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闷的那个晚上,许沉盯着手机上的电费页面,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他家这个月电费,
三千八百六十七块。可过去半个月,家里根本没人。他在城南工地做临时电力检修,
连着十六天夜班,吃住都在工棚;老婆林薇带着儿子回了娘家,说天热,
顺便给孩子报了暑期补课班。一个空关的房子,怎么可能跑出三千多块的电费?
许沉做了十几年配电和能耗分析,别的不敢吹,
电表跳几下、负载怎么走、这电是空调用的还是大功率设备吃的,他扫一眼就八九不离十。
他点开国网APP的负荷曲线。凌晨一点到三点,负载平得像尺子拉出来的一样,
稳定在3.4千瓦。不是偶发跳字,不是忘关了灯,不是热水器抽风。
这是有人长期住着,而且住得很舒服。空调通宵开着,热水器随时保温,
大概率还带着烘干机、电磁炉,甚至是24小时运行的小型服务器。
许沉盯着那条平直的曲线,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而最让他心口发冷的,
不是这离谱的电费。是页面右上角的绑定户号列表里,除了他自己那套老破小,
赫然多出来一个陌生地址。云景湾3栋2602。用电户主:许沉。
绑定预留手机号:林薇。他这辈子没踏进过云景湾的大门,更别说在这里买房开户。
可这个用他身份证实名开通的用电户号,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他的账户里,
像一把早就抵在他后腰的刀。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笑得像咬碎了什么硬东西。有意思。**有意思。晚上十一点半,许沉没给林薇打电话,
也没发一条消息。他拿着那部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坐在工棚门口,抽完了一整包红塔山,
才起身去借队里的摩托。工友问他这么晚往哪跑。他说回家看看电表。
工友笑他:“你老婆孩子都不在,电表还能长脚跑了?”许沉也笑,
语气听不出情绪:“谁知道呢,说不定真有人替我住着,还替我花着电费。
”六月的夜风裹着工地上的水泥灰,吹在脸上又粘又闷。二十多分钟后,
他把摩托停在了云景湾北门对面的便利店。这是南城的新盘,精装大平层,一套起步三百万。
许沉以前给这里做过临时电力验收,知道门禁严得很,保安也势利,穿工装进去,
人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买了瓶最便宜的冰水,坐在马路牙子上,盯着小区入口等。
凌晨零点零七分,一辆白色宝马拐进了小区地库入口。车牌他熟。周凯的。许沉盯着那辆车,
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周凯是他拜把子的兄弟,跟了他整整七年。
早些年许沉在设备厂当技术骨干,周凯还是个连三相四线都分不利索的学徒,
抽烟喝酒、拉项目、摆平难缠的甲方,全是许沉一手教的。后来厂子效益差,
许沉被优化裁掉,周凯反倒靠着那张会说话的嘴越混越开,前阵子还拍着胸脯跟他说,
等他项目落地了,一定带着许哥翻身。翻身。许沉现在才知道,原来这话不是假的。
只是翻上去的人,从来不是他。宝马在地库口停稳,副驾先下来一个女人。白裙子,长卷发,
手里拎着他去年咬牙花了三个月工资,给林薇买的那只香奈儿。她回头冲驾驶座笑了一下,
侧脸被地库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刺得许沉眼皮都没动一下。林薇。紧接着,
周凯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着儿童玩具和一袋进口水果,自然地接过林薇手里的包。
两人熟得像一对过了十几年的夫妻,连并肩往里走的步子都严丝合缝地合拍。
电梯门快合上的那一秒,许沉还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出来。他儿子,许一航。
孩子迈着小短腿扑进周凯怀里,胳膊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脸脆生生喊了一声:“爸爸。
”那一声不大,混着小区里的蝉鸣飘过来。隔着几十米的马路,落到许沉耳朵里,
却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一下捅穿了他的胸口,再狠狠搅了一圈。
手里捏着的冰水塑料瓶“咔哒”一声被捏扁,冰水顺着指缝流到裤子上,他半点没察觉。
烟蒂烧到了指尖,烫得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指尖抖得连烟都捏不住了。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半天没动,连便利店老板喊了他三遍,都没听见。也是这一刻,
他忽然全明白了。为什么这半个月,孩子跟他视频越来越敷衍,
没说两句就跑开;为什么林薇总说信号不好,
镜头晃两下就匆匆挂断;为什么她前阵子开始频繁催他把旧房产证、身份证复印件都找出来,
说要给孩子报学位、办保险、做家庭资产备案。原来不是办事。是办他。第二天一早,
许沉回了趟老房子。房子里果然落了一层薄灰,冰箱空空荡荡,牙刷头干得发硬,
连林薇最爱摆在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都蔫得叶子全黄了。这个家,早就没人住了。
他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电子税务和银行APP。验证码早就被改绑,
试了三次都登录不上。他又去翻床头柜的抽屉,
发现那本一直放着的结婚证、房产证原件、个人印章,全不见了。许沉沉默地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这套他和林薇结婚时亲手装修、住了十年的房子,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中午,
他去了银行。补卡、重置密码、查名下流水。柜台小姑娘越查脸色越不对,最后抬头看他,
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许先生,您名下有一笔两百四十万的经营贷,放款时间是两个月前,
抵押物是您位于老城区的婚内房产。此外,
您还是一家名为‘凯薇节能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许沉没说话,
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小姑娘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您……不知道这些吗?
