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弹窗“来，干杯！庆祝我们305宿舍毕业五周年！”班长周恺举起酒杯，
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一样标准。包厢里暖气开得太足，
玻璃转盘上龙虾刺身的冰块正在加速融化，像这场聚会的气氛——表面热闹，底下全是水。
十二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五年没见，每个人都变了模样，
但开口还是那套宿舍夜话的腔调。“恺哥现在厉害啊，听说在洋柿子都P8了？
”坐在我左边的林悦歪头笑着，耳垂上的梵克雅宝四叶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周恺谦虚地摆手：“哪有，就混口饭吃。倒是赵铭，听说你自己创业了？
”被点名的赵铭坐在最角落，正低头回消息。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
和这个人均消费八百的日料包厢格格不入。听到名字，他仓促抬头：“啊……对，
搞了个小工作室，做企业软件的，还在烧钱阶段。”“创业好啊，有前途。
”周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我拿起手机想拍张照发朋友圈，屏幕却突然一黑。
不是没电的那种黑。黑色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最后凝成一个白色的弹窗。不止我的手机。
桌上所有人的手机同时亮了。“怎么回事？”林悦最先叫出声。弹窗上是标准的系统字体，
：【真心话协议已激活】参与方：本局域网内全部12台设备规则：每轮随机选中一人，
其设备将强制投屏至包厢电视。被选中者需在三分钟内回答系统提问。回答完毕后，
协议自动解除。拒绝回答或关机将触发——通讯录群发协议。“这什么玩意儿？
谁搞的恶作剧？”周恺皱着眉，长按电源键。屏幕毫无反应。
他又试了强制重启——依然无效。“我试了飞行模式、拔卡。”赵铭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没用。弹窗纹丝不动。这不是普通病毒，
是底层系统权限被接管了。”“底层系统？你说明白点！”林悦的声音尖了起来。
赵铭把手机SIM卡槽推回去，抬头看了所有人一眼：“意思是，
我们十二台不同品牌、不同系统的手机，被同一个东西同时root了。
华子、鸭梨、大米、蓝机——全中。能做到这点的……理论上不存在。
”包厢里的暖气好像突然变成了冷气。电视屏幕原本在静音播放美食广告，此刻画面一抖，
切换成了纯黑背景。正中央一行白字，和手机弹窗一模一样。
【第一轮选中者：周恺】周恺的脸一下子白了。“开什么玩笑！”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服务员！服务员！”门口的服务员推门进来，
笑容标准：“先生有什么需要？”“电视怎么回事？谁让你们乱动的？
”服务员看了眼电视屏幕，表情困惑：“先生，电视一直没开啊。”我们齐齐转头。
电视屏幕分明亮着，白字清清楚楚。但服务员的眼神告诉我们，
她看到的只是一块黑色的死屏。“没、没事了，你先出去。”林悦勉强挤出一个笑。
门重新关上。周恺还站着，额头沁出了细汗。他一把抓起手机往地上砸——屏幕碎裂，
但碎裂的屏幕上，弹窗依然完整，像是刻在玻璃内部的一道纹。然后，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碎裂的屏幕，瞳孔猛地收缩。那表情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从内部被击穿的东西。“恺哥？怎么了？”旁边有人叫他。
周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发抖。屏幕上多出了一行字。
只有他自己能看见——因为他下意识把碎裂的手机往自己胸口收了收，
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行字。但我坐得近。我从碎屏的缝隙里，瞥见了一行红色的小字，
字体比主问题小一号，像是系统附赠的私人备注：【周恺，
你在杭州拱墅区湖州街XX小区3栋402室的书房暗格里，
存放着一块希捷2TB移动硬盘。是否需要系统将目录发送至你妻子的微信？
倒计时与主问题同步。】周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当然要颤抖。我们大学四年住一个宿舍，
他追他老婆追了整整三年，朋友圈人设是“宠妻狂魔”。那块硬盘里存着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恺哥，到底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林悦追问。
周恺猛地按灭屏幕——当然按不灭。他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碎玻璃渣扎进桌布。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精英P8变成了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说。”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回答问题。
”电视屏幕上的问题正式浮现：【问题：2021年6月，
你以“部门优化”为由裁掉实习生陈念。请说出真实的裁员原因。
】【倒计时：02:59】周恺闭上眼睛，像是要把这五年积攒的精英人设全部吞回去。
“陈念……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什么事？”屏幕上的倒计时停了。
代之的是四个字：【请详述】周恺闭上眼睛：“她实习期间无意中看到了一份内部沟通文档。
那时候我们组在做用户增长，有一批新增用户来自……灰色渠道。”“说清楚。
”赵铭的声音冷下去，“什么灰色渠道。”“网贷导流。”周恺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像吐出一口淤血，“我们把广告投给一些违规网贷平台，
他们诱导用户借款的时候顺带下载我们的App。陈念是学法的，
她在周报里写了一段风险提示，说这种合作涉嫌违规。”“然后呢？
”“然后她的mentor把周报发给了我。我找她谈话，让她删掉那段话，
在转正评估表上重新签个字。她不肯。”周恺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这对用户不公平。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龙虾刺身融化的水滴声。“所以你就把她裁了。
”林悦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甜腻。“我有什么办法？上面压下来的指标，总得有人走。
