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川待我不亲近,也不冷落。
他把侯府外务交给赵恪,把内宅交给我。
每逢族人找事,他总会撑着病体坐到堂上。
他说的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站在我这边。
有一回族中长辈逼他过继嗣子。
那孩子才六岁,父母都在,送来不过是想抢侯府。
裴照川咳到帕上见了血,仍然说:“夫人在一日,侯府就轮不到旁人做主。”
那天夜里,我给他换药。
他忽然问我:“你恨太子吗?”
我动作停了一下。
“从前恨。”
“现在呢?”
“现在没空。”
他低声笑了。
“这样好。”
我看着他。
“侯爷呢,有恨的人吗?”
他没有答。
烛火跳了一下。
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很薄。
半晌,他说:“有。”
我问:“是谁?”
他闭上眼。
“等我有力气,再告诉你。”
可他终究没等到有力气那日。
第二年秋,裴照川病势突然加重。
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
都说旧疾复发,药石无医。
他躺在榻上,手冷得像冰。
我握着他的手,他却一直看着窗外。
“知拂。”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俯身。
“我在。”
他说:“若我死了,不要信裴家任何人。”
我心口一紧。
“侯爷什么意思?”
他咳出一口血。
赵恪立刻递帕子。
裴照川却攥住我的手,用尽力气道:“去书房,第三格暗柜。”
“钥匙在……”
话没说完,他眼神忽然散了。
手从我掌心滑下去。
满屋哭声骤起。
我坐在榻边,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半个时辰后,三房、四房的人全来了。
他们哭得比谁都响。
三婶娘跪在灵前,捶胸顿足。
“侯爷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夫人一个年轻女子,可怎么撑得住侯府啊。”
我跪在蒲团上,烧了一张纸。
“撑不住也得撑。”
她哭声一顿。
我抬头看她。
“侯爷尸骨未寒,谁敢伸手,我剁谁的手。”
灵堂里一片死寂。
当夜,赵恪护着我进了书房。
第三格书架后果然有暗柜。
钥匙却不见了。
春桃急得发抖。
“姑娘,侯爷没说完钥匙在哪。”
我看着暗柜边缘的划痕。
划痕很新。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赵恪脸色沉了。
“夫人,今日守灵时,三房公子曾离开半刻。”
我转身就往外走。
刚到廊下,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冲来。
“夫人,不好了!”
“侯爷生前的药渣,被人全倒进井里了!”
药渣沉在井底。
打捞上来时,已经泡成一团黑泥。
秋雨落了一夜,井边全是水。
春桃撑着伞,手抖得厉害。
赵恪蹲下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夫人,倒药渣的人很急。”
“药罐也碎了。”
我看着井口。
“急什么?”
没人答。
我替裴照川守了两年侯府。
我见过族人抢账册,见过管事偷契书,见过外头债主假借旧账上门。
可那些事再脏,都还摆在明处。
这一次不一样。
裴照川临死前说,不要信裴家任何人。
他说暗柜。
他说钥匙。
然后药渣没了。
我慢慢抬头。
“封井。”
赵恪一怔。
“夫人?”
“从现在起,府中所有人不许出门。”
“药房、厨房、书房,全都落锁。”
“昨夜靠近过书房和药房的人,一个一个带来见我。”
春桃吸了口气。
“姑娘,族里几位老爷还在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