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一年前的四月。
那是她和陈明森的第一次约会。
他订的餐厅。海鲜。
“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我没有忌口。”
这是实话。除了不爱吃姜和香菜。
小县城的餐饮店选择不多。他选的这家，环境干净，价格是她平时不会踏进的档次。
他点了很多。
但他的话很少，吃得也很少。
有些菜上来了，她以为是他想吃的，摆在那里却只有她一个人在动筷子。
通过简短的聊天，她知道了，他这几天是来出差。
A大的老师，博导。为了课题项目来调研，预计一周后回去。
她惊讶问起细节，他解释了自己的研究方向，通俗易懂，他说的很克制，一种客观描述并非卖弄。
博士。大学老师。
她惊讶的同时，心里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难过。
为着自己和他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
他的衣服看起来很贵。他的学历和工作，也如此。
她想起大学时有过好感的那个师兄。
他比自己高一届，毕业那年去了市里比a大低一个层次的一所211读研。
他长得像当时很火的一个明星，风云人物，给学校拍过宣传片。身边总是围着各种各样的漂亮女生。
那样站在阳光下耀眼的人，她带着羡慕，慢慢变成好感。
但她只是站在暗地里远远地看着。
听说最后他和学校的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在一起了，对方的家境很好，是个标准的白富美。
她想起某次宿舍夜谈聊起他时，大学室友说的话。
帅哥，是比美女多的稀缺资源。如果是穷帅哥，那现在都被富婆或者白富美抱走咯。
大学里，她确实见过太多。
可陈明森比那个师兄更好看。甚至还是A大的老师。
她说出了自己的感叹和敬佩。他没什么反应。
可能这种话听太多了。
她学的文科，完全不懂他的研究方向。想要找共同话题，甚至都是困难的。
在尝试了几次话题后，发现他只是嗯了声不置可否后，她便更加谨言慎行。
饭后，
他们后来去了电影院。
他订的票，没有问她的意见。
名字叫x心剧院。
全程黑白，画面很晃。
来看的人很少，像他们这样男女搭配，更少。
他几乎没说过话，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偶尔侧目，她也看不清他的脸。
只有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很清淡，似有若无。
她看的心不在焉。
满脑子都是“他是不是不开心”。
电影讲了什么，她云里雾里。只知道基调很压抑。
她能感受到他似乎不太开心。
甚至可以说是低落。
她以为是电影。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开心，不是因为电影。
因为他心里的某个人。
第一次的约会，整晚几乎在沉默在度过。
回家后，她却在反复回味当晚的所有细节。
像复盘考试的错题。
每一帧画面，都仔仔细细过。
大学的时候没谈过恋爱，但她见过很多大学的情侣亲亲密密的样子，
她想起他们，心脏在控制不住地乱撞。
她在网上搜那部电影的影评，绞尽脑汁写了一长段深刻感想发给他。为了不显得刻意，在最后加了“要睡了，晚安”。
眼睛却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他的消息。
等到快睡着了，他终于回了一句：晚安。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可没一会儿，又开始难过。
回想起白天的细节——他其实没说过几句话。看电影时也很沉默。
约她吃饭看电影，或许只是兴趣使然？
聊天之后，发现和她没有共同话题。
他一定觉得她很无趣吧。
时凝咬着下唇，盯着他的聊天框，心情又低落下去，
他这样的人，肯定是在意灵魂的共鸣。
还是说，她发的那些影评真的很无趣？
她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站到镜子前，仔仔细细看自己的脸和身材。
她对于自己的容貌和外在，没有一个特别准确的概念。
妈妈总说她太瘦了，脸上有雀斑，像个花脸猫。
大学室友说她皮肤白，身材少女，第一次见面时觉得她忧郁漂亮得像隔壁艺术系的女生。
在他眼里，她算好看吗？
他那样好看，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
可她又分明记得，晚上吃饭的时候，似乎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盯着她的脸出神。
她不认为自己是美到让人震惊的地步。
他大概只是在走神。
是的。
后知后觉，
她后来才知道，他会盯着她看，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的前女友，苏黎。
而那个人，已经结婚了。
这个真相，是她偶然从他大学同事那里听到的。
当时他们在聊天，她不是故意偷听。
其实陈明森对自己一直是冷漠的。
只是在这种冷漠下，偶尔夹杂着几句关心，就让她像沙漠里冒出的树苗，紧紧抓着那一点水分，兴奋不已。
所以她一步步往他靠近。
包括后来的主动告白。
那是在他们认识后的第二周。
他又约她出来。
法餐。烛光。浪漫的氛围。
她不小心把果汁洒在手背上，他低头，拿纸巾帮她擦。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她心跳得快要死掉。
就在那一刻，她鼓起了勇气告白。
空气安静了。
他抬起头，像是丝毫不意外似地看着她。
她没有躲。
然后他抽了一根烟。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她忐忑地等待他的反应，脑海里反复回想自己刚才说话的样子好不好看，妆容有没有令人失望的地方。
可他最后说了好。
只有一个字。
她被欣喜冲昏了头脑，满脑子只有巨大的烟花绽放，和满世界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如今回顾这些细节，她忍不住心脏发疼，
早有端倪，不是新婚之后突如其来，只是被她选择忽略。
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是难过自己没能结婚在一起前女友，还是心里失望，此刻在身边的是除了她以外的别人。
这段关系开启地糊里糊涂，
也注定了，她不过是他用来忘记某个人的一段插曲。
时凝攥紧手里那张票根，纸片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时凝攥紧手里的票根。
纸片边缘几乎嵌进掌心。
她低头看那张粉色票根，上面印着日期、片名、座位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看完电影出来，下着雨，他没有伞。
她从包里撑开自己那把旧伞，举高，想要遮住他。
他太高了。
她踮起脚，才勉强够到他的头顶。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接过伞，撑在两人中间。
那是他们第一次共撑一把伞。
也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