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一起故意伤害案。
被告人刘某某，男，三十二岁，无业，有抢劫前科。案发当天下午，刘某某在北京市海淀区某街道与被害人王某某发生口角，刘某某持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捅伤王某某腹部，致其重伤二级。
这本是一起普通的街头暴力犯罪。但案卷里附了一份特殊的材料——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出具的一份《情况说明》。
“案发当时，现役军人李某、赵某恰好路过现场，二人当场控制住犯罪嫌疑人刘某某，并拨打110报警，直至民警到达现场将刘某某带回。李某、赵某系主动见义勇为，无任何违法违纪行为。”
两名军人是一个连队的。连队的名字周佳怡认识。
张法官翻完案卷，皱了眉。
“两个证人都是现役军人，在驻地出不来，”他把卷宗搁在桌上，看着周佳怡，“检察院那边之前沟通过，部队说有训练任务，人派不出来。案子马上要开庭了，证人证言必须取到。得去部队做笔录。你跟部队那边联系一下，看怎么对接。”
“好。”周佳怡说。
她回到工位，打开微信，翻到江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她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西装”，他回“藏青”。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重新打：“有个工作上的事想请你帮忙。检察院之前跟你们联系过，一个故意伤害案的证人是你连队的兵，需要做笔录，你们那边说有训练任务抽不开人。案子快开庭了，你看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整理手头的卷宗。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事。检察院来过公函，也打过电话。训练任务确实排满了，周三全天战术考核，周四周五野外拉练，人都散在外面。不是不配合，是时间对不上。”
周佳怡看着那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然后打字：“那能不能协调一个窗口？我们过去做笔录，不用你们的人出来。一个小时就行。”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
“我问一下保卫科。等我消息。”
“好。只要你们时间上方便，我们这边一定协调。”
第二天下午，江屹发来消息。
“保卫科同意了。下周三上午，团部会议室。但有个条件——检察院之前要调那两个兵去你们法院出庭，团里没批。这次你们来做笔录可以，但如果后续需要他们出庭作证，得重新走程序。你提前跟你们法官说清楚。”
周佳怡看着“重新走程序”几个字，轻轻吐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军人出庭作证需要团级以上单位批准，申请、审批、协调时间，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半个月，而案子下个月就开庭了。
但她没把这句话打出来，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加了刘干事的微信，是个说话干脆利落的年轻军官，三言两语就把具体时间地点敲定了。临末了，刘干事发了一句：“江连长特意交代了，让你们到了直接找我，不用在门口等。”
周佳怡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好的，谢谢”，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抽屉里。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难得外勤，不用坐在办公室里翻卷宗，周佳怡和小李一路上有说有笑，张法官也时不时跟他们开一下玩笑。
到了门口，哨兵拦了车。刘干事从里面小跑出来，手里拿着三张临时通行证，挨个递给他们：“登记手续已经办好了，你们签个字就行。”
周佳怡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上面的有效期只写了当天。她想起检察院之前碰的壁，又想起江屹说的“重新走程序”，心里大致有了数。但没说什么，低头签了字。
哨兵敬礼的时候，小李坐得笔直，回了礼。周佳怡瞥了他一眼：“你没有军衔，回什么礼。”
“我练练。”小李说，把手放下来，又自己笑了一下。
张法官坐在副驾驶，没说话。周佳怡注意到他看着窗外的营区，目光比平时柔和。她记起来张法官是部队转业的。
会议室在一楼，长桌铺着军绿色的桌布。
周佳怡站在窗边往外看，操场上有一队兵在跑步，口号声远远传过来。
门被推开了。
江屹穿着一身作训服。刘干事“江连长”朝江屹敬了个礼，小李也准备跟着一起敬了一个，手抬半空了，周佳怡给他拉下来了，江屹朝他们俩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回了一个礼。
“张法官，”江屹伸出手，“我是江屹，这两个是我们连的兵。今天配合你们做笔录。”
张法官跟他握了握手：“麻烦了。”
江屹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张法官、小李，最后落在周佳怡身上。一秒。最多一秒。
他又和小李和周佳怡分别握手，说：“你好，你好。”
“你好，江连长。”她说。
称呼客气得像不认识。
“你别在部队丢人啊。”周佳怡和小李整理资料，周佳怡小声说。
张法官主问，小李坐在旁边飞快地敲键盘记录。周佳怡坐在张法官右手边，面前摊着案卷和一份提前列好的询问提纲。
两个士兵分头接受询问。
询问开始了，周佳怡低头翻了翻案卷，把被害人伤情鉴定的关键时间节点圈出来，轻轻推到张法官手边。张法官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顺着那个时间线追问了一句。
第二个士兵进来的时候，周佳怡偷偷的看江屹一眼，他的轮廓在窗边稳稳地坐着。
小李的记录速度很快，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偶尔抬头问一句"麻烦您再说一下那个时间"。周佳怡听着，确认该记的都记上了，等两人都问完，她把询问提纲和案卷收起来，合上文件夹。
小李把‘被害人’写成‘被告’了，周佳怡点了点屏幕，小李马上改了过来。
笔录做完，快十一点了。两个士兵签了字，敬了个礼，出去了。
张法官合上笔记本，对江屹说："辛苦了，这两个兵素质不错。"
"应该的。"江屹说。
中午在食堂吃。
张法官、刘干事、周佳怡、江屹拉着坐在一个桌。小李则跟几个战士凑在一桌，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平时都这么吃？”周佳怡先开了口。
