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满枝早早起床,赶紧去单位请假。请完假好去给闺女撑场子。
另一边,林展俏把篮子拿下来,还有一些卤鸡蛋,今天再没人买就得赶紧送人了,不然留下都坏了。
这时有三人逆着人流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是保卫科的老许,胳膊上别着红袖标,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三个人径直往她这边来,脸上没有一点要买东西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气势如虹。
林展俏给客人递饼都停顿了一下。旁边等着买饼的人也看见了,往后退了半步。这是有热闹要看了。
老许一到摊子前就先发制人:“小姑娘,这摊谁让你摆的?”
林展俏把刚刚买饼的收了钱,才看向老许:“我没摆在厂门口,也没挡路。”
老许皱眉,“我问你谁让你摆的。你在我们厂门口卖东西,影响厂里秩序。”
那职工拿着饼都没走远,脚步慢下来,边吃边回头望,然后站定。着急上班的人这会儿也不急了。
林展俏把钱放进布包,“这儿是路边,不是厂里。我要是挡了门,我往旁边挪。”
“挪不挪不是你说了算。”老许抬手指着她的装饼篮筐,和装卤蛋的锅:“东西先收了,跟我们去保卫科说清楚。”
林展俏没动。
两个年轻保卫员上前一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拎锅。
林展俏一把按住锅耳。
“别碰。”
年轻人手没收住,碰到锅沿,锅身晃了一下。锅里的卤汤撞到边上,热气一下扑出来。
林展俏手背被烫了一下,指尖却没松。她忍着疼,手背往袖口里缩了缩,又立刻按回锅耳上。
周围有人低声吸气。“哎,别真动手啊。”
也有人小声说:“算了算了,别买了,别给自己惹事。”
林展俏也听见了。
年轻保卫员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还挺横?”
“我没横。”林展俏盯着他,“锅是我的,蛋是我的,钱也是我自己挣的。你要收,可以,拿条子,盖章,写清楚收了多少。要不然少一个蛋少一分钱,算谁的?”
老许脸色也沉下来。
他最烦这种不把他当回事的,就知道条子。
“小姑娘,你别跟我抬杠。厂里要求整顿门口环境,闲杂摊贩一律清走。”
林展俏点头,“行,对面那个饼夹菜也清吗?”
卖饼夹菜的男人立刻低下头,翻饼的动作快了些。
老许停了一下。
林展俏没提高声音,“您按规矩来,我服。您只清我一个,那我得问一句,凭什么?”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昨天卖蛋那个摊也没事。”
“别说了,别惹事。”
围着的人又散开一点。有人要帮着说理,但又被同伴拉住。这种情况明显就是有勾连。
林展俏看见了,心里沉了一下。
他们不是只要收她一口锅,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摊不能买。
老许被她问得下不来台,声音重了。
“你一个小姑娘,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我们保卫科管厂门口治安,还管不了你了?”
林展俏把锅往自己身边拉了半寸。
“您管治安,我配合。您要拿我的东西,我要手续。”
老许朝后头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保卫员又往前压。林展俏手心全是汗,脸上没露。
她不能退缩。今天一退,明天就没人敢来买她的东西了。
老许刚要继续说,一道男声从人群外传过来。
“许科长,收东西之前,先说依据。”
周围人让出一点空。王成洲从路边走过来。今天应该是要开会,还穿着一身制服。不过就算他穿常服,想必也没人敢把王成洲如何。公安大院的孩子头,也是市公安局局长的孙子。关键是还有望继续动一动。
人还没站到摊前,老许的脸色已经变了。
“王同志?”老许立刻摆手让几个小年轻后退一点,“您怎么在这儿?”
王成洲看着他,“路过。”
林展俏听到这两个字,抬眼看他。他这几天确实常往这边过。
上一回他就提醒过她,厂门口这种地方,不会一直没人管。她当时只当他多想,现在看,他分明早就料到了。看来许科长有熟人在摆摊呢。
王成洲没先和她说话,先看了看锅,又看地上的位置。
“不在厂门里,不挡大门,不堵通道。你们要整顿,可以劝离,也可以通知街道。直接扣东西,手续呢?”
老许声音低了点,“王同志,我们也是按厂里要求办事。最近门口乱,领导不满意。”
“领导不满意,不等于可以随便拿群众东西。”王成洲说,“厂里有厂里的管理范围,路边有路边的管理办法。你们保卫科维护秩序可以,但要合规矩。”
一个年轻保卫员小声说:“她在这儿做买卖,本来就不对。”
王成洲看过去。那人扭头闭了嘴。
老许脸上挂不住,又硬撑了一句:“王同志,这也不关你们派出所的事吧?厂门口归我们保卫科管,我们总不能看着乱却不管。”
王成洲继续道:“没人不让你们管。觉得不对,就请街道工商来处理。人家配合就配合,不配合再按不配合的办。现在没通知,没登记,没手续,上来就拎锅,这事谁签字?谁许可?”
