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面色微沉,转瞬又恢复那副悲悯模样,自顾自叹息:“说来妹妹也是命苦,三爷般年轻就去了,留你一人在这府里,也没个子嗣,日子怕是越发难熬了。”
待到走近跟前,程氏看清罗令妤的模样,只一眼,心头嫉恨瞬间翻涌。
原以为过去了三个月,又听说芙蓉院的日子极其不好过,眼前的人该憔悴不堪才是。
可罗令妤穿着淡青半旧的袄裙,简简单单,毫无半点张扬的首饰。
一头乌发也挽得极简,是寡居妇人最守礼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牢牢固定。
这般打扮,谁能看出这是府里的三夫人?
可偏偏这一身素淡旧衣,半点掩不住骨子里的清骨艳色。
连日里的清苦,非但没有磋磨掉她的容色,反倒愈发衬得盈盈楚媚。
肌肤是通透的冷白,许是在外面站得太久,被冬日寒风吹出薄红,极美地洇在眼尾,所有的柔媚,尽数堆在眉眼间。
而程氏呢?
因有孕在身,婆母不许她用脂粉,不过半个月,脸上已是遮不住的蜡黄。
晨起梳妆时,眼角还生出了细碎褐斑。
吓得她当即扔了镜子。
此刻再瞧见罗氏那不描自妩的天然风姿,心头妒火霎时烧得更旺,原本攒了一肚子冷嘲热讽的话,竟一句也吐不出来了。
十指死死掐着汤婆子。
她张了张口,正要再说些什么,素心院的大门却忽然敞开了。
常婆子站在门口,冷眼瞪着程氏,似笑非笑地道:“四少夫人可是要见三夫人?”
程氏讪讪地住了嘴,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常婆子这才转向罗令妤,侧身让路:“少夫人,进来吧。”
穿过雕花穿堂,便是正屋。
三夫人阮氏端坐于卧榻之上,穿一件墨绿色立领长袄,暗绣缠枝莲纹,领口袖口镶着上好的紫貂毛,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眉眼轮廓依稀可见裴让之的影子,由此可见,裴让之的样貌该是何等俊秀。
对于阮氏这位婆母,罗令妤心中谈不上亲近,也无甚怨怼,不过是个不得不敬着的长辈罢了。
她上前行礼:“儿媳见过婆母。”
阮氏懒懒掀开眼皮,目光在罗令妤身上缓缓扫了一圈,从她素净的衣扮,再到那双被雪水打湿的鞋面。
一圈扫完,罗令妤屈膝的姿势已有些摇晃,她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罗令妤刚站起身,阮氏便毫不客气地发难了,眼神里是毫不遮掩的嫌弃与厌恶:“你每日就穿着这些去守灵?”
罗令妤神色平静,低声应答:“太真道人曾说,夜间为郎君守灵侍奉,须身着素淡,不得穿绫罗绸缎。”
“绫罗绸缎”四个字一出口,不仅常婆子脸色变了,就连端坐榻上的阮氏也变了脸色。
长子死了不足百日,儿媳每日穿得清素淡雅,可身为母亲的阮氏却穿金戴银、绫罗满身。
这话若是传出去……
阮氏当即铁青了脸,伸手指着她,想要狠狠痛斥一番。
可目光触及罗令妤那张冰雪般的面容时,她恰恰抬眸,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娇怯疑惑。
仿佛在说:儿媳说的有错么?
阮氏一口气差点没噎死在胸口。
哆哆嗦嗦地指了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常婆子适时清了清嗓子,阮氏这才回过神来,压下怒意,换了副面孔质问:“今儿个长房送过来的东西,我已经听说了。”
“那些都是陛下赏赐给让之的,你如今新寡,这些东西太过招摇,我是你婆母,理当交由我来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