身份操办了一切。她穿着黑衣服站在殡仪馆门口,

    替我接待那些——用她的话说——“从前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来表演情深义重”的人。

    我躺在储物间里,通过周遥手机里的实时视频,看完了整场葬礼。我妈是第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灰白的碎发散在耳边。

    她进门时踉跄了一下,周遥扶住她,她一把抓住周遥的手,哭了出来。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哭声很大,殡仪馆的屋顶都快被掀翻。

    然后她拉着周遥的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赔偿金什么时候到账?家耀那边等着交首付。

    ”周遥后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我听着也是平的。不是不难过。

    是那种难过太深了,深到暂时够不着,像一根扎进血管很深的针,你知道它在里面,

    但皮肤表面还是木的。沈家耀跟在我妈后面进来的。他穿着西装,头发打了发胶,

    一根根竖着,像个来谈业务的。他在我的遗像前站了不到两分钟,手机响了三次。

    第三次他接了,声音不大,但周遥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哎呀我知道,

    我姐的事嘛——不是,今天下午看房?行吧行吧,我这边结束了就过去。”挂了电话,

    他对着遗像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周美兰来得最晚。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到场的人,然后径直走向我妈。

    “亲家母,节哀。”我妈擦着眼泪点头。周美兰从包里掏出一个白包,

    递过去:“这是我跟知行的一点心意。”我妈接过来,捏了捏厚度,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美兰没看遗像。她站在那里,像一个来完成社交任务的体面人,

    等待一个可以得体离场的时机。然后陆知行进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带也是黑的,

    整个人像是从墨水里捞出来的。他走进来的时候,殡仪馆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遗像前,站定。那张遗像是我二十五岁时拍的证件照。

    头发刚到肩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淡的青。

    那时候我刚嫁给陆知行一年,还相信很多事。他看了很久。久到周美兰走过去拉他:“知行,

    差不多了——”他把她的手甩开了。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周美兰的脸色变了一下,

    又很快恢复成那种滴水不漏的体面。陆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遗像前面。

    那枚银戒指。他蹲下来,对着那张照片说:“砚秋,对不起。”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了一个问题。“我妻子的遗物在哪里?我想看看。

    ”周遥带他去了旁边的小房间。所谓的遗物,

    其实是我住院时身上的东西:一部屏幕摔碎的手机、一串钥匙、一个钱包、一本日记。

    那本日记。我看见陆知行拿起它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知行又忘了我生日,但我习惯了。”他翻到中间。“今天妈把我的工资转走了,

    说是替我们存着。知行知道,没说一句话。”他翻到最后几页。

    “今天去考了律师资格证的笔试。没告诉任何人。如果考过了,我也不打算说。

    ”他翻到最后一页。“今天查出了宫外孕。医生说我这个血型,风险很大。

    我打了七个电话给知行,他在开庭。打了三个给我妈,她问我弟弟的首付还差多少。

    打了一个给婆婆,她说不要拖累知行。我不知道还能打给谁。”陆知行合上日记,

    把本子按在胸口。他的肩膀在抖。周美兰走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皱了皱眉:“知行,这是她的隐私——”“妈。”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她考律师资格证,你知道吗?”周美兰愣了一下。“她工资卡在你手里七年,你知道吗?

    ”“知行,我那是为你们好——”“她昨天打了七遍电话给我,我在开庭。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碎玻璃,“她打给你,你说了什么?

    ”周美兰没说话。陆知行站起来,把那本日记装进西装内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走出房间,经过我妈面前时,停了一步。“妈。”我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砚秋的赔偿金,你不用等了。我会以家属身份领取,全部捐给Rh阴性血救助基金。

    ”我妈的眼泪瞬间停了。“你——你凭什么?我是她妈——”“你是她妈。”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她在病床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问的是她弟弟的首付。”他转身走了。

    我躺在储物间的行军床上,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陆知行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门口。

    我伸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道疤还在,切菜切的,陆知行记得没错。但有些东西,

    不是记得就够的。第五章五年后。锦城法律论坛的签到处排着长队,

    我穿着藏青色西装裙站在队伍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托特包。包内侧贴着一张便签,

    写着今天的日程:上午九点,婚姻法分论坛,主讲人——沈墨。沈墨。这个名字用了五年,

    已经长进皮肤里了。前面还有三个人。我从包里摸出润喉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薄荷味冲上来,压下喉咙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痒。五年前那场大出血伤了元气,

    嗓子落下了毛病,换季就痒,说话多了就哑。签到的志愿者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接过我的证件时念出声:“锦城律师事务所,沈墨律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亮了一下:“沈律师,我听过您的讲座。那个‘原生家庭遗弃案’,您打得太漂亮了。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我的脸和五年前不一样了。赔偿金的一部分用在了修复手术上,

