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京都,初冬的气息已经落了下来。
陶禧站在镜子前,造型团队正在替她做最后的调整。
从下午两点开始,化妆师和造型师同时开工,围着她忙了将近两个小时。
此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上身是一件烟灰色V领羊绒衫,质地细密柔软,剪裁将肩颈线条衬得干净利落。
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长裤,裤管垂坠感极佳,走动时带出流畅的线条。
脚上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五公分,大气而不失优雅。
妆容清透自然,只在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
最后,造型师为她戴上一副细边无框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清透的光泽,将整张脸的轮廓衬得柔和而知性。
造型师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微微颔首:“少夫人,可以了。”
陶禧对着镜子转了一下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自己,然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感叹当贵妇真不容易。
江汜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与陶禧那身恰好是同色系。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那副无框眼镜让他多看了半拍,随后他收回视线,将手机放入内袋。
“走吧。”
这次他没有自己开车。
助理乔缜等在门口拉开后座车门,江汜侧身让陶禧先上了车,随后弯腰坐进来。
车子平稳驶出云栖路,汇入主路车流,朝清北大学方向而去。
陶禧偏头望着窗外。
初冬的京都,树木已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交错成细密的线条。
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我七年没回来了。”
江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目光却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等她说下去。
“上次离开时是大四暑假,”陶禧依然望着窗外,“毕业后直接去了美国,中间再没回来过,那时候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没这么粗。”
江汜“嗯”了一声:“改天好好逛逛。”
陶禧弯了弯嘴角,没有再接话。
车子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路牌上那些曾经日日经过的地名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她心里浮上来的感觉比预想中要柔软许多。
那副无框眼镜的镜片上偶尔折出窗外掠过的光影,她抬手推了一下镜框,继续望着外面。
车程约四十分钟。
车子从清北大学东门驶入,沿着主路一路开到大礼堂门口。
远远便见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位身形清瘦,穿一件深蓝色呢大衣,头发花白,正是清北大学校长沈维桢。
旁边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士,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灰色西装,陶禧一眼便认了出来——数学系主任秦远平,她本科时期的专业课老师。
车子停稳,乔缜先下了车拉开后座门。
陶禧弯腰出来时初冬的凉风迎面扑来,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但很快恢复正常,站直身体朝那个方向走去。
沈维桢已经迎上前来,笑着伸出手:“陶禧,欢迎回母校。”
陶禧双手握住:“沈校长客气了,您亲自来接,晚辈受宠若惊。”
“哪里的话,”沈维桢笑着摇了摇她的手,“你可是我们清北走出去的科学家,诺奖校友回母校开讲座,我这个做校长的若不来,那才叫失职。”
他松开陶禧的手,又转向旁边的江汜,微微颔首,“江先生,好久不见。”
江汜欠了欠身:“沈校长好久不见。”
秦远平此时走上前来,笑着打量陶禧:“小禧,七年没见了。”
他的目光温和而感慨,“当年你毕业的时候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名声大噪的学者了。”
陶禧望着他,想起本科时那间阶梯教室里他站在讲台上书写黑板推导的身影,笑起来:“秦老师,您一点都没变。”
秦远平摆了摆手:“老了老了,头发都白了。”
他侧身让开位置,“走吧,进休息室坐坐,外面冷。”
一行人簇拥着陶禧和江汜往大礼堂侧门走去。
数学系几位老师跟在后面,另有几位学院院长和办公室主任,零零散散十余人。
陶禧走在最前面,身旁是沈维桢,另一边是秦远平。
江汜甘愿当陪衬,跟在她身后。
她步履沉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而脆的声响,阔腿裤的裤管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一边走一边侧头与秦远平聊着当年的课程和系里近况,语气里带着学生时代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
她余光里,江汜就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安静地跟着。
休息室不大,暖气开得足。
沈维桢招呼众人坐下,工作人员端了茶水上来。
