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以安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咖啡杯端了五分钟,一口没喝。
她在看乔知夏。
乔知夏坐在对面的书桌前,正在翻一份文件。动作利落,翻页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某行数字下面画线。
那个姿态、那个眼神,和大学时期准备论文答辩的乔知夏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乔知夏即便在工作,眼角余光也会不自觉地扫向手机——等陆景深的消息。
现在这个人,手机扣在桌角,屏幕朝下,从坐下来到现在看都没看一眼。
宋以安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
“知夏。”
“嗯。”乔知夏没抬头。
“我想确认一件事。”
“说。”
“陆景深。”宋以安盯着她的侧脸,一个字都不想漏过,“这个名字,你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乔知夏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皱了下眉。
“陆氏集团的?”
“对。”
“我好像持有他们公司的股份。”乔知夏想了想,“这人跟我什么关系?生意伙伴?”
说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和语气就像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商业信息。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脸色变化。没有任何属于“爱过一个人”的痕迹。
宋以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确认了。
乔知夏不是忘了陆景深这个人的存在——她记得陆氏集团,记得股份比例,记得那些冷冰冰的数据。
她忘的是所有跟“爱”有关的东西。
七年的暗恋,两年的婚姻,无数个等他回家的深夜,为他调了三遍的糖醋汁,雪地里流掉的孩子——全部清零。
大脑做了一次精准手术。
只切感情,不切事实。
“以安?”乔知夏看着她发呆的样子,“你还没回答我。他到底跟我什么关系?”
宋以安张了张嘴。
她想说实话。
但话到嘴边,她想起一周前病房里乔知夏那个空洞的眼神。想起护士说“她不像在活着”。
如果现在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曾经爱过那个人爱到骨头里,告诉她为他怀孕又失去孩子——会怎样?
会不会再次击穿她?
宋以安不敢赌。
“他是你的商业合伙人。”她听见自己说。
乔知夏点了下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商业合伙人。”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拿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那他今天早上出现在我床上就更离谱了。”
宋以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
“一个商业合伙人,半夜睡在我的卧室里,早上被我发现还理直气壮。”乔知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以安,帮我问一下法务,查我和这个人之间有没有签过什么不当协议。”
宋以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当协议。
你们签的是结婚证。
但她没说。她现在不能说。
“好,我帮你查。”
“还有。”乔知夏翻开桌上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这份代持协议是什么情况?15%的股份,为什么要代持?”
宋以安沉默了两秒。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当时……因为一些原因,股份没有直接放在你名下操作,走的是代持。”
“代持人是谁?”
“陆景深。”
乔知夏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宋以安认识。大学时乔知夏在辩论赛上抓住对方逻辑漏洞时,就是这个表情。
“我的股份,放在我的'商业合伙人'手里代持。”乔知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本人对此知情并且同意?”
“当时……是的。”
“当时的我,脑子进水了?”
宋以安没接话。
因为她没法反驳。
当时的乔知夏确实脑子进水了。为了让陆景深觉得自己有用,主动把股份交出去让他打理。连份像样的保障协议都没签。
“算了。”乔知夏合上文件,“过去的事追究没有意义。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拿回来。”
她看向宋以安。
“律师约好了没有?”
“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华盛律所的周瑾年,商事诉讼方向的合伙人。”
“好。”
宋以安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乔知夏已经重新低下头翻文件了。侧脸线条清冷,肩背挺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高效运转的气场。
这个乔知夏,让她觉得陌生。
但也让她觉得安心。
至少,这个版本的乔知夏不会再为任何人把自己折碎。
“知夏,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嗯。”
门关上了。
别墅里安静下来。
乔知夏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向书房最里面的那排书架。
她在整理这间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衣帽间里有大量风格截然不同的衣服——一半是得体的职业装,另一半是柔软的、碎花的、看起来温顺乖巧的裙子。
厨房里有整一个抽屉的菜谱手抄本,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和备注:“景深喜欢偏甜”“景深不吃香菜”“景深今天加班,做了他爱喝的汤等他”。
她看了一眼就关上了。
现在,她在书架第二层找到了一个本子。
牛皮封面,没有标题。
她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的字迹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今天景深主动跟我说了一句'早'。我开心了一整天。是不是很傻?但我真的好开心。”
乔知夏翻了一页。
“他又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我等到十一点,饭菜热了三遍。他进门的时候看到我还坐在餐桌前,皱了一下眉,说'不用等我'。但我还是想等。因为想看到他回来的样子。”
又一页。
“今天锦年回国了。景深去机场接她。我在家里等了一晚上,他没有回来。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他们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乔知夏面无表情地合上了日记本。
她看着封面上细密的手写字“我的日记”,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字迹是她的。
第二,这个本子里记录的那个女人——卑微、讨好、把全部价值建立在另一个人的态度上——也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曾经的”她自己。
乔知夏把日记本拿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书桌旁边有一台碎纸机。
她没有犹豫。
日记本被送进碎纸机的入口。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纸页被绞碎,变成细长的纸条从出口落下来。
一页一页。
所有的“今天景深看了我一眼”。
所有的“他是不是不爱我”。
所有的“没关系,我再努力一点他就会看到我了”。
全部变成废纸。
乔知夏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最后一张纸条落下。
“以前的我。”她低声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轻,很平。
“脑子有病。”
她转身离开书房,把灯关了。
碎纸机里的纸屑安静地躺在收纳盒里。
那些曾经滚烫的、卑微的、倾尽所有的爱意,现在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垃圾。
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知夏,是我。换了号码。我们需要谈谈。”
乔知夏没看到。
书房的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