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她叫许念念许念念死的时候，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她妈的。“妈，
这个月工资已经打过去了，五千块。”消息发送成功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她死于凌晨两点十三分。中间隔了三个小时零二十六分钟。这三个小时里，她妈没有回复。
不是没看到，是看到了不想回。因为在许念念发完工资消息的三分钟后，
她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段短视频，拍的是她弟弟许航新买的摩托车，
配文是：“儿子真棒，自己挣钱买的，妈为你骄傲。”许航今年二十岁，大二，
那辆摩托车三万八。三万八，是许念念不吃不喝将近八个月的工资。
许念念死之前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浑身疼得像被碾碎了一样。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不是吃不下，是吃不起。上个月的工资全部打给了家里，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卡里只剩八十三块钱。八十三块，够她买一周的白粥和咸菜。
但白粥和咸菜已经救不了她了。她的胃癌从确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月。
医生说如果不治疗，最多活半年。她没有治疗。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
第一次化疗花了一万八，她妈打电话来说：“你弟弟要交学费了，这个月的钱你什么时候打？
”她说：“妈，我刚做完化疗，没钱了。”她妈说：“那你别做了，反正也治不好，浪费钱。
”许念念没有反驳。她习惯了。从小到大，她就习惯了。
许念念出生在南方一个很小的小县城，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国道通往外面。
她妈生她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后来身体一直不好，
所以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许念念身上。“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这句话，
许念念听了二十五年。她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她爸在工地上干活，
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也不怎么跟她说话，偶尔喝醉了会骂她几句“赔钱货”。
她弟弟许航比她小三岁，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全家人的中心。爷爷奶奶宠着，爸爸妈妈惯着，
要什么给什么。许念念记得很清楚，她六岁那年，弟弟想吃草莓，她妈让她去镇上买。
她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到镇上的水果摊，发现草莓太贵了，她妈给的钱不够。她不敢回去，
就蹲在水果摊旁边哭。水果摊的老板娘看她可怜，送了她几个有点蔫的草莓。
她把草莓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家，结果到家的时候，草莓已经被太阳晒得更蔫了，
有几个还破了皮。弟弟看了一眼，直接把草莓打翻在地上，哭着喊：“我不要烂的！我不要！
”她妈过来就是一巴掌：“你连个草莓都买不好，你有什么用？”许念念蹲在地上，
一颗一颗把草莓捡起来。草莓上有泥，她吹了吹，塞进嘴里。很酸。她以为草莓是甜的，
原来不是。后来她才知道，新鲜的草莓是甜的。她这辈子吃过的草莓，
都是蔫的、酸的、烂的。她从来没吃过一颗甜的。许念念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学到高中，
永远是班里的第一名。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考第一名，才有可能改变命运。
初中毕业那年，她考了全县第三，被省城最好的高中录取。她妈不让去：“一个女孩子，
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出去打工挣钱，你弟弟还要上学呢。”许念念跪在她妈面前，
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跪得又红又肿，最后是她奶奶看不下去，说了一句：“让她去吧，
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她妈勉强同意了，条件是：“学费你自己想办法，家里没钱。
”许念念暑假去了县城的一家玩具厂，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一千八百块。
她干了两个月，挣了三千六百块。交完学费，还剩四百块。那是她高一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
她在省城的高中里，是所有同学中最穷的那一个。别的女生讨论哪个牌子的护肤品好用，
她用的是两块钱一袋的宝宝霜。别的女生中午去食堂打两个荤菜一个汤，
她打一份白饭一份素菜，就着免费的例汤咽下去。班主任发现了她的情况，
帮她申请了贫困生补助，每个月有三百块。三百块，够她每天吃一顿像样的饭了。
她很感激班主任，过年的时候给班主任发了一条祝福短信，班主任回复：“许念念，
你是老师带过最好的学生，一定要坚持下去。”她把那条短信存了整整三年，
换了手机都没舍得删。高考那年，许念念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
她妈正在院子里喂鸡。她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她妈看了一眼，
说：“考上又怎样？又没钱给你读。”许念念说：“妈，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可以勤工俭学，不用家里出钱。”她妈没说话，继续喂鸡。许念念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不是支持，只是懒得反对。大学四年，许念念没有睡过一个懒觉。周一到周五上课，
周末做**，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到关门。她发过传单，当过服务员，做过家教，
在超市当过促销员，在快递站分拣过包裹，在奶茶店摇过奶茶。她什么都干过，只要能挣钱。
每个月她都会给家里打一千块。一千块不多，但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她妈每次收到钱，
只会说一句：“下个月能不能多打点？”许念念说“好”，然后继续想办法多接一份**。
大二那年，她遇到了一个男生。他叫陆之舟，是隔壁班的，长得高高瘦瘦，戴眼镜，
笑起来很温柔。他是第一个主动跟许念念说话的人。那天在图书馆，
许念念的书从桌上掉了下来，陆之舟弯腰帮她捡起来，笑着说：“这本我也看过，很好看。
”许念念说谢谢，然后就低下了头。不是不想看他，是不敢看。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的衣服是地摊上买的，她的鞋子开胶了用胶水粘过，她的书包带子断了自己缝过。
她站在陆之舟面前，就像一棵长在路边的野草，而陆之舟是从小被浇灌长大的花。花和草，
不该在一起。但陆之舟没有放弃。他加了她微信，每天给她发消息，一开始是问作业，
后来是聊日常，再后来是约她吃饭。许念念拒绝了他很多次，
理由千奇百怪：要**、要写论文、要准备考试、身体不舒服、天气不好。
陆之舟每次都笑着说“好，那下次”。下次，下次，下次。他终于等到了许念念的“好”。
那天是他们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晚上，陆之舟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路边摘的野菊花，用一根草绳扎着，简简单单的。他说：“许念念，