    颧骨磨平了一点,下颌角收窄了一点,双眼皮的弧度调整了一点。不是换脸,

    是把沈砚秋磨成了沈墨。像把一块石头磨成刀。刀刃很薄,很亮,不沾血。走进会场时,

    第一排的嘉宾席已经坐了大半。我找到自己的名牌,挨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下。

    她姓秦,是锦城律所的创始合伙人,也是我法学院的导师。秦老师偏过头,

    压低声音:“今天下午的竞标会,对方团队是知行律所的。”“我知道。

    ”“陆知行亲自带队。”“我知道。”秦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五年前我考下律师资格证,拿着沈砚秋的死亡证明和一套全新的身份材料,去法学院报到。

    秦老师是第一个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你想好了?”她当时问。“想好了。

    ”“你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不打算。”“包括陆知行?”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正在落。“尤其不告诉陆知行。”分论坛开始后,我上台讲婚姻法中的财产分割。

    台下坐了大概两百人,我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陆知行。他应该在主会场。

    今天上午是律协的年度会议,他是理事,要发言。我把PPT翻到“婚后财产管理”那一页,

    顿了顿。“这个案例是我经手的。”我说,“当事人婚后七年,工资全部由婆婆保管,

    每月领取生活费八百元。七年间,丈夫对妻子的财务状况从不过问。离婚时,

    丈夫主张这部分财产为夫妻共同债务。”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方的策略是——”我点了一下激光笔,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将‘代管’重新定义为‘侵占’。”讲完这个案例时,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我看见前排有几个同行在交换眼神。

    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律师举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我下台时,秦老师递给我一瓶水。

    “你讲那个案例的时候,手在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

    涂了一层透明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白色痕迹——五年了,

    那道戒痕还没完全消退。“只是讲一个案例。”我说。秦老师没接话。

    下午的竞标会在酒店三层。我换上黑色西装,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镜子里的女人颧骨锋利,嘴角微微向下,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五年前沈砚秋的眼睛不是这样的。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一点讨好的弧度,

    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沈墨不看人。沈墨看文件、看证据、看法律条文。

    她不喜欢把目光浪费在没有法律效力的事情上。竞标会开始前十分钟,我走进会议室。

    然后我看见了陆知行。他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系得很规整。

    五年不见,他瘦了很多,颧骨下面凹进去两个坑,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

    他正在翻手里的材料,眉头微微皱着,和从前每一次看案卷时一模一样。

    我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没有抬头。竞标会的主持人介绍双方团队时,

    念到“锦城律所,沈墨律师”。我看见陆知行翻材料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

    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晃了一下就平了。沈墨。不是沈砚秋。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

    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竞标环节,知行律所先发言。陆知行站起来,走到台前。

    他调整话筒高度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银的。很细一圈。我认得它。

    它在我手上戴过七年。他发言的声音很稳,逻辑清晰,法条引用准确。

    和从前每一次开庭一样,像一个精准运转的机器。我听着他的声音,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划过木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忽然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发言结束,他走回座位。经过第三排时,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我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上。

    无名指上那一圈白色的痕迹。他停住了。整个会议室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抽成真空。

    主持人在台上说着什么,有人在翻材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

    闷闷的,传不进来。他盯着我的左手。我抬起眼睛,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从瞳孔深处开始,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缝,越扩越大,

    越扩越快。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叫——“砚秋。

    ”我把目光收回来,翻开面前的材料,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沈墨。然后我抬起头,

    对着他,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的、滴水不漏的微笑。“陆律师,久仰。

    ”他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第六章陆知行没等到竞标会结束就走了。

    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时,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径直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慢了一拍。

    我低头翻材料,没有抬头。余光里,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硌在骨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走出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秦老师从旁边递过来一杯茶,杯壁上凝着水珠。“他认出你了。”“嗯。

    ”“比预想的快。”“迟早的事。”秦老师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材料翻到下一页,用荧光笔划出一条法条。“不怎么办。我是沈墨,沈砚秋已经死了。

    死人的事,和活人没关系。”秦老师没再说话。竞标会结束后,锦城律所拿到了项目。

    我在合同上签了字,和对方团队握手,收材料,走人。一套流程走了五年,

    闭着眼睛都能做完。出酒店大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

    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我站在路边等车,凉风从领口灌进来,嗓子又开始痒。

    然后我看见了陆知行。他站在酒店门口的柱子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烟夹在手指间,没点。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中间隔着五步远,和五年。“砚秋。

    ”他先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过,粗粝得不像他。“陆律师认错人了。”我说,“我叫沈墨。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的手。”他说,“那道疤。”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的戒痕在路灯下泛着白,旁边还有一道更淡的痕迹——切菜切的,好了又裂,