秦远平坐在陶禧对面,与她聊了几句她论文中某个拓扑结构的问题,两人之间的对话自然顺畅,仿佛回到当年办公室门口答疑的光景。
江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并不插话。
寒暄了约二十分钟,大礼堂那边传来消息,一切就绪。
沈维桢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入场吧。”
陶禧放下茶杯,理了理羊绒衫的下摆,阔腿裤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滑出一道流畅的弧度。
她跟着沈维桢往外走。
穿过侧门进入大礼堂的那一刻,她在入口处停了一瞬——整座礼堂座无虚席,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台下数百张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最前面三排坐着学校领导、各学院主任与院长,往后全是学生,黑压压一片人头,无数双眼睛同时望着她。
她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定了定神,无框眼镜的镜片被顶灯映得一亮,像一枚安静的信号。
她跟着引导人员走到第一排。
江汜被安排在正中间的位置,两侧是沈维桢和一位副校长。
陶禧在他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整理袖口,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层很淡的东西,与平日不大一样,隔了一秒她才品出来——那层东西叫“安心”。
陶禧收回视线,嘴角微弯。
主持人走上台,简要介绍了今日讲座的安排——一小时学术交流,半小时访谈,全程直播。
台下掌声响起,主持人示意,陶禧从座位上站起,稳步走上台去。
高跟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阔腿裤的裤管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走到演讲台后面站定,双手搭在台面边缘,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微微笑了笑。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陶禧,七年没回来了,此刻站在熟悉的讲台上,我竟然比领奖的时候还紧张。”
台下轻轻笑了一阵,那阵笑声将她心里的紧张化开了一些。
她低头调整了一下话筒位置,指尖触到话筒架时稳而从容,“今天讲座的内容是我在拓扑相变与拓扑材料理论方面的研究成果,方便起见,我会全程用英文讲解,同时配合板书和PPT,下面,我们开始吧。”
她转身走了两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公式的那一瞬间,方才那层陌生的紧张便彻底消散了。
握笔的手很稳,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概念从她口中出来时都带着一种笃定的穿透力。
讲到关键推导步骤时,她习惯性地用指节推一下鼻梁上的镜框,动作微小而自然。
台下安静极了,数百人同时专注地听着,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仰头盯着屏幕上的公式,连前排几位教授也推了推眼镜,拿笔在纸上勾画着。
陶禧讲了一个小时,从理论基础的构建讲到突破点的发现,从数学推导讲到材料物理学的应用前景,每一段落的衔接都流畅而自然。
她侧身指着屏幕上某张相变边界图时,阔腿裤的布料随着转体的动作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整个人立在台上,像一株稳稳扎根的树,风过枝叶会动,根却纹丝不动。
最后一个公式收尾,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对着台下说了一句:“大致就是这样,谢谢各位。”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向外扩散,迅速填满了整座礼堂,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与此同时,网上的讨论已经沸腾。
直播平台同时在线观看人数突破六千万,弹幕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屏幕——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
“一句没听懂但大为震撼”
“陶老师写板书的样子太出色了”
“推眼镜的动作太有气质了”
“才华与气质兼备”
话题热度一路飙升,#诺奖得主陶禧回国首秀#和#天才少女陶禧回清北#两个词条轮番占据热搜榜前列。
评论区有人翻出她当年清北少年班毕业时的旧照,下面跟了数万条回复,一片“从小优秀到现在”“这才是真正的偶像”之类的赞叹。
另有一拨人专门讨论她今日的着装,“烟灰色羊绒衫配阔腿裤太有质感了”“学术圈穿搭范本”“这副无框眼镜堪称点睛之笔”。
陶禧坐在休息区喝水的间隙,手机震了好几下。
拿起来一看,林枝枝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姐妹你火了!!!”
“全朋友圈都在转你讲座的视频”
“推眼镜那个动作比杂志硬照还好看”
“这身衣服哪家的我要去买同款”
陶禧看了一眼便笑着把手机扣了回去。
访谈环节开始。
主持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穿一身深蓝色套装,气质知性大方,是新闻学院副主任。
她坐在台上另一侧的沙发上,与陶禧隔着一张圆桌,先抛了几个关于拓扑学研究的前沿性问题。
陶禧一一作答,言简意赅,不堆砌术语也不刻意通俗化,恰到好处地卡在懂与不懂之间那个所有人都能听进去的度上。
随后主持人的问题转向了方向性:“陶老师,您当年从清北少年班毕业后赴普林斯顿深造,又在德国马普所工作了两年,如今选择回国发展,能否分享一下您做这个决定的心路历程?”
