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温漾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小腹空荡荡的钝痛还残留在身体里，提醒着她失去的一切。
傅司珩就坐在病床边，坐姿紧绷，看着像是彻夜守在这里。
床头柜上，摆着她最喜欢的栀子花，还有切好的新鲜水果。
一切看起来温柔又妥帖，像从前无数个他宠她的模样。
可温漾心里，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不等她开口，傅司珩率先出声，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愧疚。
“签了吧。”
温漾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他将一份文件递到她眼前，是宋念念弟弟的取保候审谅解书。
“他年纪小，一时护姐心切，不懂分辨对错。”
傅司珩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劝说，“只是一时冲动伤人，没必要揪着不放，你别跟一个孩子计较。”
这句话，彻底戳碎了温漾积攒到极致的委屈。
她眼底泛红，看着眼前爱了五年的男人，轻声反问：“我不跟他计较？”
“那你们为什么偏偏要一次次跟我计较？”
计较她的无心之失，计较她的一时冲动，毁掉她的遗物，抢走她的事业，害死她的孩子......
一桩桩一件件。
她擦掉眼角最后一点生理性的湿意，眼神彻底冷硬下来，态度决绝。
“不可能。”
“他敢持刀伤人，就要承担对应的法律后果。我温漾，从来不是任人随意踩踏，随意原谅一切的软包子。”
傅司珩眼里那点担忧，一点点褪去，彻底覆上冰冷。
他语气沉了下来，带着**裸的威胁：“你身子还没养好，执意不肯松口的话，那小周我只能按违规处置，让她替你承担后果。”
温漾浑身一震，瞬间僵住。
小周。
跟着她三年，不止是下属，更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朋友、唯一的亲信。
傅司珩清清楚楚知道小周对她的意义，却还是毫不犹豫拿来要挟她。
失望像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指腹发白，心口疼得发颤。
良久，她耗尽了所有力气，哑声妥协。
“我签。”
一笔落下，她放过了伤人的凶手，没人放过她。
傅司珩收好文件，神色恢复平淡，看不出丝毫愧疚。
温漾懒得再看他一眼。
好在，她的签证已经彻底办好了。
只要拿到自己存了五年的分红，她就会立刻离开这座牢笼，永远不回来。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登录专属分红账户。
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温漾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账户余额：0.00元。
一分不剩。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傅司珩。
这个私密账户的密码，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傅司珩看着她震惊的模样，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丢了几块零钱。
“念念最近想学财经炒股，我就让她用你这个账户练手了。”
“新手初期亏损很正常，也没亏多少，回头我补给你。”
轻飘飘两句话，轻贱了她五年的心血，轻贱了她省吃俭用，一分未动攒下的所有底气。
这明明是她赌上青春，陪他白手起家换来的血汗钱。
不是他可以随意拿去讨好别人的零钱。
酸涩的胀痛死死堵在眼眶里，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
她缓缓关掉页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用了。”
“你的钱，我不稀罕。”
傅司珩闻言，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走廊外，却忽然传来宋念念撒娇的声音：
“傅总，我饿了，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傅司珩动作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温漾，最终还是偏了心。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助理：“晚点打包些清淡的餐食送过来。”
话音落，他没有再多看温漾一眼，抬步上前，自然牵住宋念念的手，离开病房。
温漾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紧闭的房门，眼里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懒得再等，也懒得再耗。
抓起床边的包，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病房。
可就在她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
温漾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门口的空地上，赫然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是小周。
跟了她三年，忠心护她、笑起来甜甜的小姑娘。
旁边追出来的一位公司老员工，双腿发软，蹲在地上，痛心疾首。
“小周......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温漾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老员工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出了她昏迷这段时间，所有被掩埋的事情。
“温姐，你住院昏迷、身受重伤的这些天，他们从来没有停过打压。”
“网上所有人都污蔑你恶毒跋扈，忘恩负义，只有小周看不下去，偷偷登了个人微博，把所有真相都发了出去，替你澄清所有污名。”
“可宋念念看见了，当场勃然大怒，逼小周删掉澄清微博，重新发通稿，颠倒黑白，继续往你身上泼脏水！”
“小周不肯，她清清白白做人，誓死都不愿意污蔑你半分！”
“然后他们就把小周关在公司的小黑屋里，不分昼夜地施压威胁、刁难，逼她妥协。”
“小周才二十出头，年纪那么小，性子干净又执拗。她宁死不背叛你，不堪重负......最后......”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温漾定定地看着地上再也不会动弹的身影。
刚才被掏空钱财，受尽委屈都挤不出的眼泪，此刻彻底崩了。
大颗大颗的热泪，毫无预兆砸落下来，擦都擦不干净。
她以为自己已经痛到极致，麻木无感。
可直到看见倒在地上的小周，她才知道，她仅剩的一点念想，也彻底死了。
温漾缓缓蹲下身，轻轻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抱起浑身是血的小周。
怀里的人冰冷僵硬，再也不会笑着喊她一声漾姐。
眼泪不停往下掉，砸在温热的血迹上。
这座她倾尽五年青春的南城。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温漾抱着怀里冰冷的人，一步一步，彻底离开。