    裂了又好,反复很多次才长成现在这样。“很多女人手上都有疤。”我说。“你的左手小指。

    ”他又说,“比无名指短了一点。小时候被门夹的。”我没说话。

    这事只有我妈和陆知行知道。我妈是因为送我去医院的,陆知行是因为结婚时给我戴戒指,

    戒指在小指上卡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说“你这个小指怎么短一截”。

    我当时说:“七岁被门夹的。”他笑了一下,说:“以后小心点。”那是他对我为数不多的,

    不含任何道理、任何条件、任何“你应该”的关心。“陆律师。”我看着他,

    “你记得我小指短一截,记得我手上有疤,记得那枚戒指。那你记不记得,

    你最后一次看我手是什么时候?”他没说话。“是我爸葬礼那天。你帮我戴孝,

    手套套不进去,你说‘你手怎么肿了’。我说‘洗衣服洗的’。你说‘哦’,

    然后接了个电话,走出去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一条,贴着地面。

    “你记得我的疤,但不记得它为什么一直好不了。你记得我的手指短,

    但不记得你从没问过我疼不疼。你留着那枚戒指,但你记不记得,

    你买它的时候说‘以后有钱了给你换’——你有钱了,你没换。”他把烟从手指间拿下来,

    慢慢攥进掌心。烟卷被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砚秋——”“我叫沈墨。

    ”网约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晚风吹散。“那天你在医院打电话,我在开庭。

    案子赢了,委托人给我送了面锦旗。”车门合上。车子驶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根细细的线,钉在地上。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报了律所的地址。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五年前我从这座城市消失时,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周遥开车送我出城,我躺在后座,肚子上还缠着纱布。

    经过陆知行律所楼下时,我看见他办公室的灯亮着。周遥问我要不要停。我说不用。

    那盏灯亮了很久。后来周遥告诉我,我“死”后那半年,

    陆知行每天晚上都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不是加班,就是坐着。“看什么?”我问。

    “看你那本日记。”周遥说,“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喝酒。有一回我去找他签字,

    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日记本摊开着,那页写的是——‘今天知行又忘了我生日,

    但我习惯了。’”周遥说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男人,

    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你呢?”她问我,“你恨他吗?”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恨太花力气了。我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用在了考律师证上。用在了整容修复上。用在了学会说“不”上。用在忘掉沈砚秋上。

    第七章沈家耀找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案卷。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表情有点为难。

    “沈律,外面有位沈先生,说是您的——”“我没有亲戚。”我头也没抬。

    “他说他是您弟弟。”我把手里的案卷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桌上。“让他进来吧。

    ”沈家耀推门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他。

    五年前那个西装革履、头发打蜡、开口闭口“我姐”的年轻人,

    现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下巴上一层青灰色的胡茬。他站在门口,

    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姐。”“沈先生,请坐。”他愣了一下,

    在沙发上坐下来。**只挨了半边垫子,脊背挺得僵直。我从办公桌后面看着他。

    五年前我“死”的时候,他二十六岁。现在应该三十一了。时间这东西真奇怪,

    有些人三十一岁已经是大人了,有些人三十一岁才开始学怎么做人。“沈律师。”他改了口,

    声音干巴巴的,“我来是想请您帮忙。”“什么案子?”“我公司——破产了。

    ”他把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像吐出一把沙子,“供应商起诉,银行催贷,股东撤资。

    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我看着他。沈家耀。我弟弟。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男孩。我穿他剩下的衣服,

    吃他不要的菜,把自己的学费省下来给他交补习费。他考了两年才考上一个三本,

    家里摆了三天酒席。我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沈先生。

    ”我说,“您知道我是谁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钝的茫然。“您是沈墨律师。

    朋友介绍的,说您打经济官司很厉害——”“我是问,您知道我以前叫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叫沈砚秋。”我说。他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肩膀猛地缩起来,脊背弓成一条虾。嘴唇翕动着,反复张合,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试图呼吸。

    “姐——”他的声音碎了,“姐,真的是你?”“曾经是。

    ”“你没死——你活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告诉你们什么?”**在椅背上,

    “告诉你们我还活着,好让你们继续问我要首付?”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姐,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什么?你不知道我妈把工资卡收了?

    你不知道陆知行不管我?还是你不知道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不接电话?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姐。”他跪着,两只手抓住沙发边缘,

    指节攥得发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你救救我,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看着他跪在地上。五年。我跪过很多次。

    跪着擦地板,跪着给婆婆洗脚,跪着求我妈别拿走我爸的救命钱。

    跪到膝盖上的皮磨破了又好,好了又磨,最后长出茧。现在轮到别人跪在我面前了。

    “你姐以前最疼你。”我慢慢说,“是吗?”他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你疼过她吗?”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巴张着,

    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答不上来。”我说,

    “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你从小被教的是‘姐姐的就是我的’,

    没人教过你‘你的也可以是姐姐的’。这不是你的错。”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但也不是我的错。”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你跪错人了。沈家耀,

    你应该跪的人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沈墨。”我低头看着他。

    “你的案子我不接。”他的嘴唇在发抖。“姐——”“不要叫我姐。”我说,“我没有弟弟。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背影佝偻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电梯门开了又关,

    关了又开,他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我坐回办公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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