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幼宜的婚事定在一个月后。
本来是两家悄声地办大事,却怎样也瞒不过纪媒婆的耳目。
“砰”地一声,江幼宜家的院门被一阵大力给踹了开来。
“要死啦,要死啦…”
纪媒婆一身横肉,啪地一下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端了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猛地喝了两口。
“江家女娘,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吧,今天喘气,明天就两脚一瞪的你还上赶着捡?你图什么啊?”
江幼宜笑着装了一碟黑瓜子端了上来。
“若是有所图,便是图他命短吧…”
纪媒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染着红色丹蔻的指甲抓了一把黑瓜子翘着小拇指,又漫不经心地磕了起来。
“年纪轻轻地想不开要当寡妇?”
“我娘不也是寡妇?”
“那能一样吗?你娘还有个你,以后还有个念头,有个牵挂,你呢,除了得了寡妇名头,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还有我娘吗?”
纪媒婆嗤了一声。
“你是娘,还是你娘是你娘?”
江幼宜搬了条小木凳坐在纪媒婆旁,悄声道。
“霍家答应年底前给我放妻书。”
纪媒婆惊疑地问:“霍家舍得?”
“霍伯母亲口承诺我的,我娘在旁边听得真切着呢。”
“她想干什么?”
“说是想沾沾我的喜气。”
“你有什么喜气可沾的?”
“我…”江幼宜又解释道。“她说想成全大郎生前的圆满,做母亲该做的事。”
纪媒婆听了,嗑瓜子的动作慢了许多,似乎在沉思。
良久,她吐了一嘴瓜子皮。
“如若霍娘子真给你放妻书,倒也不是不行,既解决了你目前的婚事,又能让你归家继续守着你家老母,不过这名声更加不好听了,以后要再嫁,只能等些死了媳妇的…”
“是,你说得对!”
江幼宜假笑一下,敷衍了事。
“我怎么感觉还是不对劲呢?”纪媒婆依旧皱着眉头。“你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运气是不是有点好太过了?仔细一想,霍家的说辞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一般…”
“那不然,她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纪媒婆上下打量着江幼宜。
“也是,总不能图你这坏脾气吧…”
江幼宜翻了翻白眼,拿起旁边簸箕里的贴身衣衫缝了起来,这是回礼给男方的,本应是她要做外裳,但她的绣活不行,就交给母亲了…
五月初七,宜嫁娶。
霍家离江家近,本来寻思着让伯娘家的堂哥背一趟送过去,谁料,霍家竟然寻了顶四人抬的小花轿来接亲,绕着整个街坊走了一圈,唢呐吹得热闹极了,糖果饼子到处发,江母脸上都乐开了花…
后来想想又不妥,女儿总归是要同霍家解了关系的,这弄得人尽皆知,会不会不太好?
请轿,本应是霍延与这位新郎官的事,但他卧病在床,就由着他家二郎替他迎娶新娘进门,也是二郎替他拜了堂。
霍家二郎霍延夕牵着红绸,头微微低垂,不敢瞧着红绸另一端也牵着红绸的江家女娘,哦,不,以后,应该喊她嫂嫂了…
那日,她与娘说着话,还送了一盒绿豆糕。
转眼间,她就成了自家的嫂嫂。
真是奇怪,两家本不相识的人,竟然通过嫁娶,成了一家人。
唢呐依旧吹得嘹亮高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糯米糊糊贴紧在墙上的红对联松了一角,外头有风拂过,也跟着热闹随风飞舞…
他立身于这场热闹中,满目的红遮掩了斑驳的木门,老旧黯淡的墙壁,就像他的大哥昨夜鼻孔中渗出的血,都靠着这场热闹,和女子美好的年纪来遮掩。
“延夕,想什么呢,夫妻对拜了…”
霍母笑意盈盈地提醒着他。
他惊了一下,本就低着的头忙随着弯腰下去垂得更深,随着一句礼成,他迅速直起身,头蓦地一痛,顶上唤出她轻微隐忍的痛呼声…
接踵而至的是,满堂的哄笑。
他头抬得太急,撞到了她的下巴。
她身量比他稍稍高些,他抬眸时,瞥见了红盖头下的她,抹了脂粉的脸,闪过一丝懊恼…
他难堪地吞咽着,极力想要忽视那些调笑之词。
好在属于他的事都结束了。
褪下那段红绸,他是撇在一旁无关紧要的人。
“延夕,去帮着上菜倒茶招呼客人,别杵在这像个木头桩子。”
霍延夕哦了一声,离了堂内,拎着茶壶到处添茶。
喜房内简易布置了一番,狭小的窗子上贴了剪了双喜的窗花,使得洒进来的春光分了几瓣,漂浮在光内的灰尘卷动,落在正中央新打的松木箱子,搁在上头是一床大红喜被,被面的喜鹊登梅绣的活灵活现,金色绣线是娘向绣坊掌柜讨来的彩头,红烛烧得正好,旁边摆着两碟子零嘴点心,她捻起一颗酥花生,往嘴里塞了一颗,边嚼边去瞧躺在床上的新婚丈夫。
红盖头早就被她掀了,霍延与打量着江幼宜,嘴角微微上扬,曾经,他见过她几面,眼眸水盈盈的,见谁都落落大方,一点都不见怕的…
她抓了一把花生,问他。
“你吃吗?”
霍延与摇头。
“我不能吃。”
“那你平时能吃些什么?”
“吃药。”
“你平日就吃药管饱?”
“嗯,将药当饭吃。”
江幼宜笑了。
“那你也太奢侈了,富贵人家都不敢这般浪费的。”
霍延与笑着咳了几声,江幼宜忙倒了水,扶起他坐起上半身,试着给他喂了一口水,拍着他的背顺气。
“没事吧?”
霍延与缓过气,轻声轻语。
“无事。”
江幼宜瞧着他只是面色苍白,并无别的病人那般呈现淡淡的死气,气质坦然自若,只安静地接受一切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我刚说的有那么好笑吗?”
“嗯,更多的是激动,死前能娶到这般好看的娘子,便也不枉此生了…”
江幼宜眼眸一亮。
“我娘从脂粉铺子给我挑了最好的来,花了许多个铜板,把我心疼得,钱都花在脸上了,能不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