”许沉扯了扯嘴角,笑了笑:“现在知道了。
”他拿着打印出来的流水和贷款合同复印件走出银行,正午的阳光很烈,照得纸张发白,
晃得人眼睛疼。借款人是他,签字是他,手印也是他。可那字,乍一看像模像样,仔细看,
笔锋全是虚的,连“沉”字最后那一捺都收得完全不对。是照着他平时的签字,
一笔一划硬练出来的仿签。合同里的资金流向写得清清楚楚。两百四十万,分三笔,
全额打进了凯薇节能科技的对公账户。法人:许沉。监事:林薇。股东:周凯、林薇,
各占百分之四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二,挂在一个空壳代持公司名下。许沉盯着那几个名字,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这辈子最信的两个人,一个睡了他老婆,一个借了他的命。还挺讲究,
连公司名都取成了两个人的合体。凯薇。听着还真像什么天造地设的真爱。那他呢?
大概就是个提前挖好坑、等着背锅的垫背的。下午三点,林薇的电话打过来了。
声音又软又甜,跟平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公,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我刚带一航下课,忙死了。你那边夜班什么时候结束啊?什么时候回家?
”许沉靠在街边的梧桐树下,听着她那句熟稔的“老公”,只觉得这女人的心,
比冷库的压缩机还冷。“工地忙。”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对了,
家里这月电费怎么三千多?”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林薇立刻接上,
语气满是理所当然:“啊?是不是你那破冰箱漏电了?早说让你换个新的你不换。
你等我回头找物业问问,肯定是电表出问题了。”“行。”许沉声音依旧没起伏,“还有,
我今天去银行,怎么查到我名下有笔两百四十万的贷款?”这次,那边安静了足足三秒。
再开口时,林薇的声音已经明显发紧,带着点慌:“你去银行干嘛?谁让你乱查这些的?
”许沉笑了一声:“我自己名下的贷款,我还不能问问?”“不是,老公你别误会。
”林薇急了,语气瞬间又软下来,带着点委屈,“那是周凯上次说帮你弄的创业扶持贷,
我想着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出来做节能改造吗?就……就先拿你资料走了流程。
反正以后公司赚钱了,不也都是咱家的?”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好像她不是偷,
不是骗,不是睡到别人床上去算计他的命,而是全心全意为丈夫铺路的贤内助。
许沉抬眼看着马路对面的巨幅广告牌,慢慢问:“公司赚钱,分我多少?”“你说什么呢?
”林薇继续装傻,“你是法人啊,赚的钱当然全都是你的。
”许沉轻声道:“那今晚让周凯出来,咱们三个一起聊聊。”电话那头的呼吸一下就乱了。
“周凯最近特别忙,项目上的事焦头烂额的——”“那就明晚。”许沉直接打断她,
“我不急。你们慢慢凑时间。”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收进兜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没怒,也没砸东西,连呼吸都没乱。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炸。人一炸,脑子就乱了,
就输了。许沉当晚去找了一个人。陈立国。市供电公司稽查中心的老主任,
许沉以前在设备厂做联合检修时,替他背过一次安全事故的锅,
也替他保住了一个快被开除的徒弟。老陈退休两年,在老城区开了个不起眼的电器维修铺,
每天喝茶、修风扇、骂年轻人瞎折腾,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许沉进门的时候,
老陈正叼着放大镜焊电路板。“哟,稀客。”老陈头都没抬,“怎么,终于想通了,
不在外头混工地,回头跟我修电扇?”许沉没说话,把那叠银行流水、贷款合同、公司资料,
全放在了柜台上。老陈拿起老花镜戴上,一页一页看完,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狠狠骂了句脏话。“你想怎么弄?”“先不报警。”许沉说,
“光一个出轨和伪造签字,够他们难看,不够他们疼。我得把证据做死,一锤子把他们钉死,
翻不了身的那种。”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他认识十几年了,以前就是个闷脾气,
真诚,老实,重情重义。现在坐在这儿,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
像生生在火里滚过一回,冷得淬了冰。“想查什么?”“第一,
云景湾2602近三个月的真实用电记录,尤其是凌晨的负荷曲线,越全越好。第二,
帮我查凯薇节能做的那几个项目,实际用电量和他们申报的节能率,对不对得上。
”老陈挑眉:“你怀疑他们项目造假?”“不是怀疑。”许沉说,“是基本确定。
”周凯懂市场,懂人情世故,不懂核心技术。林薇懂怎么哄男人,怎么钻空子,
不懂能耗曲线,不懂电力审计。可他们既然敢拿许沉的身份办节能科技公司,
就说明生意模式,跟许沉以前深耕了十几年的节能改造赛道高度相关。而许沉,
最懂这个行业的脏门道。所谓的“节能改造”,最好赚的从来不是技术钱,
是政策补贴钱、审计包装钱、融资骗钱。换几台空调,刷一层假数据,编一套算法模型,
就能把实际节电率从百分之八吹到百分之三十五,
再借着政策风口拿项目、拉投资、做Pre-IPO融资。一旦项目暴雷,
第一个进去背锅的,就是签字的技术负责人和法定代表人。正好。这两个位置,
他们全给许沉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如果没发现那个异常的电费,再过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