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周生辰,复活我死了。三个时辰,剔骨之刑,一刀一刀,
把我身上的骨头剔得干干净净。金荣那个狗贼坐在高台上喝酒,刘子行站在旁边看着,
脸色惨白,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兴奋的。我至死没有喊一声。不是硬气,是懒得喊。
跟这种人求饶,掉价。最后一刀落下来的时候,我想的是十一。她在东宫,
被锁在一方小院子里,大概还不知道我死了。她会知道的。她会哭。
她哭起来的样子我不忍心想,可那一刻我满脑子都是她。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然后,
我醒了。躺在一条溪水边,天上是星星,身下是石头,硌得后背疼。我坐起来,
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全在。一根不少。甚至连左肩那道二十年前留下的旧刀疤都没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完整的,骨节分明的。我活了。我不知道是谁把我弄活的,
也不在乎。老天爷也好,神佛也罢,随便谁。我只知道,既然让我活过来,那有些人的命,
就该还了。我站起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西州,不是王军,不是家国天下。是十一。
我翻山越岭走了三天三夜,穿着一身被血浸透的战袍,
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站在白马寺的山门外。她跪在大殿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在给我祈福。
她的背影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我想冲进去。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想告诉她我活了,你师父没死,
你别跪了,别哭了。但我忍住了。不能。现在还不能。金荣以为我死了,刘子行以为我死了,
整个中州都以为我死了。一个“死人”才是最好用的刀。我可以从暗处捅进去,
捅得他们连叫都叫不出来。我在山门外站了整整一夜,看着她祈福,看着她落泪,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然后我转身,走向西州。第二章南辰王府,我回来了西州城外,
一座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满院子的人全都僵住了。
三师兄谢云坐在轮椅上,正端着一碗药,看见我的那一刻,碗从他手里滑落,摔碎在地上,
药汁溅了一地。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发不出一个音。四师妹凤俏原本背对着门,
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她的眼睛瞪得极大,
眼眶瞬间就红了。萧晏手中的佛珠停了。他看着我,素来古井无波的那双眼睛里,
头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满院寂静。我走进去,在石桌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我一口饮尽。“怎么,”我说,“不认识你们师父了?”凤俏第一个哭出来。
她不是那种小声啜泣,是嚎啕大哭,像当年在军营里被我罚跑五十圈时那样,哭得毫无形象。
她扑过来跪在我面前,双手抓着我的衣袖,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破。“师父!
师父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谢云从轮椅上滚下来,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
一点一点爬到我面前。他仰着头看我,满脸是泪,
砂纸刮过铁器:“师父……我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看见你……你被他们……”“你看见了。
”我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放回轮椅上,“我也确实死了。”满院再次寂静。萧晏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很重,
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是活的、不是鬼魂。“殿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怎么回来的?”“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死了,然后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一概不知。”萧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也像没笑。但这一笑,
眼底有光。“天不亡殿下。”他说,“那便是天要亡他们。”我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转向满院的弟子。宏晓誉不在了。她死在战场上,替凤俏挡了一剑,和漼风阴阳两隔。
周天行也不在,他带着一队王军残部藏在别处。南辰王府十位弟子,如今只剩下这几个,
其余的不是战死,就是失踪。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都别哭了。”我说,
“哭是给死人看的,你们师父活了,不兴哭。”凤俏破涕为笑,又哭又笑,模样滑稽得很。
谢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师父,”谢云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们要怎么做?”我把茶盏放下。“先办三件事。”满院的人齐刷刷看向我。“第一件,
把周天行给我找回来。王军还剩多少人,全带来,一个不许少。
”“第二件——”我看向萧晏,“萧晏,你替我去一趟清河郡,见漼三娘。告诉她我还活着,
让她稳住漼氏,无论中州传来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
”萧晏点头:“殿下要漼氏做什么?”“什么都不用做。等。”“第三件呢?
”凤俏急急地问。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看向东方,那是中州的方向。“第三件,”我说,
“我要进宫。”凤俏脸色大变:“师父!刘子行和金荣都在宫里!
你现在去——”“谁说我现在去?”我打断她,“三日后,是刘子行登基大典。百官朝贺,
万民观礼。他要在那一天,当着天下人的面,坐上那个位置。”我笑了一下。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样的。但凤俏看见后,下意识退了一步。“他做梦。
”第三章登基大典三日后,长安。整座宫城张灯结彩,红绸从朱雀门一路铺到太极殿。
百官着朝服,列队而立。万民被拦在宫墙之外,却也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礼乐声。
刘子行坐在龙辇上,身穿玄色龙袍,头戴冕旒,缓缓驶向太极殿。
他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兴奋,紧张,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那个不起眼的皇子,到广陵王,到如今的天下之主。
他踩过了多少人的尸骨才走到这里,他自己都数不清了。金荣站在丹陛之上,面带微笑。
他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禁军,刀剑出鞘,铠甲森然。这场登基大典,与其说是庆典,
不如说是一场威慑。刘子行走下龙辇,一步一步踏上丹陛。礼官高声唱和,百官俯首跪拜。
他走到最高处,转过身,面向群臣。金荣捧着传国玉玺,躬身呈上。
刘子行伸出手——“慢着。”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太极殿前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禁军统领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然后他们看见了。太极殿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玄色战袍,
墨发高束,手按长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整个广场上的空气凝固了。有人手中的笏板掉落在地。有人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看见了鬼魂。刘子行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周……周生辰?!”他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像一面被骤然敲碎的锣。我从屋顶上跳下来,
落地无声。玄色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一步一步走向丹陛,每走一步,禁军就往后退一步。
没有人敢拦我。不是因为我手里有剑。是因为他们看见了我——一个被剔骨而死的人,
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金荣的反应最快。他猛地后退,厉声喝道:“放箭!”没有箭。
他身后的禁军纹丝不动。金荣猛地回头,看见禁军统领单膝跪地,手中的剑不是指向我,
而是指向地面。“王……”禁军统领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恐惧,
“末将……末将亲眼见您……”我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统领猛地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末将万死!末将当日未能护王!末将——”“起来。”我说。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带着你的人,把宫门守住。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宫。”“是!