她一个实习生，换家公司照样找工作……”“你知道她被裁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赵铭忽然打断他。周恺一愣。赵铭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桌面，像是怕被人看到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陈念是我表妹。”倒计时归零。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
弹出一行新字：【第一轮结束。周恺，回答有效。
】【通讯录群发已免除】周恺瘫坐回椅子上，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
林悦端起面前的清酒杯一饮而尽，笑了一声：“有意思。这破游戏还挺公平。
”电视屏幕再次亮起。【第二轮选中者：林悦】她的笑僵在脸上。
第二节：滤镜林悦放下酒杯的动作只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耳垂上的四叶草晃了晃。“行啊，问我。我林悦做人坦坦荡荡，
没什么不能说的。”屏幕上的字变化得很快，像是在催促。【问题：2023年3月14日，
你在红宝书发布“老公送的结婚三周年惊喜，保捷718”。
请说出这辆车的实际购买人和购买原因。】空气凝固了。林悦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口红颜色在灯光下显得过分鲜艳，像即将凝结的血。“我老公买的，有什么问题？
”屏幕上的倒计时不为所动。02:45。02:44。“林悦。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忽然开口。她叫苏晴，大学时是林悦的下铺，
毕业后据说去了某家MCN机构做运营。整晚她都很少说话，现在忽然发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苏晴推了推眼镜：“你是做红宝石博主的吧？我刷到过你。四十万粉，
定位是‘A市贵妇日常’。那辆718的帖子我见过，评论区都在说‘姐姐命真好’。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那辆718的行驶证我见过。”苏晴的声音不高，
却让整个包厢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今年二月我去杭州出差，
在湖滨银泰的停车场看见过那辆车。车主在车里和一个男的吵架，声音很大，
我经过的时候听见那个男的说——”“苏晴！”林悦猛地站起来。
“——‘你租我车拍照我不管，但里程超了你得加钱’。”倒计时停在了01:03。
林悦站着，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包厢里的每个人都在看她，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精心维护的贵妇外壳上。“是。车是租的。”她重新坐下来的时候，
声音突然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种软糯的江南腔，而是带着北方口音的干脆，“不光是车。
那只爱仕康康是二奢店租的，宝丽项链是高仿，湖银泰的下午茶是拼团，
六个人点一套三层塔，轮流拍照，拍完赶紧让给下一组。”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你们知道一条‘A市贵妇’的帖子报价多少吗？八千。
我一个月发十条，扣掉平台抽成，到手六万。我老公——不对，我男朋友，
在四季青档口打包发货，一个月挣八千。我俩租在九堡的隔断间，隔壁的情侣每天晚上吵架，
我在小红书发帖说‘老公嫌家里隔音太好，听不见隔壁弹钢琴’。”她把手机屏幕亮出来，
壁纸是一张精修过的合照，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人站在保时捷前面笑。照片里的她，
和此刻眼眶通红的她，像是两个人。“虚荣是吧？我知道。但你们刷小红书的时候，
谁不是更喜欢看这种生活？”她环顾一圈，“周恺刚才说的灰色渠道，
赵铭你在做的企业软件，还有我写的那些假贵妇日常——我们谁不是在卖别人想看的东西？
”没人回答。电视屏幕刷新：【第二轮结束。林悦，回答有效。】林悦把手机扣在桌上，
仰头又灌了一杯清酒。她旁边的男生默默给她倒满。那个男生叫宋洋，
大学时是我们班最沉默的一个，毕业照那天都没出现。五年没见，他胖了一圈，
穿着件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整晚他只说过三句话：“到了”“嗯”“服务员加壶茶”。电视亮了。
【第三轮选中者：宋洋】他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第三节：沉默的人宋洋的反应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周恺是愤怒，林悦是强撑，
而宋洋——他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然后抬头看向电视屏幕，
像是在等一个等待已久的审判。屏幕上的问题浮现出来。【问题：2020年1月10日，
你删除了GiH上一个名为“Seeker”的私有仓库。请说明该仓库的内容，
以及删除原因。】赵铭猛地转过头看宋洋。“Seeker？”赵铭的声音变了调，
“你是Seeker的作者？”桌上其他人一脸茫然。林悦皱眉：“Seeker是什么？
”赵铭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起来：“2020年初疫情刚爆发的时候，
GiH上出现过一个匿名仓库，叫Seeker。
功能是在微博上自动抓取求助信息——求床位、求药、求救护车——然后按紧急程度排序，
生成可视化地图。当时官方渠道信息滞后，Seeker的访问量一晚上突破百万。
但只存活了不到四天，仓库就被作者自己删除了。后来有人扒出来，删除前几个小时，
作者的微博账号发了一条‘对不起’，然后就注销了。”赵铭盯着宋洋：“那个账号，
是不是叫‘深海没有光’？”宋洋沉默了几秒，点了头。包厢里的气氛又变了。
之前是窥私欲带来的紧张，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东西。“那为什么删掉？”苏晴问。
宋洋没说话。屏幕上的倒计时替他做了决定。01:45。01:44。
“因为有人找上门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仓库上线的第三天晚上，有人敲我家门。两个人，穿着便装，态度很客气。
他们说Seeker抓取的信息里有‘不实内容’，造成了‘社会恐慌’，让我配合删除。
”“你就这么配合了？”赵铭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愤怒。“他们说，配合删除就没事。
不配合的话，我爸的医保报销、我妈的退休金发放记录、我姐的征信报告，他们都能看到。
”宋洋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他们给我看了一张截图。
是我姐的银行流水。”“你就信了？”“他们能准确说出我姐上个月在哪儿刷了医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