我喜欢你，从大一就喜欢了。”许念念看着那束野菊花，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是感动，是害怕。她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他，怕自己的家庭会成为他的负担，
怕有一天他知道了她的全部之后会嫌弃她。她想说“我也喜欢你”，但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傻子。陆之舟走过来，把那束野菊花塞进她手里，
然后轻轻抱了她一下。就一下。像风一样轻。许念念后来想，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不是后来发生的任何事，就是那一刻。一个男生，一束野菊花，一个像风一样轻的拥抱。
她的整个青春，就值这么多。许念念和陆之舟在一起之后，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
她还是每天做**，每个月给家里打钱，每顿饭吃最便宜的。陆之舟知道她家境不好，
从来不让她花钱，出去吃饭都是他买单，给她买衣服、买书、买生活用品。
许念念每次都推辞，陆之舟说：“你是我女朋友，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许念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这份好一点一滴记在心里。她想，等以后毕业了，
找到工作了，挣到钱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可是她没有以后了。大四那年，
许念念开始频繁胃疼。她以为是老毛病，没当回事，吃了点止疼药就过去了。
后来开始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从一百斤掉到八十斤，脸色蜡黄，眼眶深陷。
陆之舟要陪她去医院，她说不用，就是最近太累了。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医生说：“你是家属吗？”许念念说：“我是本人。”医生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检查报告，表情变了。“你一个人来的？没有家属陪同？”许念念说：“没有，
您直接跟我说就行。”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告递给她。“胃癌，中晚期。
”许念念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会死，而是陆之舟怎么办。
她第二个想到的是，这个月的钱还没打给家里。从医院出来，
许念念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她拿出手机，翻到陆之舟的微信，
打了一行字：“之舟，我们分手吧。”然后又删掉了。她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进了人群里。她不知道怎么跟陆之舟说。
说“我得了癌症”？他会哭的。她最怕看到别人哭，尤其是因为她。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她妈接的。“妈，我生病了。”“什么病？”“胃有点问题，需要住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妈说：“住院要花不少钱吧？
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许念念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妈，我自己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因为哭没有用，哭不能治病，
哭不能让家里人关心她，哭不能让陆之舟不难过。所以她选择不哭。
许念念没有告诉陆之舟实情。她只是慢慢疏远了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不见面。
陆之舟来找她，她就躲。他问“怎么了”，她说“累了”。他说“累了就休息，我陪着你”，
她说“不用”。她的冷漠是假的，但她的决绝是真的。她不能让陆之舟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
她不能让陆之舟陪她一起吃苦。他已经给了她很多，她不能欠他更多。毕业那天，
陆之舟在操场上找到了她。他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是青黑色的，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说：“许念念，你到底怎么了？”许念念看着他的脸，心脏疼得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想伸手摸他的脸，想抱他，想说“对不起”。但她没有。她笑了笑，说：“陆之舟，
我们不合适，忘了我吧。”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陆之舟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喊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哑。
她没有回头。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陆之舟。许念念毕业后进了省城的一家公司，做行政文员，
月薪五千。她租了一间城中村的隔断间，不到十平米，月租六百。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公司。她每天晚上加班到八九点，
回家后还要做**——帮人写文案、排版、翻译，一单几十块到一百块不等。
她每个月给家里打五千块。五千块，比她的月薪还多。因为她把**挣的钱也全部打回去了。
她妈从来没有问过她“你够不够花”，从来没有说过“少打点”。每次收到钱，
只有一句“收到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存在，但不重要。许念念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的胃疼从偶尔变成了每天，从隐隐作痛变成了撕心裂肺。她开始便血，开始脱发，
开始无缘无故地发烧。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她没有去医院。因为去一次医院，
就要花几百上千块。那些钱，是留给她妈的。她妈说过：“你弟弟毕业了要买房，
首付还差不少，你多攒点。”许念念想，她这辈子欠家里的，大概是还不清了。但她还在还。
一直还在还。直到她还不起了为止。那天是周六，许念念不用上班。她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突然很想吃草莓。
新鲜的、甜的、红彤彤的草莓。她打开手机，在外卖软件上搜了一下。一盒草莓，三十五块。
她卡里有八十三块。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买。三十五块，够她吃三天的白粥了。
她不能浪费。许念念不知道的是，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机会。
她错过了。就像她错过了很多东西一样。第二章最后的电话那天晚上，
许念念给家里打了这个月的钱。五千块，一分不少。她发完消息后，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翻到朋友圈，看到了她妈发的那条视频。弟弟的摩托车，三万八。
她妈配的文字是：“儿子真棒，自己挣钱买的，妈为你骄傲。”许念念看着那个视频，
突然笑了一下。自己挣钱买的？许航今年大二，他做过什么**？他连暑假工都没打过。
那辆摩托车，是用她每个月打回去的钱买的。是她每天只吃一顿饭换来的。
是她疼得整夜睡不着省下来的。是她用自己的命换的。但她妈说，那是儿子自己挣钱买的。
许念念觉得很好笑。好笑到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在她妈面前哭过。因为她知道，哭了也没人心疼。那天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