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名九月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沈清晚的闹钟在六点整准时响起。她睁开眼，
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像被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一笔。她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空荡荡的。母亲已经出门了——冰箱上照例贴着一张便条。
“晚晚，月考必须保住第一。李姨的孙子考了年级第三，你不能输。”沈清晚看着那几行字，
面无表情地把便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是练习过很多遍。
她煮了一个鸡蛋，倒了一杯白开水，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像是另一个心脏，替她活着。吃完，她换上校服，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对着玄关的镜子检查了一遍——没有笑容，没有泪痕，什么都没有。完美。
高三（1）班在四楼。沈清晚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所有人都在看她，又好像谁都没在看她。她是全校第一。
不是“之一”，是“第一”。从高一入学到现在，每一次大考，
她的名字都稳稳地钉在成绩单的最顶端。她像一个神话，一个传说，
一个所有人追赶但追不上的符号。“清晚，你昨天几点睡的？”同桌李雨桐小心翼翼地问。
“十一点。”沈清晚说。其实她两点才睡。刷了三套理综卷，整理了两章错题，
最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听手机里播放的白噪音——雨声、海浪声——听了四十分钟才勉强睡着。她习惯了说谎。
因为说实话，别人会说“你太拼了”，而“太拼了”听起来像“你不够聪明”。
第一节课是数学。王建国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他出了一道超纲的导数压轴题，全班鸦雀无声。“没人会？”王建国推了推眼镜，
目光扫过教室，“沈清晚，你上来试试。”沈清晚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她的手很稳，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线条。她写了三种解法。“好，”王建国点头，
“下去吧。”她回到座位上，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汗擦在校服裤子上，没人看见。
数学课结束，课间十分钟。沈清晚没有去厕所，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她翻开英语单词本，
一页一页地背。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打闹，笑声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不是不想加入。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加入。晚自习结束，沈清晚走出校门，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身后。
她到家的时候，母亲还没回来。客厅的灯没开，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便条：“晚晚，
下周月考。妈妈相信你。”她把便条拿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了。她走进房间，
关上房门。书桌上堆满了教辅和试卷，台灯的白光照亮一平方米的世界。她坐下来，
翻开错题本，拿起笔——手开始抖。她按住自己的右手，深呼吸。
一、二、三、四、五——心跳还是很快。她按住胸口，感觉心脏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拼命扑打翅膀。“没事。”她对自己说。她抬起头，看到书桌上贴着一张旧照片。
小学五年级，她和母亲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笑了。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她自己写的两个字，蓝色的圆珠笔，
笔画用力到几乎划破相纸：“不能输。”深夜十点半。沈清晚抱着错题本，假装去上厕所，
实际上从消防楼梯爬上了教学楼的天台。天台风很大，没有灯。她蹲在墙角，
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肩膀剧烈抖动的那种哭。
她哭的时候还在想——不能出声，不能被人发现，不能让别人知道全校第一会哭。
她想起今天下午王建国把她叫到办公室说的话：“沈清晚，你是咱们学校的希望。
但老师也要提醒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当时微笑着说：“老师我没事。”走出办公室，
她差点在走廊上哭出来。硬生生憋回去了。现在她不需要憋了。天台没有别人。
全世界都睡了。她哭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她猛地抬头。
一个人从天台另一边的矮墙翻上来。校服拉链没拉，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高，眼睛深，下巴有一颗小痣。全校倒数第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上课永远在睡觉的那个男生。她甚至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沈清晚的眼泪挂在脸上，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她想躲，但墙角没有地方可以躲。
她以为他会说“你怎么了”或者“别哭了”——正常人都会这么说。但他没有。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点上烟，
用那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哭完赶紧走，别耽误我抽烟。”沈清晚愣住了。她接过纸巾，
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凉的。她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哭，
是真的哭出了声音。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像一堵沉默的墙。哭了大概十分钟，沈清晚慢慢停下来。她用纸巾擦干脸，站起来，
声音沙哑地说：“谢谢。”“嗯。”他还是没回头。她转身离开天台。走到楼梯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烟已经灭了，但他没走。
内心独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正常人都会问的吧？
但是……不问好像更好。不问，就不用编理由。不问，就不用假装没事。我第一次觉得，
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第二章草莓牛奶第二天中午，食堂。
沈清晚习惯性地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吃饭很快，
像是在完成任务——吃完就要回去刷题。她刚吃了两口，一个餐盘“砰”地一声放在她对面。
她抬起头。是他。陆野大剌剌坐下来，一脸理所当然：“食堂没位置了。
”沈清晚环顾四周——食堂空着一大半。她没拆穿。低头继续吃饭。
陆野吃饭的样子和她完全相反：大口、随意、还吧唧嘴。沈清晚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陆野吃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放在她餐盘旁边。
“多买的，喝不完。”说完就端着餐盘走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沈清晚看着那盒草莓牛奶。
上面贴着一张便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哭多了要补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这学期第一次在食堂笑出声。同桌李雨桐远远看到，惊得差点把筷子掉了。一周后。
体育课。女生自由活动。沈清晚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独自走进器材室，
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背英语单词。但她坐下来之后，忽然又觉得喘不上气。她想起下周的月考，
想起母亲的眼神，想起所有人看她的那种“你是我们希望”的目光。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门被拉开。陆野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
他看到她在哭，叹了口气。“又哭？你是水龙头转世？”沈清晚慌忙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陆野走进来，蹲在她面前，把塑料袋放在她旁边。“吃。我奶奶包的，比眼泪好吃。
”沈清晚红着眼看他：“你为什么总出现在我哭的地方？你是不是跟踪我？
”她的语气里没有真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质问。陆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扛的感觉。”沈清晚愣住了。陆野接着说，眼睛没有看她，
而是看着器材室角落里一张破旧的体操垫。“我妈改嫁那天，我在这间器材室哭了一下午。
没人来。”沈清晚的眼泪停了。她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眉骨高，眼睛很深，嘴唇有点干裂，
下巴上有一颗小痣。他不是那种帅得很张扬的长相，但有一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倔强。
“那你现在不哭了？”她问。陆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又有一点温柔。“哭有什么用。但我可以给你递纸巾。
”沈清晚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味道确实很好。
她忽然觉得肚子很饿——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吃过东西了。“谢谢你。”她说。“谢什么。
反正我也没事干。”陆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想哭的时候，别躲器材室。
去天台。那儿风大，哭完脸不肿。”沈清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里的半个小笼包凉了。
她把它吃完，然后笑了——这次没有声音，但眼睛是弯的。
第三章谣言学校里开始传“校花和差生在恋爱”。
流言的版本很多：有人说看到他们在天台幽会，有人说陆野每天给沈清晚买草莓牛奶，
还有人说他们已经在器材室接吻了——纯属虚构，但传得跟真的一样。课间，李雨桐凑过来，
欲言又止。“清晚，你离那个陆野远一点吧。他那种人……会影响你的。”沈清晚抬起头，
看着同桌。“他不是你们说的那样。”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