”禁军齐齐转身,刀剑向外,封住了太极殿的所有出口。金荣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到底是人是鬼!”我没有回答他。我走到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和血腥味。这个杀了我的人,杀了满朝忠臣的人,
此刻在我面前,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我从他手中拿过传国玉玺。他没有反抗。他不敢。
我转身,把玉玺随手放在丹陛的台阶上。然后我看向刘子行。他已经瘫坐在龙椅前的台阶上,
冕旒歪斜,龙袍皱成一团。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广陵王。
”我叫他。他浑身一颤。“你登基,问过我了吗?”满殿死寂。我转向跪了一地的百官,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我是周生辰。我没有死。
金荣构陷南辰王府谋反,屠戮忠臣,罪证确凿。今日,我进宫,
只做一件事——”我拔出长剑,剑锋指着金荣。“清君侧。
”第四章翻案金荣被押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
他的双腿在我进宫时被剑鞘打断,此刻是被人拖上殿的。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三个时辰前的倨傲,可眼神已经涣散了——他这样的人,杀人时从不手软,
轮到自己时,却比谁都怕死。“周生辰!”他嘶声喊道,“你敢动我!我乃先帝托孤重臣!
你一个外姓藩王,有何资格——”剑光闪过。金荣的冠帽被削成两半,落在地上。
几缕断发飘落。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继续说。”我把剑收回鞘中,“说一个字,
削一样东西。你可以试试你有多少东西够我削。”金荣闭嘴了。我站在太极殿中央,
百官分列两侧。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握紧了拳头却又松开。这些人里,
有当日眼睁睁看着我赴死却无能为力的,也有暗中向金荣递过投名状的。不急。一个一个来。
“萧晏。”我喊了一声。大殿门口,萧晏捧着一只木匣,缓步走入。
他身后跟着漼三娘——清河漼氏的家主,时宜的母亲。她穿着一身素衣,面色平静,
可她的目光扫过刘子行时,那眼神足以让人血液结冰。萧晏打开木匣,取出一摞信件。
“这是金荣近三年与各地藩王往来的密信,”萧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信中涉及买通朝臣、私调粮草、伪造军情等事,共计一十七桩。每一桩,
都有金荣的私印为证。”金荣猛地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瞪着萧晏:“你——你从哪里——”“从你的书房。”萧晏淡淡道,“三日前,
殿下的王军趁夜潜入你的府邸。你的书房密室藏得不错,可惜,贫僧出家前,
干的就是开锁的营生。”金荣的脸色彻底灰了。我将那些信一封一封展开,摆在丹陛之上。
每展开一封,就念出一个名字。“御史台中丞刘熙,收受金荣黄金三千两。”人群中,
一个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兵部侍郎赵恒,伪造南辰王府私通敌国文书。
”又一个人瘫倒。“太常寺卿孙俭,参与构陷漼氏一案。”第三个人。
我一连念了十一个名字。十一个人跪在殿中,浑身筛糠。“都听见了?”我看向百官。
无人应答。“我问,都听见了没有。”“听见了!”群臣齐齐叩首,
声音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我把最后一封信放回木匣,转身面向金荣。
他被押着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浑身发抖。“金荣,”我说,“你杀我一次,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不记仇,是因为——”我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起身,一挥手。“押入天牢,三司会审。他所犯每一桩罪,
都要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审完后,凌迟处死。一刀不许少。”金荣被拖下去的时候,
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有含混的呜咽声,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狗。殿中再次安静。
我看向刘子行。他一直缩在台阶上,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此刻他抬起头,
对上了我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是纯粹的恐惧。“皇叔……”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我没有应他。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侄儿”的人。他是我皇兄的儿子,
是我立誓要辅佐的人。他幼时体弱,我曾亲手抱着他去太医院;他开蒙读书,
我送过他第一支笔。然后他勾结金荣,构陷我谋反。他下旨,判我剔骨之刑。他坐在高台上,
看着我被一刀刀剔去骨头,从头看到尾。“广陵王。”我终于开口。他的身体剧烈一颤。
“我不杀你。”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不是因为我心软。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是因为你皇祖母还在世。她只有你一个孙儿。我答应过她,
无论发生何事,留你一命。”刘子行的眼泪涌了出来,不知是恐惧还是庆幸。
“但你记住——”我弯下腰,与他平视。“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广陵王,更不是皇帝。
你只是一个庶人。你将迁居皇陵,为先帝守陵,终生不得踏出皇陵一步。你的名字,
将从宗室玉牒中永远抹去。你死后,不入皇陵,不入宗庙,无人祭奠。”他的脸彻底白了。
对于一个皇室子弟来说,这比死更可怕。“带下去。”刘子行被拖走的时候,
忽然挣扎着回头,嘶声喊道:“皇叔!皇叔我错了!我是被金荣蛊惑的!
皇叔——”声音渐远,消失在殿外。我没有回头。第五章捷报翻案的消息传遍四海,
用了不到十日。我没有登基。那把龙椅,我从始至终没有坐过。不是谦让,是嫌脏。
金荣坐过,刘子行坐过,多少个我不齿的人都坐过。我不想和他们在同一个位置上留下痕迹。
新帝是从宗室中选出来的——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生性敦厚,尚未被权力浸染。
我亲自考校了他三日,点了头。百官没有异议。或者说,不敢有异议。登基大典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