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昭宁寺的前一晚，商姨娘给苏锦儿上了一堂极为特殊的课。
“今日不教你怎么哭得好看。”她神情严肃，手里还拿着一块切好的生姜。
“教你怎么哭得难看。”
苏锦儿看着那块生姜，沉默了许久：“姨娘，我只是去陪王妃上香。”
“正因为是陪王妃，才更要谨慎。”
商姨娘将房门关严，又让半夏守在外面，这才压低声音道：“王妃如今明显看中了你。你若再表现得聪明懂事，这世子妃的位置恐怕真要落到你头上。”
苏锦儿也觉得事情已经到了危急关头。
沈昭昨日送来的那句‘贺礼可以补，位置不能换’，她琢磨了一整夜。
怎么想，都像是在提醒她——王府没有妾的位置。
要嫁，只能做正妻。
这人看着温润如玉，实际上十分不讲道理。位置不合适，正常人应当换个人。他倒好，直接想让人换位置。
“所以明日见到王妃，你要表现得娇气一些。”商姨娘开始逐条安排，“走不了几步便喊累，吃不惯斋饭便皱眉，寺中香火呛人，你便咳嗽。”
“若王妃说你两句，你就哭。”
苏锦儿问：“哭到什么程度？”
商姨娘拿起生姜：“不能是你平日那套。”
“你平日哭得太好看，容易让人心软。”
“明日你得哭得乱些，最好眼泪鼻涕一起下来，让王妃一看便觉得你担不起事。”
苏锦儿看着生姜，迟迟没有伸手。
她自五岁开始学哭。这些年不知道掉过多少滴眼泪，却从未让鼻涕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是底线。
“姨娘。”
“嗯？”
“我可以不做世子妃。”
苏锦儿正色道：“但不能毁了十几年的名声。”
商姨娘还想再劝，苏锦儿却坚决拒绝了生姜。
最后母女二人各退一步。
苏锦儿答应明日尽量表现得娇气无用。但哭，必须哭得好看。
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第二日一早，靖亲王府的马车准时停在苏府门前。
苏锦儿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两支珠钗。
商姨娘原本还想给她加一朵大红绢花，被她死死拦住。
昨日王府送来的那匹云锦也没用。
用商姨娘的话说，既然准备落选，就不能占王府太多便宜。否则日后退衣料时，还要赔折旧钱。
上车前，商姨娘拉着苏锦儿反复叮嘱。“记住，累了就歇。饿了就说。不高兴便哭。”
“千万别替王妃做事，也别让她发现你还有点用。”
苏锦儿一一应下。
“姨娘放心。”她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隐藏实力。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昭宁寺山脚下停下。
靖亲王妃已经到了。除她之外，还有两名王府嬷嬷和几位侍女。
苏锦儿下车后看了一圈，没有看见沈昭，心中顿时轻松不少。只要沈昭不在，她今日这场落选便成功了一半。
“锦儿来了。”陆王妃朝她招了招手。
比起赏花宴那日，今日的陆王妃少了几分王妃的威严，只穿了一身素净常服，看起来十分随和。
苏锦儿上前见礼。
陆王妃看了看她今日的装扮，满意地点头：“这样便很好。”
苏锦儿更加确定，那匹云锦果然是在提醒她换身衣裳。
昭宁寺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寺门前，共有数百级石阶。两旁的松柏被晨露浸过，空气中混着泥土和香烛的气味。
苏锦儿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今日表现娇弱的机会来了。
走到第五十级时，她抬手按住胸口：“王妃……”
陆王妃回头：“累了？”
苏锦儿虚弱地点头：“臣女自幼身体不大好，走得久了，便有些喘不上气。”
陆王妃并未嫌弃，反而立刻吩咐众人停下：“那便歇一歇。”
侍女很快铺好软垫，又送来温水。
苏锦儿坐下以后，正准备喘得再厉害些，陆王妃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你脸色倒不算差。”
苏锦儿动作一顿。她今日气色确实很好，出门前还吃了两个肉包。
“臣女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用胭脂遮盖脸色。”
陆王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苏锦儿也不知道这话哪里好笑，只能跟着笑。
休息片刻后，两人继续上山。这次陆王妃特意放慢脚步，苏锦儿反倒不好再喊累。
毕竟王妃年纪比她大，走得还比她稳。她若每五十级便歇一次，装得未免太过明显。
到了寺门前，苏锦儿非但没有表现得体弱，甚至还顺手扶了陆王妃一把。
手伸出去以后，她才想起商姨娘的叮嘱。千万不要替王妃做事。
苏锦儿立刻收回手，陆王妃已经借着她的手站稳了。
“怎么了？”
“没什么。”苏锦儿低下头，“臣女方才手酸。”
陆王妃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进入寺中后，两人先去大殿上香。香烟缭绕。
苏锦儿想起商姨娘教她的第二招，刚吸进一口气，便准备咳嗽。
谁知身旁一位老夫人先剧烈咳了起来。
苏锦儿下意识上前，将人扶到殿外透气，又让半夏倒水。等老夫人缓过来，连声向她道谢。
苏锦儿回过神时，陆王妃正站在不远处看她。目光十分欣慰。
苏锦儿心里一沉，又做错了。
她今日明明是来表现娇气无用的。为什么每次一看见别人真有事，身体便比脑子动得快？
苏锦儿只能安慰自己，一次而已。后面还有机会。
上完香，寺中准备了斋饭。
商姨娘说过，若饭菜不合口味，便要表现得挑剔一些。
苏锦儿看着面前一碟青菜、一碗豆腐和半碗米饭，决定从豆腐下手。
她夹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下一刻，眼睛亮了。这豆腐炖得极入味，外嫩里香，比苏府厨房做得还好。
她没忍住，又夹了一块。
陆王妃问：“吃得惯吗？”
苏锦儿咽下豆腐，想起自己的任务：“勉强能吃。”
陆王妃看了一眼她已经空了一半的碟子：“勉强？”
苏锦儿沉默片刻：“臣女不愿浪费粮食。”说完，又夹了一块。
陆王妃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苏锦儿低头吃饭，觉得今日这场落选正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