“还有,是不是所有人都要这么办?”王成洲环顾四周道。
老许额头出了汗。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厂门口进出的职工也慢了脚步。
“今天她往南再挪几步,不挡职工进出。你们要整顿,明天把通知贴出来,写清范围和要求。到时候谁不听,你们按程序办。”
老许脸色不好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看了眼那锅茶叶蛋,转身对两个年轻保卫员说:“走。”
三个人往厂门里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人群没立刻散。
有人冲林展俏说:“小姑娘,手没事吧?”
林展俏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红了一小块。她把手往袖口里藏,嘴上还是说:“没事。”
也有人小声提醒,“以后小心点,保卫科最要面子。”
林展俏笑笑,把锅和筐往南挪了几步。
王成洲弯腰,帮她端锅。
林展俏压低声音,“你怎么老从这路过,公安大院走这也不顺路啊。”
王成洲把炉子放稳,“这两天都顺路。”
王成洲低头也不看林展俏,其实脸已经红到耳根了:“有点事,也顺便看看。”
林展俏没追着问。
王成洲从兜里拿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刚刚有人说你手被烫到了。”
林展俏顿了顿,接过来。
王成洲说:“你刚才做得对,别被他们吓唬住。他们也没执法权。下次记住,别只硬刚。你有事儿随时叫我。”
王成洲刚走,就看见吴满枝从厂门口快步出来。
她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换,袖口挽着,脸色很沉。
吴满枝早上去车间跟组长补请假,刚出来就听见有人说保卫科去门口欺负一个小姑娘。
吴满枝一走近,先把林展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伤着吧?”
林展俏摇头,“没有。”
吴满枝眼尖,一下看见她手背上的红。
“这叫没有?”
林展俏小声说:“锅晃了一下,蹭的。”
吴满枝脸色更沉,转头就往保卫科那边看。
“他们还真敢上手?”
“妈,已经解决了。”
“他们真是无法无天了啊,敢欺负我吴满枝的闺女。”
吴满枝声音不高,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吴满枝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几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姑娘,亏他们干得出来。”
卖饼夹菜的男人听见这句,低头翻饼,不敢往这边看。
吴满枝把林展俏手里的手帕接过来,重新给她盖在手背上。
“闺女你在这忙吧,妈去去会会他们。”吴满枝说完,风风火火的就往保卫科去了。
林展俏和留下来想要买饼的人面面相觑额,她妈还是太权威了。
“茶叶蛋还热着,三毛一个,要的排队。还有饼夹菜,五毛一个,加蛋六毛。”
这一嗓子出去,刚才看热闹的人里真有几个掏钱来买。
“给我来俩饼。”
“我也来一个,早上光看热闹了,饭还没吃。”
“给我包三个,我带车间去。”
刚才把钱塞回兜里的女工又回来了,有点不好意思。
“老板,也给我拿一个。”
林展俏没提刚才的事,拿袋子好递过去。
“好的,拿稳。”
女工接过去,声音低了点,“刚才我不是不想买,就是怕被报复。都不容易。”
林展俏笑了笑,“放心,都理解。”
她原本以为重来一次,是她带着家里人向前走。没想到,一家人是相互促进,相互成长,相互帮助的。
没过一会儿,已经走了的王成洲又折返回来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厂门口这地方,后面还会有人管。今天过去了,不代表以后没事。要真想做长久,得换个更稳的地方。”
林展俏的手停住了。
林展俏疑惑,“哪里稳?”
“人民路那边有一排临街小屋,原来是街道仓库,现在准备对外租。地方不大,人流却很不错。后天上午登记,先到先看。”
林展俏接过那张纸,指尖收紧。
人民路。她记得那个地方。
再过几年,那一片会热起来。学校、菜场、公交站都在附近,第一批租下门脸的人,闭着眼睛都能挣到钱。
她原本还在想,之后要往哪一步走。推车也装不了多少样东西,而且刮风下雨也出不了摊。
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之前她从未做过生意,也并未想到此处,总是还想多赚点钱,再说租房的事儿。如果生意不好做,这样总不会亏太多钱。
林展俏立刻问:“租金贵吗?”
王成洲说:“不便宜。但肯定比之后便宜,因为现在知道的人不多。”
林展俏又问:“后天几点?”
“上午八点半。”
王成洲看着她眼睛接着说:“后天要我陪你去看铺子吗?”
林展俏立即回复:“当然可以,人民公安陪我一起去,有保障。”
王成洲刚走,林展俏就看见吴满枝得胜将军一般过来了。
“解决了。”
“晚上回家跟你细说,妈先去上班了。你放心摆摊吧,他们不会过来找你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