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呢！把人拉开！”孙伟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大厅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对讲机。
陈澈挡在平车前面，双脚踩在水磨石地砖上，纹丝不动。
“孙老师，出了事算谁的？”陈澈看着孙伟。
“算我的！消化科都接了，你少在这扯淡！”孙伟脸红脖子粗，“拉开他！”
保安伸手去拽陈澈的白大褂。
陈澈没有躲，目光平视着孙伟的眼睛。
“行。”陈澈开口，“你现在把人推走，他死在消化科走廊上，情况说明你自己写。到时候家属闹起来，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查首诊记录，上面可是签着你的名字。”
孙伟的声音卡壳了。
他怕的不是死人，是担责。大半夜真出了人命，首诊责任跑不掉。
“王建国，四十七岁，收缩压一百三十，舒张压八十。”陈澈语速极快，字字清晰，“腹痛伴恶心。这是你的首诊记录。”
陈澈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根本没摸他的肚子。”
孙伟愣在原地。
“他腹部有个明显的搏动性包块。你只要把手放上去，就能感觉到那个瘤子在跳。”陈澈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你连查体都没做，就敢定急性肠胃炎。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查出来，你脱得了干系？”
孙伟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急诊科的腹痛是个盲盒，他真没做腹部触诊，直接看了血压心率就扔给消化科了。
就在他迟疑的这几秒里，护士站里的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
赵敏抬头喊了一句：“急诊CT室刚才空出来了。上一台车祸的刚做完。”
她绕出护士站，走到平车旁边，伸手握住扶手。
“做都做了，别在走廊堵着。”赵敏看都没看孙伟，“推过去，三分钟的事。”
护工老李看孙伟没再说话，赶紧发力推车。
陈澈跟在平车后面。
视野右上角的红色数字跳动。
【17:22】
只有十七分钟了。
平车推进CT室。家属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抱怨。
“做个大检查几百块没了！要是什么事都没有，我跟你们没完！去卫生局告你们！”女人还在絮叨。
陈澈靠在CT室外面的墙上。
孙伟走过来，靠在对面，手里甩着那本硬皮病历夹。
“你小子长本事了。”孙伟说话漏着风，“一会片子出来，要是肠胃炎，我看你怎么收场。今天这事，我一定报给张广平科长。”
陈澈不接话。
倒计时压迫着神经。
【11:40】
【10:05】
CT室的操作间里，夜班医生老刘盯着电脑屏幕。
他手里端着半杯泡面汤，正准备喝。
屏幕上的逐层扫描影像滑过腹部。
老刘手一抖，泡面汤直接倒在键盘上。汤汁顺着按键缝隙往下滴。
他看都没看键盘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外面的走廊上，急诊护士站的电话狂响。
赵敏接起来。
“急诊护士站。”
“刚才推过来的那个男的，谁开的单子！”电话里，老刘的声音劈了调，带着掩盖不住的战栗。
赵敏开着免提，声音传遍整个走廊。
孙伟站直身子，冷嘲热讽的话到了嘴边。
“我开的。”陈澈走过去。
“你救了一条命。”电话里的声音又急又快，“腹主动脉瘤！最大径八点二公分！瘤壁极度不规则，已经有破裂征象了！”
走廊里鸦雀无声。
孙伟甩病历夹的动作停住了。
硬皮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孙伟的脸在日光灯下失去血色，惨白。
刚才还在大声嚷嚷的女人刚接了一杯热水，纸杯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什……什么瘤？”她结结巴巴地问。
“肚子里有颗炸弹，要炸了。”赵敏语速快了一倍，“签病危通知书！”
【瘤体开始渗液，目标进入高危破裂倒计时】
红光在陈澈脑海中爆闪。
【06:45】
CT室的门开了。
老李把平车推出来。
平车上的王建国整个人已经蜷缩成了虾米状。
“疼……疼死我了……”男人的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发乌。
血压在狂掉。
这不是吃坏肚子的疼。这是瘤壁撑到极限，血液渗入腹腔引发的撕裂痛。
急诊大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周明赶到了。
他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居家拖鞋，外套随便披在睡衣外面，大步流星冲进来。
“片子！”周明吼了一声。
老刘已经拿着打印出来的片子从通道跑了过来。
周明对着头顶的日光灯只看了一眼。
“开通双静脉通道！备血两千毫升！”周明转头看向赵敏。
赵敏推着抢救车就在旁边，针头已经扎进了血管。
“这东西也能当肠胃炎收？！”周明转头盯着孙伟，声音震得人耳朵疼，“你手废了？摸不出来包块？！”
孙伟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反驳。
“推手术室！快！”周明手指着平车。
老李和赵敏推着车跑起来。轮子滚过地砖轰隆隆地响。
急诊走廊里只剩下陈澈和家属。
刚才那个还要去卫生局告状的女人，此时双腿一软，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两只手抖得连包都拿不住。
“医生……我老公还能活吗……”她带着哭腔喊。
陈澈没看她。
脑海中，倒计时停留在【02:14】。
如果刚才真的让护工把人推去消化科，哪怕只耽误这三分钟，人在电梯里就会炸出血海。
倒计时破碎，消散。
【目标王建国已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倒计时终止。】
【宿主首次任务完成。】
陈澈转身回了值班室。
衣服后背已经湿透了，粘在背上。
天亮了。
早班的医护开始交接。
陈澈坐在值班室的角落里写首诊病历。眼睛里全是血丝。
走廊那头，周明穿着无菌服，踩着拖鞋走了过来。
手术做了一整夜。
他路过值班室门口，停了半秒。
陈澈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秒。
周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八点整。急诊科晨会。
急诊科主任秦海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份昨夜的手术简报。
“昨晚心血管外科连夜做了个大动脉瘤置换。人保住了。”秦海翻了一页，“首诊在我们科。”
底下坐着的十几个医生没出声。
孙伟坐在后排，头都快埋进膝盖里了。
“陈澈。”秦海点名。
陈澈站起来。
“你昨晚越级联系周主任？”秦海看着他。
“是。”陈澈回答得很干脆。
“胆子不小啊。”秦海把简报往桌上一扔，“散会。”
没夸奖，也没批评。
中午十二点。急诊科的饭点。
大家都在护士站端着盒饭吃。
一份盖着医务科红公章的A4纸，被扔到了陈澈的桌上。张广平手底下的人送来的。
赵敏端着盒饭走过去，扫了一眼纸上的字。
“关于规培生陈澈擅自越级联系上级医师、引发医患情绪波动的情况说明。”
她念完标题。
“救了一条命，换了一张警告单。”赵敏看着陈澈，“这笔买卖划算吗？”
陈澈拿起那张纸。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章。
在海城第一医院，规矩不会因为你救了人而给你开绿灯。违规了就是违规了。
陈澈拿起桌上的中性笔，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把情况说明扔进抽屉的最里面。
手机在白大褂兜里震了一下。
陈澈拿出手机。
微信列表里多了一条好友验证通过的系统提示。
对方的昵称：心外周明。
聊天框里只有四个字。
“片子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