这个问题是提前对过稿的,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让陶禧在公开场合表明立场。
陶禧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秒——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斟酌措辞,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照本宣科。
“我在外面待了七年,”她开口,“这七年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揣在兜里,但兜里揣得再满,不属于脚下的那片土地,那些东西就只是行李,回国的原因很简单——该回家了。”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可能说得有些俗套,但确实是心里话。”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真诚。
弹幕上也刷过一片:
“说得真挚”
“朴实而动人”
“不矫情不煽情,刚刚好”
主持人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台本。
她抬起头时,语气松弛了一些:“最后跟大家同步一个好消息——陶老师已经接受了学校的邀请,下学期将在清北大学开设拓扑学导论课程,具体选课信息后续会通过教务系统发布,全校同学均可选修。”
台下顿时炸开一片欢呼,有学生高声喊道“我一定选”,还有人追问“陶老师选课有没有门槛”,主持人笑着补了一句“基础课,没有门槛,欢迎所有感兴趣的同学来听”。
主持人等那阵欢呼稍稍落定,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继续道:“那聊个轻松的话题,网友们都很关心您的个人情况——您目前还是单身吗?”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起哄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
陶禧当然知道这个问题是提前设计好的,用意是在正式官宣之前先放一个信号出去,为下个月的婚礼做铺垫。
她握着话筒笑了笑,目光朝台下第一排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收了回来:“不是单身,我有男朋友。”
台下安静了半秒,随即哗然。
数百人同时转头,视线齐刷刷投向第一排。
导播反应极快,镜头顺着众人的目光切到了江汜身上。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西装笔挺,姿态从容,被镜头对准时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嘴角——算是默认了。
“哇——”台下彻底沸腾,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
前排的几位教授也笑着回头去看,沈维桢侧过头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江汜微微颔首。
弹幕更是疯了,整屏刷过去全是:
“那位西装男士是谁”
“好出众的气场”
“莫非是江家那位”
“陶老师的男朋友竟然如此”
“这是什么神仙眷侣”
陶禧坐在台上望着下面那一片沸腾的人头,脸颊微微发热,但嘴角压不下去。
掌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比开场时更响。
她站起来,从容不迫地走下台,穿过那些伸过来想与她握手的年轻面孔回到第一排。
江汜已经站起,侧身替她留出位置。
她走到他身边时,他微微偏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表现很好。”
陶禧侧过头看他:“你也不差。”
江汜嘴角微动,没有接话。
沈维桢从旁边走过来,笑着说今晚安排了晚宴请她和江汜留步。
陶禧正要开口,江汜已经先一步接话:“沈校长,今晚家中还有安排,就不留了,改日我单独设宴感谢您对陶禧的关照。”
沈维桢看了看江汜,又看了看陶禧,笑着点了点头:“那行,改日再聚。”
几人刚走出侧门,台阶下面的景象让陶禧微微一怔。
大礼堂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大群学生,比刚才又多了不少,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抱着刚买的笔记本和书,还有人举着打印好的她的论文扉页。
看见她出来的一瞬间,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保安已经拉起了一条人墙通道,但人实在太多,两侧仍在不断往里挤。
“陶老师!能签个名吗?”
“陶老师下学期选课怎么选?”
“老师看这边!”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陶禧站在台阶上有些不知所措,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江汜已经侧身挡在了她前面。
他的手臂抬起来护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搭在她后腰上,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身前那片安全的空档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着面色往前走,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分量。
保安在前面开路,乔缜从侧面跟上,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包围圈,将陶禧护在中央。
人群被隔开了大约半米,仍有人伸手递本子过来。
江汜没有挡开那些手,但他整个人挡在陶禧侧前方,用自己的肩线和臂长将所有靠近的触角全部隔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他的手稳稳地压在她腰侧,力道不重却笃定,像一堵无声的墙——那些试图越过界限的手和本子,全部停在了他身前的半空中,够不到她分毫。
从侧门到停车的位置大约三十米,走得不快不慢。
陶禧低着头跟在他身侧,周围那些声音隔着江汜这层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到了车边,乔缜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汜侧身让陶禧先弯腰钻进去,自己随即跟进来关上了门。
车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喧嚣与呼声被彻底隔绝。
车内暖气已开,安静而温暖,世界骤然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送风的低微声响。
陶禧靠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才跟着往下塌了一截。
她抬手摘下眼镜,揉了揉被镜脚压了一下午的鼻根,仰头靠回椅背。
高跟鞋踩了将近三个小时,脚踝有些发酸,她微微动了动脚腕,感觉到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正在一根一根地往回缩。
江汜坐在她旁边,侧脸在车内昏黄的灯光里线条分明,大衣领口还微微立着。
陶禧偏过头看了他几秒,开口说:“辛苦了,江总。”
江汜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一般直接喊他全名,很少这样叫他。
“分内的事。”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听讲座的时候,发小群里的消息,补了一句,“沈恪回国了,这周末介绍我发小给你认识。”
陶禧没想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愣了一下:“好。”
车子平稳驶离大礼堂门口,人群在窗外渐渐变小变远,化成一片模糊的轮廓,那些举着手机的手和呼唤她的声音都被车速拉长拖远,融入了初冬沉沉的暮色里。
陶禧靠在椅背上偏头望着窗外,路灯光在车窗玻璃上一明一灭地闪过去。
她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上映着连绵而温暖的光影。
她没有开口说话,但心里有些暖融融的东西正在慢慢扩散开来,顺着血管流到了指尖和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