“差不多。”江屹夹了一块红烧肉，“今天加菜了，平时没这么丰盛。”
“加菜是因为我们？”
“嗯。跟后勤说了一声。”
周佳怡低头扒了一口饭。“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我知道。”江屹说。他又夹了一块肉到她碗里，语气平平的：“但平时也没人来。”
吃完饭，江屹站在她旁边说。
“下次再有这种事，”他说，“直接找我，不用通过刘干事。”
“你不是说刘干事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周佳怡说。“再说，江连长，这是什么好事嘛，还下次，你不希望社会安定啊。”她笑着说。
张法官从食堂出来，朝车子走去，周佳怡和江屹摆了摆手。
说话间三人就上车，小李发动车子出发了。
车开出营门，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姐，我问你件事。"小李说
"说。"
"刚才那个江连长——你以前认识他吧？"
周佳怡在翻资料，头都没抬："刚才开会不是认识了吗。"
"不对。"小李坐直了一点，"他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你先别急，我观察了一上午了。"
他压低声音："他跟你握手，比别人多半秒。他看你，那个眼神不太对——跟看别人不一样。还有，他给你夹菜了！自己碗里都没动，先夹了一块肉到你碗里。这什么意思？"
周佳怡没说话。
小李接着说，越说越快："我当时脑子里"嗡"一下，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想借着配合工作的名义，对我们法院的女同志有什么想法？"小李的声音压低了些，"我连怎么跟庭长报告都想好了，江连长借工作之便接近佳怡姐，举止异常”
"小李。"周佳怡终于开口。
但小李没刹车："但我观察了一整场，又觉得不对。他那种气质，坐姿、动作、说话的语气，跟我在部队待过的亲戚一模一样。他看着吧…..”
小李顿了一下，似乎在重新评估自己的判断。
"又不像那种人。"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周佳怡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想了一上午，就想了这个？"
"我是担心你。"小李理直气壮地说，“你别忘了当时那个xx集团的法务，就是我发现的，没几天他就开始追你了，还有xx律所的张律师，也不一般，但不知道怎么一直没行动。”
周佳怡打断了小李“小李，你把这些心思，用在工作上呢。”
小李又压低了，"再说了，你不觉得他确实有点过分吗？食堂那么多板凳，非要坐你对面。”
"小李。"周佳怡又打断他。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下个月结婚。"
"知道啊。"
"就是和江连长。”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小李的嘴慢慢张开，先是一个O型，然后是一个更圆的O型。
"啊？"
"啊什么啊。"
"不是那他刚才在会议室，你们俩那叫什么——装作不认识？"小李语无伦次，"那这不全对了吗，我就说不一般。”
"小李。"张法官终于开口了。
小李转过头，满脸困惑地看向副驾驶座的张法官。
张法官头也没回，语气平平的："你刚才是不是准备说他是色狼。"
小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是…..庭长，我不知道他们，那是……"
“你先把开庭的时候人家名字写对再说。”张法官说，
"那性质能一样吗——"
小李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坐回后排，嘴里还嘟囔着："谁能想到你对象就是连长啊……保密意识也太强了……"
周佳怡转回头，看着前路。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她轻轻握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刚才被他多握了半秒的那只手。
江屹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带上一声轻响。
窗外操场上训练声远远传来，整齐的口号一浪一浪。他听了两秒，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停车场空了。法院那辆白色轿车已经不在了。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坐回椅子上。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没有新消息，只是屏幕亮了又暗了。对话框还停在上午她发的那条“好的，谢谢”，下面他回了一个“嗯”，再没有别的。
他盯着那两行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有人敲门。
刘干事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江连长，那两个兵的笔录确认完了，没问题。”他放下文件夹，站在那儿没走。
“嗯。”
刘干事看了看他：“不过我说，她真是你未婚妻？”
江屹抬眼。
“你们俩这配合，也太能演了。”刘干事说，“你在会议室连看她都不看一眼。”
“还有事？”
他没抬头，翻了一页文件，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了
“没有。”刘干事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想起上午她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他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和相亲那天他看她一样短，短到没人觉得异常。但她低头翻了一页案卷，翻多了，那一页她其实已经看过了。
她在走神。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又想起中午食堂。他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没看他。但她低头扒饭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很快，像火苗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扣着。他把手机翻过来，拇指在“嗯”上面停了一下，想再打点什么。字打出来，删了。又打出来，又删了。
第三次，他把手机锁屏，搁回桌上，拿过文件开始翻。
窗外操场的口号声还在传进来。他听了一会儿。
今天有点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